七
春节期间,按事先的计划,林钧回到了老家。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很暖和,可是按乡下的习惯,这一天是不出门的。林钧便和小诗坐在屋前的空地上晒太阳,小诗专注地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爬行的蚂蚁。虽然分开的时间不长,小诗对林钧已有了陌生感,他显得很木讷,也显得很内向。林钧看着他,从他那躲躲闪闪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敏感和脆弱;从那略微凹陷的额头中,看出甄珍的俗气和愚蠢。林钧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许天扬曾说过人是**、卵子和性灵三位一体的产物。人为情欲所困,只要稍不小心,就会带来一个有意识有思想的怪物,随后给世界带来很多麻烦,也给自己带来很多烦恼。
儿子小诗继续跟蚂蚁做着游戏。他用树枝在一只大大的蚂蚁身前身后挖了几条深深的痕迹,对于蚂蚁来说,这无疑是一条沟壑了。蚂蚁意识到这从天而降的危险,惊慌失措,不停地乱窜,似乎想找到一条逃生之路。失败了几次之后,它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似乎在思考着怎么办。然后,蚂蚁又出发了,像是积攒了一股信心,突然跃入沟壑,一下子摔了个六脚朝天,可是它顽强地翻起身子,沿着陡峭的沟壁向上爬去……然而更大的危险来自后面,一大把泥土铺天盖地压过来,把它活埋于沟壑之中———小诗似乎想快速结束这游戏,不耐烦地抓起一大把泥块,痛快淋漓地压了上去。
林钧突然从小诗那木讷而得意的表情上,体会到许天扬所言的一种与生俱来的罪恶。
大年初六,林钧回到了家。打开门之后,出人意料地,林钧发现屋内一片清寂。客厅桌上有几盘剩菜尚未收拾进厨房,一盘是炒土豆片,另一盘则是香菜。厨房里一片狼藉,几天未洗的碗都堆在水池里。
晚上,甄珍回来了,见到林钧,简单地问了一下小诗的情况,然后突然说:
“林钧,你要帮我。”
“帮你?”林钧莫名其妙。
甄珍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抽抽泣泣地说:“那个邱学军,是个骗子,他把我的六千块钱偷走了。我要告他!”
从甄珍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林钧了解到,春节时邱学军是来了。但有一天,邱学军看到甄珍有一张六千元的活期存折时,便心存歹念。大年初四那天偷了甄珍的存折,取了钱逃之夭夭了。
林钧又好气又好笑,便安慰甄珍:
“唉,算了。谁要你**这一类人呢! 再说,他不是送了一条金项链给你吗? 算值一千多块,也可以充一点损失嘛。”
“那我也损失四千多块呀,我不能这么便宜了他,我要去告他,一定得让他进牢子!”甄珍咬牙切齿地说。
“状子我倒是可以替你写,但你不怕这事闹大了让人笑话吗?
你闹笑话,我都跟着难为情。”林钧半是揶揄半是调侃。
“那……那我考虑考虑吧,反正,反正不能便宜那小子!” 甄珍恨恨地说。晚上,林钧自己动手烧了饭,又摆出自己从老家带来的菜,满满地放了一桌子,然后叫上甄珍。林钧把自己的杯子斟满,又给甄珍倒上酒,端起杯子,对甄珍说:“咱俩这一辈子认识,结婚又离婚,真是有很大的缘分了。不论是悲剧、喜剧,都挺不容易的。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从现在起,你要好好过日子,我也要好好过日子。”
说完林钧一干而尽,甄珍也一干而尽。显然,甄珍有点感动,噙着眼泪说:
“要说人好,还是你们读书人好,但你们也太没用了。也怪我,没有念多少书,跟你们总合不到一起来……再说现在,我知道你会看不起我。”
甄珍喝得大醉,然后兀自在卫生间吐得一塌糊涂,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房间睡觉去了。林钧点燃一支烟,一动不动地坐在破沙发上,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八
这段时间林钧一直惦记着白婴婴,想着白婴婴白皙的皮肤以及娇憨万种的风情。可奇怪,惦记和渴望的同时,林钧也对与白婴婴的见面,怀着一种胆怯。从理智上说,他认定他与白婴婴的关系只不过是一种露水情缘,双方都是由不同心理而产生的殊途同归,虽然林钧于这种孟浪中,找到了某种自信,可他还是对白婴婴怀着一种深深的忌惮,面对白婴婴后面的那个“ 暴发户”,王鸿庆有一种很浓重的自卑。
翟道宝来办公室找林钧,进屋后神秘兮兮地把门关上,小声说:“林钧你这小子还真看不出来,竟把白婴婴给泡上了。你得请客,上海鲜楼请我撮一顿。”
“你胡扯什么呀!”林钧一惊,竭力不承认。
“你小子别再跟我装蒜,再装蒜我就告诉王鸿庆,让他找人收拾你!”翟道宝半是威胁地开玩笑。
林钧一下没话说了。
“昨天我到白婴婴那去,想替几个哥儿们拉点广告。谁知她直愣愣地坐在那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谈话之中她竟几次称你为林老师———你想想,不是你小子跟她使坏,她会这样吗?”
