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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片

作者:赵焰 字数:7615 更新:2026-09-02 10:19:04

这个小蹄子是个妖精。张才想。穿过栅栏,又驶过一片草地,就可以看见那片富人住宅区了。也不完全是生意人,还有市里的一些头头脑脑,也住在那些别墅区里,潜伏在生意人中间。富人们深居简出,把自己锁在装饰考究、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彼此间漠不关心,彼此又是彼此的神秘。小蹄子住在42 幢,那幢楼是徐国宝花了近五百万买下的。徐国宝在包下了这个小蹄子后,即派张才在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的房屋购买手续。女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徐国宝曾经很得意洋洋地对张才们说。徐国宝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感悟释放,有言外之意,仿佛他洞晓了一些常人无法明白的秘密。张才们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那唾沫中有饥渴、嫉妒、**等许许多多成分。张才们指的是张才、王动、瞿文远等几个人。

他们在徐国宝的公司里没有明确的头衔,可以叫做随从、男秘或者司机,也可以称作保镖。保镖与保安是不同的,保安的档次属于大路货的,保镖则是老板的心腹和专属,能拿很高的薪酬吃山珍海味,也可以随便进入老板的私人领地。“ 女人与女人的区别,你们知道吗?”徐国宝继续得意地发表着高论:“ 温柔的女人,是一片云彩———当一片云彩托着你飘浮在空中,那你会是什么感觉呢?”

老板像个诗人。王动曾经好几次对张才说。张才也有这样的观点,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们都觉得,老板就像个诗人一样不可捉摸。张才们不知道,徐国宝真是写过诗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朦胧诗流行时,徐国宝曾经用“菲菲”作笔名在全国报刊上发表了好几组诗作。后来,徐国宝写诗的热情跟“ 诗歌潮” 一样消退,家电热销时倒家电,钢材紧销时倒钢材。再后来,徐国宝就成为这座城市一家中外合资化工企业的老板。当然,张才们对老板的历史一概不清,也不敢问,只知道徐老板是个半白半黑的商人,头上的桂冠与身上的狠毒一样沉甸甸的。

隔着办公室的玻璃门,张才听见徐老板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语气中分明有很浓烈的威胁成分。老板的办公室很大,分为内室和外室两间,外室是一圈沙发,吧台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洋酒。

张才们可以随时进来饮用,但张才们从来不敢多饮。内室隔着的是一种进口玻璃,是类似高级轿车的那种,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现在内室的门是开着的,门开着的时候,意味着张才们有责任和义务注意里面的动向。这是张才们的任务,也是徐老板平时要求的。从外室的沙发上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来宾坐的位置。徐老板说狠话的时候,张才看到那陌生人竟异常镇定。

张才不由得打量了那陌生人一眼,见他生着一脸的胳腮胡子,身材中等,平实而凶狠,脸上毫无表情。张才接着又听见徐老板在大发雷霆,突然,一只烟灰缸飞向陌生人。陌生人把头一摆,闪过去了,烟灰缸砸在厚厚的真丝包着的墙壁上,没有碎,又跌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仍是没有碎。陌生人脸上仍是没有表情,身体没有动作。与此同时,张才早已冲进了内室,他的手插在背后的裤带上,千钧系于一发。不过徐老板使张才的动作定格了,徐老板轻松地摆了摆手,张才只好悻悻地退出了内室。张才听见徐老板对那个人说:“我限你三天时间,听见了没有? 只有三天。”

坐在外室沙发上虎视眈眈的张才目送着陌生人起身离开。陌生人的脚有点瘸,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一种接近于黄色的腥味。张才天生地就对味道有一点令人惊奇的敏感,往往莫名地将味道和色彩联系起来。

然后,张才被徐老板叫至内室。徐老板面无表情地说:“ 那小蹄子又来电话了,今天是她的生日,昨天我答应带她到黄村水库去钓鱼的。现在我有事要办,你陪她去吧。开我的车去。”

于是张才开着徐老板的那辆奔驰穿过城市,又驰过一片湿地,带着老板的漂亮女朋友,来到了黄村水库。

“我怎么觉得什么都有味道?” 什么都有! 张才向王动说,“ 就说电影吧,你相信吗? 打仗的时候我能嗅到从银幕上飘下来的弹药味道,呛得我直咳嗽。一刀捅进去,就有血腥味直扑我鼻孔,还热烘烘的呢! 《泰坦尼克号》你看过吧,前几天看,那股海腥味,铺天盖地,无时无刻,弄得我几乎要呕吐了!”

