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忘不了那股浓烈的栀子花香。那股熏人的、沁人心脾的花香,在经过很多年时光的**涤之后,已经和我的记忆合而为一,如同花粉酿造成记忆的蜂蜜,成为永远的甘甜和芬芳。每当我面对空蒙的远方,不经意地想起那段乡村生活,想起高高白杨树下嘈杂而破旧的中学时,我就会慢慢嗅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栀子花香:先是似有似无、忽现忽隐,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嗅着它,情不自禁地坠入一片光明之中。在色彩斑斓的大光明境界中,我仿佛能看到那一个乡野中学,见到那个美丽绝伦的女孩。
那时候我在上初三。一九七五年的春天。我是一个孱弱而木讷的男孩。我的母亲在乡村小学烧饭,我的父亲则是县城一家工厂的钳工。父亲很少回家,每次回家,母亲总是唠唠叨叨地向他数落柴米油盐、衣裳、被褥什么的。他们很少谈论我,甚至很少认真地看我。我总是默默地待在墙角,捧着破烂不堪的连环画,充耳不闻他们的争吵。父亲总是先默不作声,佝偻着身子躺在**。母亲继续着她的数落,就像一架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胡琴,在拉着一首难听得不能再难听的歌。每当这个时候,我知道父亲耐不住了,他的脸开始由黄变青,由青发紫,最后是气急败坏,像弹弓似的从**一跃而起,给母亲狠狠一击。母亲很自然地倒在地上号啕大哭,父亲便恨恨地咬着牙,骑上门口那辆破旧的红旗自行车,一溜烟地离去。
我知道母亲所有的愤怒都会转移到我身上。我就像是个稻草人,一言不发地承受着扑面而来的狂风暴雨。母亲骂我长着一副讨厌的狗崽子样,一对招风耳只能给这个家带来背运。我默默地聆听着,也似乎什么都不在听,等到母亲筋疲力尽,叉着腰重重地喘着粗气时,我会默不作声地用袖口揩一揩满脸的唾沫,径直走出大门,走向宁静而广袤的乡野。
在胡家桥中学后面,有一座突兀的山峰,名叫青云山。半山腰上有一座小小的寺庙。我们叫它龙王庙。村里年纪大的人说它不叫龙王庙,而叫青云寺。远远地看过去,青云寺像一枚微不足道的徽章,醒目地别在一片葱茏之中。我喜欢坐在屋子里看青云山,可是我从未去过青云山。我喜欢安然坐下,想象那是云端之上的眼睛,在漠然注视着山脚下的一切。
从胡家桥到青云山,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像一根闪着白光的绳索,连接着山之巅和忙忙碌碌的乡野。母亲有时跟父亲吵架吵得急了,总是恨恨地说我不是她生的,是从青云寺里抱来的。从我知晓这事的那天起,我便一直对青云寺抱有一种好奇,甚至抱有一种迷恋,经常痴痴地注视着前往青云寺的羊肠小道,努力压抑着心中拱动的欲望。这欲望像高墙内罪犯的欲望一样,强烈地冲动着,拼命想挣脱我的意志。我就经常处于这样的两难境地,看日照下泛着黄光以及月光里白得像丝带的小路,想象着青云寺的情景。我慢慢了解到,青云寺里住着一个老人,名字叫莲生。老一辈子人说他早在新中国成立前两年就来了,之后就一直生活在青云寺里,独自一人,非僧非道。据说莲生在寺边种了点花生、黄豆、蔬菜什么的,只是下山买点米。他还是属于大队管辖,好在胡家大队的人从不为难他。偶尔莲生悠悠哉哉地从我面前走过时,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慌意乱,甚至面红耳赤。我发现莲生似乎特别注意我,有两次竟盯着我仔细端详。我意识到他在认真地瞧我时,便慌忙地遁去了,就像一只躲避暴风雨的小蚂蚁。