“我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呀!”林钧死活不承认。
“没有就好。这小娘儿们是高压线,碰不得的! 王鸿庆那小子好惹吗? 生意场上的人,哪个不是半个黑社会? 不过白婴婴可能真是喜欢你。你不吃亏,可以将计就计,搞点现实的……”
“这话怎么讲?”林钧问。
“你知道白婴婴专管公关策划这一摊子,经她手头出去的广告费,每年有上千万! 现在哪个单位拉广告没有回扣? 你可以多替别人拉点广告,一年少说也可得个一二十万!”
林钧没有言语。
“怎么样? 就从我这笔开始。我跟白婴婴提过了,她还没同意。你帮我打个电话,我肯定你说的事,她会同意。”
“好吧,好吧,我试试看。”林钧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翟道宝如愿以偿,乐滋滋地拉开门,准备走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又转过头来,说:“哥儿们,弄点钱没错。人可是高压线,千万记住了。”
翟道宝走过之后,林钧拿起电话,秘书说白婴婴不在,林钧又打白婴婴手机,手机是关的。不知怎的,林钧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钧进许天扬房间的时候,许天扬正跟一个年轻的和尚在谈天。和尚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一身灰色平布袈裟,清秀异常。瞧见林钧进来,许天扬站起来,说:“嘿,好长时间没见过你,回老家过年怎么样?”又指指和尚,向他介绍,“ 这是慧明师傅。现在是小天山的住持。”
慧明恭敬地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林钧有点局促不安,不知怎的,他似乎与生俱来地对这类生活在同一世界却又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怀有一种敬畏和隔膜。慧明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过了一会儿,对许天扬说还有点事,便告辞了。
许天扬对林钧说:“ 慧明是个高人。他原本姓夏,北京一所大学毕业的。毕业后工作了两年,找了个女朋友,非常漂亮。两人都准备结婚了,可慧明突然改变主意,到九华山当了和尚,又去上佛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在小天山当住持。”
“他为什么出家呢?”林钧似乎对此蛮有兴趣。
“他跟我说,结婚前有一次他整理旧时的贺年卡,突然发现有两张贺年卡的发信人都已不在人世了,字迹却历历在目。他们一个是自杀的,另一个是出车祸死的。两个人年纪都很轻。他说他就在那一刹那开悟了,要去寻找一种永恒的东西,这种东西不会局限于时间和空间……于是,他就出家了。”
“永恒的东西……他能寻找得到吗?” 林钧似乎有一丝触动,急切地问。
“他说他现在还没有得到,但肯定能得到的。”许天扬说。
“慧明是个奇才,他的诗、书、画都非常好,这么年轻……来,你瞧瞧。”许天扬从书架上抽出一幅东西,打开。果然一幅好画,画面上,一棵枯松,两个老僧在对弈,笔法疏淡而幽远,上边题诗一首:青松树下一局残,
白山黑水落中央。
故人已乘黄鹤去,
吾辈踏履做卧床。
林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然一首好诗,空旷而散远。但同时,他又觉得心情异常沉重,便打趣说:“诗好,画也好,但不知走的路怎么样,毕竟,人只有一辈子,走错了,没有及时行乐,错过了快乐,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许天扬坚定不移地说:“ 我相信他没错,说不定以后我也会走这条路。”
林钧开玩笑说:“ 你可不能走,你一走,兔死狐悲了,我连个去处都没有。”
许天扬笑笑。
过了一会儿,许天扬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那则征婚广告登出来了,我同学打电话给我的,今年第二期。要是有求婚信来,他 会及时寄给你的。”
林钧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问许天扬:“你还没有告诉我呢,春节怎么过的?”“在慧明的小天山,”许天扬的眼神洋溢着空蒙的神采,“ 你去过吗? 小天山寺院倚着劈空的悬崖而建,从那里看世界,真是一览天下小。”
林钧去过小天山。那的确是个好地方,在离城四五十里的群山之中,沿着蜿蜒而上的青石板路,要走上个把钟头,奇峰绝顶,一览众山小。可是林钧觉得那里太凄清、太寂寥了。
九
这段时间甄珍像是在忙些什么,总见她很早就出去了,中午也不回来,傍晚才一身疲惫地回家,倦懒地往沙发上一歪,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这天林钧正在卫生间里洗衣服,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甄珍有气无力的样子,便问:
“印刷厂说你好几天没去上班了, 忙什么呢? 像发大财的样子。”
“没什么,想开个店。”甄珍回答。
“嗬,还真看不出来,当老板了。”林钧调侃。
“说话别阴阳怪气,我最看不惯你们知识分子这一套!” 甄珍有点气恼。
“好……好,怪我。”林钧很谦虚,“开什么店?”