“那是你的感觉,是胡思乱想,其实都是不存在的。”王动说。

张才和王动走在静悄悄的大街上。夜很深了,路灯下的城市有一种散了场的凄清,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模糊,就像一幅浸了水的蜡笔画似的。王动今年已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瘦小的身材,腰都有点虾勾了。可这只是王动寻常的表现,他的不同寻常之处隐藏得更深,他的嘴角边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月芽似的悬挂在脸上,可以暗示他的凶狠和神秘。王动是徐老板的老乡,身手异常敏捷。

张才曾亲眼见到王动用手指轻而易举地在红砖上锥出一个小小的洞,当然王动也曾看见张才轻而易举将身上的五花大绑崩成七八头十截。

“不是心理感觉,是真的,是真的。小时候我的嗅觉就特别发达。我能嗅出离村几里地外包子店出笼的味道! 你说怪吗?” 张才说。

“那是你的心里感觉。是你馋坏了。”王动说。

“真的不是,我告诉你真的不是。”张才有点忿忿不平。

又走过一条大街。在街角上,有一个黑影倏地窜出来,把张才和王动吓了一大跳,腰后的匕首也攥在手上。见是条狗,张才和王动不由啐了一口。王动说:“ 妈的,我都快当爷爷了,这事干完之后,无论如何不能干了。干这种事, 总有点不踏实。五十年了,除了把自己喂饱之外,没有干一件自己的事情,都是听别人的使唤。”

张才说:“我要是你,我早就退隐江湖了。我的钱还不够,还没讨老婆,必须得做。”王动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好不要讨老婆。” 张才幽幽地说:“说得容易,饱汉不知饿汉饥。”然后他们噤了口,目的地到了。这是一幢三层楼的老房子,从外面看,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他们交换了下眼神,像狸猫一样潜入后门口。王动轻而易举地用细钢丝拨开了防盗门,正要往上蹿,张才拉住了他的衣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东西。王动一看,是女人用的粉底霜。张才将它打开,用唾沫蘸着颜料在脸上乱抹一气 ,然后交给王动。王动也抹了个大花脸,然后顺手将盒子揣进夹克的衣兜里。接着,他们像两只敏捷的狸猫一样攀上三楼,蹑手蹑足来到一个房间门口,照例是轻而易举打开门进入内室。突然,灯打开了,明晃晃的灯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睛。门关上了,四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地围住他们,手上各拿一把锋利的匕首。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家伙举着匕首向王动刺过来,刺中了,但王动腰间有一个东西挡住了,没有刺进去。张才和王动出手了,一分钟之后,他们把那四个家伙打蒙在地,然后恨恨地在他们屁股上各刺了个洞。

“今天的事真险!” 王动说。走在大街上,有一阵凉风吹来,王动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那是自里向外发出的,是灵魂深处的虚弱。王动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个损坏的粉底盒,说:“真亏了它,不然就没命了。”那个粉底盒已破碎了,锋利的匕首使它裂为两半,但金丝绒的表皮依然相连。王动郑重其事地把粉底盒放在地上,退后几步,双膝落地,对着它连叩三个大头。然后站起身,又把粉底盒郑重其事地拾起来,重新揣进兜里。张才看得呆了。王动幽幽地说:“真不能再干了,我得早点离开才是!”

“那些家伙怎么晓得我们要来找他呢?” 张才似乎没有听见王动的话,自言自语地说,徐老板肯定不会放过他,肯定还会找他。

“咦,怎么你身上揣着那么漂亮的粉底盒? 是哪个女人的?” 王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张才扑哧一笑,说:“告诉你千万别说,是徐老板那小蹄子的———是小蹄子救你一命,你应该给那小蹄子叩三个大头!”