胡家桥中学,是县里的农中,在这里上学,有一半的课程都跟农业种田有关。我不喜欢这些课程,我体质孱弱,尤其害怕光着脚踩在泥泞的水田里。当柔软无骨的蚂蟥吸附在我腿上时,我会脸色苍白、大呼小叫地跑上岸,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手掌猛击蚂蟥。在我疯狂的打击下,蚂蟥会蜷成一团悄然滑落,我纤细的腿肚子上会出现一个个小孔,殷红的血如一条条虫一样爬出来。每当这个时候,那些强壮的同学会开心地大笑,嘲笑我是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我绝对不是胆小鬼,我只是极端地讨厌这些滑腻肉麻的东西而已。
也因此,每次劳动课时,我总被老师安排跟女生在一起,大多在旱地里锄草,有时候也割稻,很少下水田栽秧什么的。即使是割稻,我也被强壮而好胜的女生落下好长一段距离。我异常沮丧,知道同学们看不起我,视我如一个孱弱、愚笨而懒惰的“小爬虫”。
我是班上最不受欢迎的人,至于最受欢迎之人,是体育委员李钢。李钢长得魁梧有力,阳刚气十足,言谈举止都有一股力量,皮肤总是晒得黝黑,走起路来神气活现。我知道女生们暗自喜欢他,他在哪里出现,哪里便会成为女生们视线的焦点。李钢表现得很骄傲,经常对人熟视无睹,说话大声,慷慨激昂,在一群唯唯诺诺的喽啰当中,俨然是《水浒传》中某一个趾高气扬的山寨之主。
也不知怎的,我在李钢面前总有一种无端而彻底的自卑感。
尽管李钢从不视我为对手,我却在梦中无数次地与他斗殴,还曾经在众人的欢呼中给他雷霆万钧的一击,高大如泰山的李钢訇然倒下,如一摊烂泥……我咯咯笑着从梦中醒过来,然而四周漆黑,一切依然如故。在黑夜中我睁着空蒙之眼,想着此时酣然大睡的李钢连做梦都不会梦见我,心里更感无限沮丧。
春天是一个万物勃发的季节。每年一度的学校田径运动会照例举行,任何热闹的场合,我都像一个默默的局外人。操场上人声鼎沸,我蜷缩在巨大的声浪之中,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符。煤灰铺成的跑道在我的视线里像一条黑色的传送带,传送着如同煤球似的同学们,他们龇牙咧嘴地奔跑着,笨拙地摆动着身子。我甚至可以看见他们黑黑细细的脖子上鼓起的弯弯曲曲的静脉,就像我喂鸭子时掘出的大蚯蚓。觉得有些无趣,我离开了人群,走上了操场边的小山坡。在山坡上,我看得更清楚了:我看见在四百米赛跑中,李钢第一个冲到终点,许多女同学尖叫着拥向他;我看见班主任何长根老师梳着油光发亮的头发,兴奋地发出女人般的尖叫;我看见跛子校长胡守之在一旁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好像防范阶级敌人搞破坏似的……突然,我的眼睛一亮,我看见了从没有目睹过的美丽,在起跑线不远处,一个女孩子穿着一件我未见过的黑底红碎花春秋衫,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充耳不闻周围的喧哗与**,仿佛是波光潋滟中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她正在安静地读一本书,脸上有一种汉白玉似的白净与纯真。人来人往之际,我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远远地看见她胸前别了一朵白色栀子花。很奇怪的是,我突然嗅到了一股栀子花香。在一刹那,我真弄不清我嗅到的花香是不是来源于她的身上。
我急急地跑下山坡,赶到她附近,在人群中偷偷窥视着她。我看见她白皙而小巧的脸庞,微微翘起的鼻尖,卷着的小辫子上缠着金丝橡皮筋……我感到心慌意乱,一股由内而外的兴奋与紧张占据了我。突然间,我感到脑门上挨了狠狠一击,班主任何长根正顶着个油光闪亮的脑袋厉声训斥我:
“你刚跑哪去了? 怎么找不到你? 要记住,这是集体活动,不能乱跑的!”