“美容店。”
林钧差点没惊愕得笑出来,就凭你那血盆大口鬼画符的水平,也想当美容师? 再说现在的美容院,谁又是挣面子上的钱呢? 谁不知道那是“挂羊头卖狗肉”呢? 林钧所在的报纸就曾登过好几个美容院被警方查获的事情。
“好,好,好好干,你会有出息的!” 林钧在说话的一刹那,觉得自己的口气和姿势像个道貌岸然的领导。
甄珍没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她似乎从这句话中得到鼓励,双目炯炯有神地说:
“对,我只是想尝试,想试试自己到底行不行。如果行,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就办个小厂子,专门生产化妆品,自己也弄个老板当当。人生潇洒走一回!”
林钧双眼发直,一时没任何话说。
许天扬的同学寄来个很大的信封,鼓鼓囊囊的。林钧从传达室孙老头那里拿信的时候,孙老头有意无意地说:是什么呢? 《家庭生活》杂志社的。林钧说是求爱信。老家伙你看不出来吧? 就我这样的穷酸书生还有人要。林钧干脆开了个玩笑,拿着信封走了。
中午,几个单身的编辑在隔壁办公室打八十分。林钧借口头有点痛,昨晚觉没睡好不参与,躲进自己的办公室里拆开了信封。
一共是六十四封信,邮戳上有外省的,有外市的,也有县里的。字迹既有端庄秀丽的,也有稚嫩笨拙的,更有潦草鬼画符的。林钧不由自主地窃笑起来,他忽然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一下子读这么多丰富有趣的应征信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就凭这一点,也应该让那些没有离过婚、没有征过婚的男人感到遗憾。
林钧打开的第一封信是一个邻县年轻的女教师写的,她现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丈夫两年前得癌症死了……可怜! 林钧叹了口气把信轻轻地扔在一边。<!--PAGE 4-->第二封信是邻市的一个女个体户,开服装店的。字写得歪歪斜斜。在信中,女个体户说有钱没文化的没一个是好人,她曾经谈过几次恋爱,但那些人都想占她的便宜,都是冲着她的两百多万(这是她在信中有意无意透露出的数字) 而来的,因而寻不到真正的爱。女个体户发誓要找一个有学问有文化的梁山伯似的知识分子,因为读书人品行好,又可以帮助自己。“ 男才女财,共奔未来。”
女个体户最后说。
林钧苦笑了一下,真是穷人有穷人的苦闷,富人有富人的烦恼,有钱的、没钱的,有着两个阶级的鸿沟,硬扯在一块,也是不行的,轻轻地又把信扔在一边。
第三封信更有趣,只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区号与电话号码,落款是吴琼琼。
林钧有点好奇,一个电话打过去。
“喂,找谁呀?”一个女声凶头凶脑,“找谁? 吴琼琼? 吴琼琼是4 号病房的病人呀,找她接电话,不行! ……你问什么地方? 不知道什么地方打电话进来干吗? 告诉你,这是精神病院!”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断了。
林钧半晌才恍过神来。这世界真是疯了,连精神病人也跑来应征了。又一想,说不定是哪个熟悉吴琼琼的无聊家伙在恶作剧,这世界人心不古,透着一种世界末日的迷乱和癫狂。
接下来的几封信更有意思,一个落款“侠女”的女子在信中称:“我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这么些年来,我几乎游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我很欣赏你征婚的胆识和举动,相信与你可以志同道合。请你照以下地址回信并介绍你自己的情况,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悄然来到你身边。”
另一个叫刘惠群的女子在信中称自己是个博士生,研究哲学的,很想抛弃烦琐的哲学,避免庸人自扰的苦恼,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她还说,因为过多地涉及理论,她已经不具备与社会打交道的能力和经验,所以很欣赏记者这种职业。因为林钧在征婚启事上说自己勉强可以算是个作家,博士生半是考试半是请教地询问一项佛学公案“释迦牟尼跏趺于菩提树下睹天上明星而觉悟”,他究竟悟到了什么?