小蹄子没钓一会儿就没耐心了。她把钓竿放在地上,仰身躺在草地上。张才的余光可以看见她。小蹄子躺在地上的姿势很美,很有气质,像是油画中的睡美人。张才听说她原来曾是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在歌厅唱歌走穴,认识了徐老板,后来就让徐老板给包下了,成为一只美丽而孤独的金丝雀。

这是一个晴朗的多云天,阳光并不炽热,微风吹得人很舒服。

黄村水库的湖面很开阔,也很静谧,除了几只水鸟在湖面上扑拉拉地飞,偶尔传来几声鸣叫之外,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张才很长时间没有体味过这种寂静了,一静下来,张才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觉得腹腔里有一种东西沿着嗓眼向上爬,爪子急促而恐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小蹄子仍躺在那儿,她的嘴里噙着一根青草,正悠然自得地拿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眯着一只眼在看,一边对着脸抹着什么。张才看着她,心里有些痒痒的,心不在焉地将钓竿摆动着。张才本来对钓鱼就不太内行,这么一来,鱼更不上钩了。“干坐什么呀,鱼总是不上钩!” 张才听到身后嗲声嗲气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小蹄子站到了他身后。张才回过头去,看到一双白皙的小手,指尖如葱,攥着一个漂亮精致的东西。

“想看吗? 这是万花筒,可不是一般的万花筒, 里面全是钻石!”小蹄子莞尔一笑,笑得张才六神无主。张才伸手接了过来,眯上一只眼,万花筒里幻变出来的图案奇妙无比,让人匪夷所思。里面的图像对称而均匀,整齐而多变,真是一片斑斓的世界。张才突然想,正因为图像本身是虚幻的,是不存在不真实的,所以才格外美丽,真的东西,哪有如此对称完美呢? 因为挨得较近,张才又嗅到了一股明明暗暗的香水味,像有着钩子似的。他把握不准,不知道这味道来源于万花筒,还是来源于身边这个神经兮兮的小蹄子?

张才变得有点恍惚了,小蹄子将手一收,那一片斑斓的世界消失了。小蹄子带点挑逗性地问张才: “ 是万花筒漂亮, 还是我漂亮?”

张才有点发愣。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风马牛不相及。他只得尴尬地笑。真没劲,这么简单的问题! 小蹄子似乎有点不高兴。

可只是一扭头的工夫,小蹄子阴转多云,睁着一双杏眼,有点诡秘地说:“我怎么觉得你在那帮人中,是最有气质最为独特的,你是什么时候来老板身边的?”

张才只得如实相告,自己曾是师专体育系的学生,学游泳的。

几年以前毕业,先是在社会上闯**,后来认识了徐老板,就来到了徐老板的公司。

“徐国宝不是个好东西!”小蹄子突然杏眼圆睁,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胡作非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还像吝啬鬼一样,死抠死抠的。今天是我生日,不来陪我,随便派个人,就把我打发了……” 小蹄子说着说着,竟号啕大哭起来。

张才有点慌了,心想这小蹄子真是被包出病来了,一会阳光一会雨的,这哪受得了啊! 又想徐老板真是花钱买罪受,看起来光鲜的生活,其实就是人挣来钱然后让钱折腾人。张才还没有想完,那边小蹄子又嘻嘻笑起来,手举着万花筒说:“ 这个鬼东西是徐国宝从非洲搞来的,土得掉渣的东西,我才不想要呢!” 说着一抬手,万花筒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落进了水库。张才给这小蹄子弄得傻了,心想,不是说是钻石吗,怎么说扔就扔了。又想,鬼知道是不是钻石呢,扔就让她扔吧! 这边正想着,那边小蹄子又变脸了,满面冷霜地说:“你不是说你是游泳健将吗,把它捞起来!”

张才直愣愣地看着小蹄子,心里骂了一句。无奈何俯身试试水温,还好,不太冷。张才脱去衬衫、长裤,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一直到夕阳西下,张才方将那万花筒寻觅到。他如愿以偿地浮出水面。这回他看清了,这个万花筒的确非常非常漂亮,外表是金黄色的,上面镶嵌着几粒红宝石。夕阳一照,五光折射。可是出水之后,他发现小蹄子不见了,不远处传来一阵迪斯科音乐,原来小蹄子正在汽车边打开录放机跳舞呢! 张才不由重重地骂了句:“ 操!”<!--PAGE 4-->小蹄子见到张才手中的万花筒,很高兴,从那边大声地嚷嚷道:“你的水性真不错,那万花筒送你了!”