征婚还要询问哲学问题,林钧不由得哑然而笑。他对此没有太大兴趣,更何况是一个不谙世事却又懂得很多的博士生。林钧随手将博士生的考卷扔在一边。
只有一封信让林钧真正感兴趣。
信是邻县一个女孩寄来的,女孩叫作姜丽文,一个很一般的名字,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不完全是美丽,更重要的是眉宇间还洋溢着一种超凡的品格,这种品格包括倔强、自信、娇憨、温柔等许多成分,似乎跟林钧内心所期待的东西相吻合。
女孩的字很稚嫩,但很纯朴,也很工整。看得出,她很用心,对这事很认真,很慎重。信寥寥数语,只是说,她希望能跟征婚人见一面,谈一谈。其他任何条件与阻碍都是次要的,如果认为有必要,自己会毫不犹豫地下决心。<!--PAGE 5-->林钧决定抽时间去见那个神秘的姜丽文。
十
林钧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白婴婴的消息了,看起来,自己的预感得到了验证,白婴婴确实是在有意地回避着他。林钧想起来有点气急败坏,就像是被人耍弄了一样。在办公室,林钧很潦草地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你要是再不见我,我可要上门去找你了。” 封上口,写了个“内详”,邮了出去。
信寄出第四天的上午,林钧收到白婴婴的电话,一阵咯咯的笑声之后,白婴婴在话筒里娇憨地发嗲:怎么,生我气了? 我这段时间太忙,公司里忙着上新流水线,要买设备、安装设备,没有时间给你音讯。再说那个人又忒精明,对我不太放心,老让人偷偷注意我。林钧说:干脆你死心塌地跟他算了,怎么样? 白婴婴说,晚上见面再谈吧,在“黑枪咖啡屋”,晚上七点。
晚上七点,林钧准时来到“黑枪咖啡屋”。站在吧台旁边,林钧努力想发现白婴婴的影子,但未能如愿。林钧只好独自在拐角选了一张桌子,要了杯清茶,一边呷着茶,一边无聊地等待着。
忽然林钧听到一阵很熟悉的嗓音。循声望去,在歌台上跟一个男子唱卡拉OK 的分明是甄珍。甄珍已不是往日的形象了,只见她发髻高盘,穿一身极其性感的皮短裙,一件羊毛衫领子开得极低,从卡拉OK 银幕上摄出的影像来看,就像是一个肆无忌惮的三流歌星。那男子也是一身混浊,肠肥脑满的。两人正勾肩搭背地唱着《把根留住》,那姿势和情趣让林钧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甄珍与那男子唱完后走下歌台。他们的座位离林钧不远,灯光迷离,甄珍并没有意识到林钧就在边上。随后,林钧看到他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还神经过敏地感觉到男子的手在逐渐深入。
林钧全力克制自己。他妈的,这跟你无关! 那个女人,只是曾受命运唆使糊里糊涂地跟你睡了几年,生下一个孽子,又各走各路。这一切是命运的安排,只能服从,不能抗拒。
过了一会儿,林钧看见那男子气很粗似的叫来服务员结账,看样子要走。林钧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想跟着他们。走到大门边的时候,白婴婴正好款款地走过来,林钧匆匆地对白婴婴说:“ 你稍坐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林钧悄悄地跟在那男子和甄珍后面,眼见他们搂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向前走,一拐弯,进了富丽堂皇的“ 美的亚” 大饭店。林钧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没有跟着进去,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头变得铅重。
林钧恍恍惚惚地回到“ 黑枪”。白婴婴看见了,说:“ 你的脸色不好,怎么啦?”林钧摆了摆手,说:“没什么。”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双方都有一种陌生的感觉,都不知如何说起。那个下雪天燃起的热情,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冷却,双方都恍若隔世。还是白婴婴先开的口:<!--PAGE 6-->“我们的事怎么让翟道宝知道了?”
“我没告诉他呀!”林钧说。
“他找我在省电台做广告,一年三十万。我没答应。现在电台节目除了农村人和离退休干部,谁还听呀! 而我们的销售对象又主要是城市。哪知道翟道宝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问我可知道你现在在哪。我说不知道。他阴阳怪气地一笑,话中有话地说: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我找他有急事。王鸿庆就在边上,我不好骂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王鸿庆没问你什么吧?”林钧问。
“没有。不过他精明过人,有事情很难瞒得住他的。”
林钧不动声色,问:“我们呢,现在怎么办?”
白婴婴沉吟了一会儿,看得出她早就成竹在胸了:“ 只好先冷一段时间了……”
林钧打断白婴婴的话,问:“多长时间?”
“说不准……”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钧冷笑一声说。
白婴婴并没有申辩,沉默了一会儿,她柔声说:“ 林钧,说实在的,你应该再成一个家,过舒适安逸的日子,好好写点东西。”
“少跟我来这一套!”林钧突然嗓门变得高亢起来。
白婴婴缄默不语,起身走向吧台,然后又转身走回来。过了一会儿,服务员送来一瓶王朝。白婴婴给林钧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白婴婴做这一切的时候,林钧觉得自己没用极了,也懦弱极了。
林钧情绪平和了一些,有点玩世不恭地说:“ 打算跟王鸿庆生活一辈子,做一个宽容的富婆?”
白婴婴没有回答,脸上毫无表情,慢慢地呷着酒。她很善于掩饰自己。
林钧索性单刀直入,说:“舍不得他的钱,想跟他白头到老?”