张才跌跌撞撞地往汽车那边走去,他的脚踢到一个东西。定睛一看,是个粉底盒。张才先是想将粉底盒扔到湖里去。后来再想想,便猫着腰将化妆盒拾起,悄悄地塞进了西裤口袋。

陌生人不是陌生人,陌生人名叫黑眼。黑眼跟徐国宝几乎没有关系,就是生意伙伴,他从徐老板那儿拿了一笔二百万的货,转手卖给黄毛了。黄毛没给黑眼钱,而是拿到货之后,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黑眼没有办法,只好收拾行李,也准备消失。

跟黑眼在一起的,是一个名叫小翠的女人,一头短发染成了金黄色,看起来很怪。黑眼知道这是女人们现在流行的装扮,也懒得问。黑眼和小翠从西山山庄40 幢503 室搬了出来,来到了东郊一间农舍里。小翠什么也没问,她已经很习惯于这样的迁徙了,搬来搬去,都不是什么好事,有时从高档房间搬到工棚里,有时又从工棚搬到豪华宾馆。小翠是很信任黑眼的,但她从来不多问黑眼是做什么生意的,只要黑眼仍然有钱,她就会全力以赴照顾好黑眼的生活,让他吃好睡好,让他开心。

这是个月明之夜。郊区比起城市,要安谧得多。一切安顿下来之后,他们吃完了小翠在附近订的菜饭之后,就在院落的竹****。他们肆无忌惮地动作着,身下的小竹床发出一连串呻吟。

他们**总是这样的,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花样。但这次他们只进行了一半,苍白月光的照耀下,黑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顿住了。

黑眼说:“糟了! 那块翡翠,你收起来了吗?” 身下的小翠也惊醒了,喃喃地说:“我没拿,我还以为你拿了呢?”

从西山山庄逃遁出来之前,他们在房子的卫生间里洗了个澡,洗着洗着,他们的**上来了。黑眼一边做,一边嫌脖子上的翡翠碍事,就随手摘下扔到一边去了。结果**之后,谁也没想着此事,拎着个包就走了。黑眼想起此事脸上变得煞白,小翠知道那块绿翡翠是无价之宝,它是黑眼家祖传下来的。黑眼曾经告诉过小翠它的来历,并且说以后如果跟小翠结婚,生了儿子,就传给儿子。

黑眼慌乱不迭地从小翠身上爬下来,又胡乱地穿上衣服,边穿边说:“我得赶紧回去取才是!”

外面已有些凉意了。郊区的天空,月亮又大又圆,凄清地放射着光芒。黑眼只觉得浑身发软也发冷,他先是踉踉跄跄地在黑灯瞎火的小路上走,然后在大路上招了一辆的士,风驰电掣地向城市驶去。到了市区之后,黑眼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神秘地消失了。

终于到达西山山庄了。黑眼走到那幢熟悉的房子前,抬头往上一看,不由大吃一惊:503 房间正亮着灯! 黑眼记得自己走之前将总闸关上了。黑眼站在楼底上瞅着那灯光,从口袋里摸出支香烟来,点着火,猛吸了几口,然后把香烟狠狠地掷掉,又摸了摸腰后面别着的匕首,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PAGE 5-->他来到房间门口,门关着。他听见里面有对话声,一个说:“ 这回徐老板要骂我们了,我们来迟了。” 另一个苍老一点的声音说:“我无所谓,我早就不想干了。问题是你,徐老板喜怒无常的,你要受罪了,老弟!”

黑眼悄无声息地打开门。一直到他站在那两个人身后时,那两个人才反应过来,面露惊诧。在那一刹那间,黑眼左手狠狠地一击那个年纪稍大的人的脑袋,那个人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紧接着,黑眼右手一挺,匕首直入那个壮实的年轻人腰眼。似乎有什么东西稍微阻隔了一下,但没用,匕首仍深深地刺进去了。有什么东西洒出来了,溅在大理石地面上,嘀嘀嗒嗒像下雨一样。