白婴婴仍是没有表情,林钧干脆气急败坏地说:“ 我知道了。
王鸿庆到处乱搞,你心里不平衡,所以你也让他戴上顶绿帽子。这下子你心中的委屈子虚乌有了。你离不开王鸿庆,离不开钱———”
林钧突然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白婴婴的眼眶里滚出了两行粗大的眼泪。
白婴婴喃喃自语道:“怪我不好,怪我不好,我真不该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从“黑枪咖啡馆”分手之后,林钧的情绪极差。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孤独的狗,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夜色中的城市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情绪,空气中夹杂着厕所味、烤羊肉味甚至人们打饱嗝的味道,移动着各式各样麻木不仁、凶险呆板的面孔。
林钧把牙齿咬得紧紧,以至于老长一段时间之后整个头颅都感到酸累。这时候他才感觉到,一个人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其实是在恨自己。以前他似乎有所感觉,可今天他是那样明确。此刻他的心就像一面破旧的青铜镜子,寂静地反射着老天创造的光芒。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已作为一个多余人,被世界远远地抛弃了。<!--PAGE 7-->午夜的时候林钧回到了家。他把房间所有的灯都开开了,没有洗漱就躺在**。在**,他辗转反侧,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烦躁。这种烦躁在他体内迂回着,又使他感到一阵怨愤和冲动。自从离婚以来,他只跟白婴婴有过一次宣泄。更多的时候,林钧总是把自己摆弄到疲惫不堪倒头便睡的地步,有时实在是饥渴难耐,他就躲在被窝里面来一段必要的宣泄。虽然这样的举动屈指可数,但每次结束后,林钧总是顿生耻辱,自己的灵魂仿佛浮悬于空中,向自己僵直丑陋的躯体表示鄙视。
现在,这股冲动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林钧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张。“我操你白婴婴!”“我操你甄珍!”林钧在心中恨恨地骂着,同时用力动作着。但很奇怪,一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林钧仍是没有成功。于是林钧屏住大口大口的呼吸,闭上眼,沉湎于新的幻想之中。
“你在干什么?”突然,林钧听到了甄珍的说话声,睁开眼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甄珍已站在自己面前,睁着一双熊猫似的眼睛,诧异地看着自己。林钧这才想起,自己连大门也忘记关了。
“这不关你的事,你走开!”林钧大叫起来。
“没想到你干这个,不害臊吗?”甄珍哂笑着看林钧。
“我不害臊,害臊的是你!”林钧突然坐起身来,一把扯过甄珍,三下两下把甄珍的衣服扒掉,大声说,“给你一百块钱,够不够!”
甄珍在身下没有回答,也没有反抗。林钧全力地动作着,把甄珍弄得嗷嗷直叫。林钧也有一种从未享受过的快感。一直到自己精疲力竭的时候,林钧大泄如注。在一刹那,他感觉到自己又变成了一只黄蚂蚁,从肋部长出两只透明的翅膀,向天空飞上去、飞上去……
事毕,甄珍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哭丧着脸按着**对林钧说:“你弄得我好疼。”又像是很得意地说,“ 渴极了吧,你从前从未这样过!”
林钧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摸出张“ 老人头”,扔了过去,冷冷地说:“想挣钱,哪那么容易。出去把门关好。”
这一觉林钧一直睡到上午十点钟。
十一
星期六林钧和许天扬一道到邻县去见姜丽文。许天扬起初不太愿意,说他正在联系去佛学院读书,但拗不过林钧的一再请求,就随林钧上路了。
从城市到县城只有六十公里,但公共汽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车子一路停靠,挤满了骂骂咧咧的农民。林钧说现在只有两类人出门才搭公共汽车,一类是农民,另一类则是读书人。许天扬也表示同感。林钧便开玩笑说要是许天扬同那个省委副书记结婚,现在不也是太太,到哪去不是坐着奥迪呢!
“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生,毕竟是太短了!” 许天扬感慨地说。
为了打发旅途的寂寞和无聊,在林钧的坚持下,许天扬简单地讲了他与那个副书记短暂的恋爱史。故事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自小青梅竹马,然后一同下放到广阔天地。因为许天扬有才气、有情趣,女的很主动,许天扬被动地接受了。不久,女的被作为广阔天地的典型,直接被提拔为县委副书记,之后又是地委组织部长……许天扬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便有意疏远了。<!--PAGE 8-->“她真可怜,”许天扬说,“别人都以为她显赫风光,其实我知道她的内心很苦。倒不是我离开了她,而是……”
许天扬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林钧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对佛学感兴趣的呢? 学佛, 戒律太多, 不是更苦吗?”
许天扬轻松地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对佛感兴趣的。
我的父母都是国家干部,都很正统。我三十岁那年,突然发了场无名高烧,高烧至三十九至四十摄氏度,整日地讲胡话,西药、中药什么都吃了,针也打了,怎么都不见好,家里人都乱了手脚。可突然有一天,烧退了,退得突如其来。我恍恍惚惚地爬起来,面色苍白却挣扎着要出门。父母见拦不住我,便让小妹扶着我。我跌跌撞撞地来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维摩诘经》,一本《圆觉经》,回家后即用毛笔端端正正地抄录……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事还是其他人跟我说的。他们都觉得很奇怪,又有点害怕。
当时有懂佛的人说,我的心中有魔也有佛,要借助于佛的力量惩恶扬善。”
林钧听得心惊肉跳,半信半疑地问: “ 你现在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我想,我应是与佛有缘之人。” 许天扬说,脸上漾着神圣的微笑。
林钧则在心底说:“我不相信来生,也不相信前世,我只想把今生过好。”
姜丽文在县医院工作。林钧和许天扬住进了宾馆之后,林钧跟姜丽文通了个电话,林钧告诉她自己的到来。电话那头的姜丽文似乎很平静,她迟疑了一会儿,问了林钧所住的饭店及房号,说:“我晚上来看你吧。”
晚上七点钟左右,林钧听到了门铃声。果然,姜丽文到了。跟照片上的差不多,娴静而秀气,只是眉宇间露出一丝深深的忧怨,有一种楚楚怜人的感觉。
许天扬打量了一下姜丽文,怔了一下,然后说:“ 我出去走走。”
便找个理由出去了。
姜丽文坐下之后,林钧无话找话,自我介绍说:“ 我是林钧。那是我的朋友许天扬,文联的画家。”
姜丽文微微地点点头,似乎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林钧忽然觉得有点慌乱,他摇摇头,自嘲地笑笑,说:“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了,离异。当然主要责任不在我……也不能说在她,处不好嘛,没缘分。有个男孩,判给我了,现在我老家。工作嘛,是记者。人,自我感觉还算正派, 但能耐不大…… 我都介绍了, 轮到你了。”
姜丽文低垂着睫毛,睁开眼看了看林钧又落下。半晌,低声说:“没什么好说的,我今年二十六岁,医院小儿科的护士。没结婚……可准备结婚……”姜丽文突然啜泣起来了。
从姜丽文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林钧了解到姜丽文原本有个男朋友,叫潘勇,是个中学教师。他们原准备去年元旦结婚的,可潘勇有一天到临近城市采购物品,回来在公共汽车上碰到几个流氓持刀勒索,便挺身而出,被一个歹徒用匕首刺中肺叶……潘勇后来被追认为烈士。林钧所在的报纸也曾登载过这件事,姜丽文叙述的时候,林钧依稀地想起来。<!--PAGE 9-->“真可怜。”林钧在心里说。
姜丽文还在那里泣不成声:“ 我应征,是我想离开这里……这里的人总是用一种怪诞的目光看着我,总在背后指指点点,好像潘勇不是被人杀死,不是牺牲的,而是杀了人被判死刑似的……潘勇真是个书呆子,又不招你惹你,你却逞英雄,把性命搭上,何苦呢!”
林钧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安慰她,只得沉默。
姜丽文哭了一段时间后,自动止住了。她似乎觉得有点不妥,向着林钧笑笑:“真对不起,有点失态了。我得告辞了。”
林钧送姜丽文下了楼梯。在大堂,看到许天扬正襟危坐在沙发上。许天扬示意林钧过来。林钧过去之后,许天扬轻声对林钧说:“她是有磨难的,跟你说了吗?”
林钧点点头。许天扬又说:“ 这个女的不错,适合你,不要犹豫了!”
林钧执意送姜丽文回家。两人都是无话。县城的道路黑灯瞎火的,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的身影总是笼罩在黑暗之中。林钧思想老是走神:潘勇会不会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无形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又想许天扬真是怪,他怎么一眼就看出姜丽文是经历过磨难的呢? 林钧想到自然界有些事情的无从回答,不由自主地在内心打了个激灵。
姜丽文到家了,没有邀请林钧上去,期期艾艾地转过身去。林钧说:“我给你写信好吗?”
姜丽文点点头。林钧看到她一双哀怨的大眼睛一闪,不由得怦然心动,仿佛心里又长满绒毛似的。这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了,最起码十年了,林钧一直认为自己是一潭死水,但不经意中,死水却泛起了一串涟漪,暗示着一种生机的复苏,刹那间,林钧有点被自己感动了。
姜丽文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说:“我……已不是个处女,你在意吗?”
林钧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现在这世界,谁他妈的还在乎这个!
十二
从邻县回来之后,林钧的情绪稳定了不少,除了在报社编辑稿子,大多数时间里,他就坐下来给姜丽文写信。林钧很奇怪自己竟有这样的**和耐心重燃爱情之火。他的才华和幽默在书信中得到了充分发挥,引来了姜丽文的一腔深情。姜丽文甚至在信中一再表示想见他,他去或者她来。但林钧总是用各种借口拒绝了,他觉得至少要用三个月的书信才能完全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做这一切的时候,林钧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老谋深算的大灰狼,在把一个单纯美丽的小白兔引向陷阱。但他又很快地否定自己,只能说大灰狼和小白兔同时被一步步吸引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沟壑,这个幕后罪恶的家伙是谁呢? 永远找不到答案。
林钧的麻烦事来了。
刚上班,就有电话找林钧。林钧拿起电话刚要问,一个很不客气的声音传出:“我是东市区派出所的,有一件案子牵涉你,请你来一下。”<!--PAGE 10-->“什么案子?” 林钧莫名其妙。对方“ 啪嗒” 一下, 把电话挂断了。
林钧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血液腾地直冲头顶。他连忙骑车向派出所驶去。
讯问是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一个两眉之间长着黑痣、五大三粗的干警主问,记录的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女干警。坐在这两人对面,心中忐忑的林钧觉得怎么也不是滋味。
“柳新茹你认识吗?”男干警问。
“柳新茹? 柳新茹是谁? 不认识。”林钧摇了摇头。
“真不认识?”警察问。
“不认识。”林钧很肯定地回答。
“不认识就对了。”警察讥讽地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 柳新茹是谁?” 林钧有点容忍不了警察的表情,反问道。
“怎么,想不起来了?”大块头警察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又吐出一团烟雾,“想想看,去年底,在‘白玉兰咖啡屋’。”
林钧猛地想起,去年底那个夜晚,在“白玉兰” 碰见的那个神秘的“夜美人”。
“怎么,想起来了吗?”警察有点得意。
“……那天晚上我家里出了点事,就在街上散步,恰巧碰见了那个女子。我跟她,并没有发生什么呀!”