年轻人艰难地回过头来,黑眼认出他就是上次在徐老板处看见的那个人。年轻人眼中的光芒慢慢地消失了,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黑眼从容不迫地走进卫生间。在梳妆镜后面,找到那块绿翡翠,一颗悬着的心落回了胸腔。他将翡翠戴上脖子,又从容不迫地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早晨四点的时候,徐国宝正从迪尼泡脚屋走出。经过整夜欢歌漫舞的折腾,徐国宝此时已是疲惫不堪。

天还没有亮,路灯是一片虚假的繁华,一切都像涂了一层颜色似的,让人联想起人生的虚幻和不真实。在一条街道的拐弯处,徐国宝突然看见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一瘸一拐的,徐国宝一踩油门,追了上去。越来越近了,他这才认出,是黑眼,是那个欠他二百万元的黑眼。徐国宝心火一窜,一个急刹车,然后打开车门向黑眼扑去。黑眼转身看见徐国宝,撒腿便跑。两人在空****的大街上奔跑起来。徐国宝一边跑一边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而黑眼则如一只仓皇逃命的老鼠。跟了数百米后,黑眼窜进了一条小巷,徐国宝也追了进去。这条小巷是死巷,黑眼只好转过身来,目光中闪烁着惊恐和凶狠。徐国宝几乎是狞笑着靠近,他们厮打起来,先是凶猛地、快速地击打,然后因为体力的耗尽,击打的速度明显地减弱,动作也变得笨拙。他们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到了最后,只是纠缠在一起,口吐唾沫在进行辱骂。

徐国宝骂道:“赖皮狗,欠钱不还还耍赖!”

黑眼反击说:“你不也是赖皮狗,你的钱,还不都是骗来的?”

徐国宝说:“我要打碎你的鸡巴,让你做不成骚公鸡!”

黑眼反击说:“你的鸡巴早就不行了,戴了那么多绿帽子!”

他们就这样互相詈骂着。这是黎明之前最沉寂的时候,他们的叫骂与诅咒在黑暗中传得很远。突然,他们几乎是同时噤了口,感觉到某种潜在的危险正在逼近———一群年轻的、把头发染成各种各样颜色的人,正悄然站在他们周围。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感觉到这伙人心藏愤怒,有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疯狂。徐国宝和黑眼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脑袋上遭到一系列的击打,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PAGE 6-->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徐国宝清醒了,他听到身边有号啕声,似乎是黑眼的。他感到周身发冷,冷得牙关都在打战,他用手一摸,这才感觉到身上只剩下短裤背心,什么也没有了,知道遇到抢劫了。徐国宝抬起头,这才看见黑眼同样穿着个短裤坐在那儿号啕大哭。

徐国宝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感到全身酸痛。黑眼也意识到徐国宝醒了,停止了号啕,转过脸来狠狠地瞪了徐国宝一眼,说:“ 我的翡翠被抢走了,你得赔我!”

“翡翠,什么翡翠? 徐国宝没有完全醒悟过来。”

“我脖子上的翡翠,传了五代的宝贝啊!” 黑眼伤心欲绝,嘴巴一咧,又哭起来。

徐国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他凝眸看着神情沮丧的黑眼,又瞅瞅自己半裸的身子,转而看着肃穆无比的城市,突然觉得心中有一个东西在拱动着,痒痒得让人难以抵挡。

徐国宝想哭,但有了声音之后,才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笑了。

黑眼愣愣地注视着徐国宝慢慢走远,也站起身子拐进另一条偏僻的巷子。这个时候,天边已发白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是城市的建筑物也好,灯光、植物也好,似乎都没有苏醒。没有人作为背景,它们都没有生命的气息。

张才想,这回没有那么好运了! 上次是那个粉底盒挡住了一刀,这一回,没有这样的事了。那个万花筒被刺碎了,彩色的玻璃碎片撒了一地。刀透过破碎的万花筒,刺进了他的身体。濒死的那一瞬间,张才听到了一股细若游丝的铃声,异常清晰,像针刺一般清晰。一种从未嗅过的馨香弥漫开来。张才欣喜地发现,那是彩色玻璃碎片的味道。人们都说玻璃是没有味道的,张才真想告诉人们,玻璃碎片不仅能制造最美丽的图像,而且还能散发一股绝无仅有的味道。人们总是自以为是。他们错了,彻底地错了。<!--PAG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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