“她是卖**的妓女,你知道吗?”
“不知道。”
“可你跟她进了房间。”警察说。
“我当时喝得有点醉了。可没干那种事。”
“没干那种事? 可你干吗给她二百块钱?”警察严厉地说。
林钧颓然无话。
黑痣警察一副坦白从宽的表情:“想抵赖是没有用的。这里有柳新茹交代的材料。不仅有你,还有其他三十多人。这当中有党员、干部,甚至处级干部,我们一个个都要找他们。”
林钧叹了口气。半晌,他说:
“你们看怎么办吧?”
黑痣警察用手中的钥匙敲敲桌子:“有两种选择,一是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拘留,通知你们单位。或者罚款……”
“多少钱?”林钧急切地问。
“五千块。”
“那好吧……”林钧垂头丧气地应道。
“你别耍花招,十天之内把款子送到,否则通知你们单位!” 大块头警察毫不客气地说。
林钧注意到那年轻女警察嘴边现出了轻蔑的微笑。
这十天中,林钧所有的目标就是那该死的五千块钱。林钧生平第一次结结实实感受到钱的重要性,此刻就犹如站在人生的通道面前,有了这钱,他还可以继续做他的人,没有,他就只能做鬼。
如果说起先林钧对做鬼还不忌惮的话,那么现在是对此怀着极大的恐惧。他只想生活得更踏实一点,不折腾别人,也不折腾自己。
林钧到电台去找翟道宝。刚走进电台,新闻部的小悄从楼梯口走下来,看到林钧,忙把他叫到一边,神秘地说:“翟道宝今天早上被检察院逮走了,你知道吗?”
“什么?”林钧一怔。<!--PAGE 11-->“是刑事拘留。据说是经济案件,挪用公款什么的,好像跟‘ 豹霸’什么的有关系。翟道宝不是替电台拉广告吗,用现金提走了‘豹霸’ 的款子, 想炒一下股, 没想到股票大跌…… 结果全砸了……”
林钧默默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时间越来越紧了,林钧只得去找许天扬,宿舍的门关着,敲敲门,人不在。林钧便往文联走。到了文联,他看见一群作家、艺术家正在开会,有一种凝重的表情。林钧在走廊上迟疑着正要询问,文联主席走出来,问林钧:
“你看见许天扬了吗?”
“我不正找他吗?”林钧说。
“许天扬失踪了。”文联主席进办公室拿出一封信递给林钧,叹了口气,说,“他说他走了,永不回来了。你看看,上面有内容牵涉到你。”
林钧急切地把信打开,信纸上写着:文联诸师友:
我告辞了。我将要去一个你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不要找我,我会很好。此决定我已考虑很久,今天给你们留言时,我的心异常平静。
我房间里的一些东西,床及桌子、板凳,是单位的,单位可以拿还,其他日用品及书刊数千册,替我转交报社林钧,并对他言我不再另写信了。一切都是缘, 只要散不了, 还是散不了。
林钧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十三
强忍着内心的失落和悲怆,林钧只得再找白婴婴。
林钧感觉自己就像在一场噩梦中,身体已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或者如一条急红了双眼的疯狗。所有的人都弃自己而去,包括许天扬。但林钧预感噩梦就会过去,自己很快就会挣脱一身的梦魇轻松地面对世界。文化是什么? 宗教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 世俗又是什么? 不知道,这一切都将离自己很远。此时此刻林钧正挣扎于拂晓的河流里,如一位濒临死亡的落水者,全部的希望,就是先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电话终于打通了,白婴婴的语气极其冷淡。
“翟道宝怎么啦? 你们干吗去检察院告发他?”林钧问。
“你是为这事找我? 翟道宝的事我不知道!” 白婴婴有点不耐烦,想挂电话。
“别……别,”林钧说,“我找你,真的是有事。”
“什么事?”
“想问你借五千块钱!”林钧鼓足勇气说。
“你什么意思?”白婴婴在电话那头不动声色。
林钧突然变得结结巴巴:“遇到点麻烦……”
“那好吧……”白婴婴的语气缓了下来,“什么时候要?”
“今晚吧。我明天急用。”
“那好吧,今晚八点,在‘黑枪咖啡屋’门口,我叫人送给你。”
“你能来吗?”
“不行。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你电话。” 白婴婴冷若冰霜地说。
晚上七点半,林钧早早地来到“黑枪咖啡馆”。闲着无事,便来到旁边的五交化商场。五交化商场热闹非凡,十几台大屏幕彩电正播放着各种节目,让人目眩。林钧已经有近一年没看过电视了,眼前的绚丽让他恍然大悟:世界原来是彩色的! 先前的日子里,他眼中似乎只有黑白两色,觉得世界单调得令人生厌了。<!--PAGE 12-->地方台正播着点歌节目。突然,林钧眼睛一跳,在红歌星蔡国庆所唱的《三百六十五个祝福》MTV 上,赫然打出字幕:热烈祝贺甄珍美容院开业大吉。
一个矮胖的顾客在旁边自言自语地嘲讽道:“现在他妈的美容院比厕所还多!”
林钧听见了,狠狠地斜了矮胖子一眼,没好气地说:“ 美容院多关你屁事!”
矮胖子莫名其妙:“哎……我又没招惹你。”
“就招我了,你知道吗,开美容院的是我的第一个老婆!” 林钧大声嚷起来,怒目而视。
矮胖子怕生事,嘀咕着到一边去了。
八点整,一辆小车在“黑枪咖啡屋”前停下。车窗玻璃落下,司机从车里伸出头来。林钧知道是找他的,疾步向小车走去。
“你是林钧?”瓦刀脸的司机问。
“是。”林钧回答。
司机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白总给你的。”
“白总有什么话吗?”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只交给我一个信封, 让我在这交给你。”
林钧的心总算踏实了些。他怀揣着这信封,急切地走着。现在对他来说,噩梦就将过去,他现在只想要的,就是一种平稳的、踏踏实实的生活。林钧麻木地走着,两旁是明亮的橱窗,华丽得让人感到眩晕,再就是高大方正的楼房,偷偷地躲在黑暗中,仿佛随时随地都可能向你压过来。此时此刻林钧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慌慌张张的黄蚂蚁,为躲避将要来临的暴风雨,可怜而孤单地逃遁于天地之间。
林钧走进了一条黑黑的巷子,前面就是家了。突然,林钧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刚一回头,就觉得眼冒金光,一块砖头重重地砸在他头上。他想看清楚是谁袭击了他,可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他躺在地上,觉得一点气力都没有,感到拳脚不停地落在自己身上,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气温骤降,天上好像下起了冰雹,不断地砸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后来,一切都变得摇摇晃晃,疼痛没有了,恐惧也消失了,只是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微弱,体会到一股巨大的寒意渐渐占据自己的身躯……后来,那个信封啪的一声打在他脸上,沉沉的。然后,他听见脚步踢踢跶跶地离去。
过了好一阵子,林钧清醒过来了。信封还在,鼓囊囊的,钱还在。林钧一口口地吐出嘴里的血水,用袖子擦擦脸上的灰尘。他抬起头,一弯新月钩破了暗晦、荒凉的天空,像一朵即将凋谢的白花。浑身的疼痛使林钧彻底地清醒了,过去的一切恍如隔世,自己仿佛是从一个无声的闪电中爬出来一样。
秋天的时候,林钧结婚了。婚礼办得还挺热闹,报社的同事尤其是离婚的同人都说,林钧是最后一个离婚却是第一个结婚的,这使他们感到了希望,让他们对未来生活充满了憧憬。尽管林钧一再婉言拒绝众人的恭贺,但结婚那天人仍不少,酒席整整摆了二十桌。<!--PAGE 13-->姜丽文很能干,也很贤淑。婚后,他们仍住在林钧的房子里。
甄珍已从屋子里搬走,她的美容院已与一个外商合办,变成一个既生产化妆品,又集酒店娱乐服务业于一体的中外合资企业。甄珍现在成了个隔三岔五在电视台露一次脸的风光人物。林钧结婚那天,甄珍给林钧送来了两千元。林钧拿出来交给姜丽文,姜丽文说:“你存着吧,以后给小诗。”
姜丽文很想生一个小孩,林钧有点犹豫。姜丽文说:“ 你别担心,我会对小诗好的,过段时间你把小诗从乡下接来,乡下教育差,跟老人一起,总觉得不好。”林钧说:“我不是考虑这个,我是考虑小孩到世上,以后长大了,会有许多烦恼,反而怨我们生下他。”
姜丽文说:“你好像对什么都看透似的。看透了又怎么样,谁不是仍要规规矩矩地生活?”
林钧说:“你说话好像很有哲理。”
姜丽文一笑:“其实哪一代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林钧怦然心动:是啊,哪代人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谁也没有明白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是什么,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林钧情不自禁又陷入了思考。
姜丽文恰到好处地依偎过来了,闭上眼睛。林钧只得放弃了思考,也闭上了眼睛。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除了一片黑色之外,什么也没有。
林钧告慰自己:这就是世界,千万不要想得太多。<!--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