我支支吾吾地辩白着,自己也没有听清我试图在说什么。我看见何老师厌烦地耸耸鼻子:
“一会儿到教室里去,听听关于运动会的总结。”
我总是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进入教室,这是我的习惯了。我一边往教室里走,一边用余光注视那个女孩。我看见她收起书也往我这边走来,我不知怎么回事,紧张得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充足了气的气球,即将砰的一声炸裂。我不知所措地停在教室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从我边上走了过去,似乎很专注地瞥了我一眼。我感到无地自容,又感到她似乎轻轻对我抿嘴一笑,随后,我看见她轻盈地走进旁边的教室。那是高一( 1) 班,在我们初三( 2) 班正隔壁。
我懵懵懂懂地进了教室,在前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何长根老师走了进来,高声表扬运动会获奖的同学:李钢同学发扬大无畏的革命小将精神,连续夺得了三块金牌;王金花同学连夺女子铅球铁饼第一名……我看见王金花激动得面红耳赤,鼓鼓的胸脯一起一伏。王金花怎么也不像个初三的女生,她有着乡村劳动妇女所拥有的一切:肥大的屁股、粗壮的腿、有力的胳膊、呱呱的嘴。王金花力大无穷,从初一开始就是学校运动会铅球纪录保持者了。
在学校里,她所有的自豪与荣光,就是在开运动会那两天,还有,就是劳动时的出力与出汗。
我不喜欢教室,不喜欢这个方方正正放着许多残破桌椅的地方,不喜欢墙上贴着的课程表、各种各样的标语,以及后面画得乱七八糟的黑板报。教室就像是个大大方方的纸盒子,把你装在里面,让你嗅着淡淡的石膏粉味,给你灌输毫无趣味的思想,直至让你变成个机器人。你甚至连瞅一眼窗外白杨树上鸣叫的知了,都会引来老师的呵斥,以及同学们的耻笑。我知道何长根老师怨恨我们,是村民们让他滞留在乡野里。何老师年轻时在这里下放,后来被推荐上了大学,因为下放时与大队周支书的女儿香香有过一段非同寻常的交往,周支书多次到学校要求将何老师分配过来。于是何老师不得不在毕业后回到这里当了一名“ 孩子王”。可是何老师仍是竭力与香香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婚姻一直拖了下来。
我还是喜欢痴痴作想。每当沉入我的思绪,我的身躯就像一株吮吸到晨露的小草般,重新变得滋润起来。之后的几天,我感到浑身血液在快速流淌,一天到晚不得安宁,起初我并不清楚这种变化的根源,后来终于明白了:都是因为那个女孩,那个美丽绝伦、聪明纯真的女孩。因为她,我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被唤醒了;一扇门悄然打开,光线射了进来,一切变得亮堂起来。我后来知道,实际上也可以不是她,而是别的什么人、什么事。对悄然生长的少年来说,诸多人事,都是一种因缘,就像含羞草,随便触动一下,就会全身战栗。起初,我总是在下课时守在教室外的白杨树旁,怔怔地注视着高一(1)班教室,若是能看到她,哪怕只是远远一瞥,我那一天就是快乐的,反之,我就会怅然若失,会变得心事重重,想象她是不是病了,或者出了别的什么事情……她似乎永远清新脱俗,从没有高声说话,更不可能张牙舞爪,总是浅浅地笑着,或者神色并不太专注,看起来有浅浅的心思……我真切地认识到,因为有了她,残垣断壁、破败不堪的学校竟有了如此的生气,而天空也从没有过如此的蔚蓝。
那一天我仍在白杨树下漫不经心地等待什么。同学憨儿笑嘻嘻地走过来,咧嘴一笑说:“ 我知道你喜欢我表姐。他们都喜欢看我表姐。”
我兀自一愣,我不明白憨儿说的是什么。这时候她从隔壁班走出来了,憨儿冲着她大叫:“表姐! 表姐!” 她闻声看过来了,冲着憨儿莞尔一笑。憨儿跑过去,丑陋的矮身子一拐一拐的。她低下头,轻声向憨儿低语,随后把目光转向我,对我轻轻一笑。我如坠烟云,茫然不知所措。后来我继续听见憨儿对我说:“ 你不知道吧,她就是我表姐。”
憨儿笨拙地露出得意的笑,一对长长的门牙向外伸出,看起来挺吓人的。我无法把弱智而丑陋的憨儿与美丽绝伦的她联系起来。我不动声色,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成熟和老到,试探地问:“ 怎么没听说你有个表姐呢? 她从哪地方来的?”
问话之时,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向四周环视一番。蓦地我看见李钢在教室门口的柱子旁冷冷地打量我,目光如鹰隼一样可怕。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从憨儿的介绍中,我得知那女孩叫杨柳,来自南边的一座大城市。女孩的父母原在那个城市的一个军事科研所工作,去年双双支边,便把女孩托付给了她的阿姨———憨儿的母亲了。杨柳的父亲选择胡家桥这个地方是有用意的———反正高中毕业之后要下放,与其下放在老少边穷地区, 还不如下放在钟灵毓秀的皖南山区。
憨儿仰着个下巴愣头愣脑地问我:“ 娘说杨柳长得太漂亮,怕有人害她,让我一有时间就看着她……你是我好朋友,你帮我一起看着她,好吗?”<!--PAGE 4-->我点点头。
傍晚,我来到憨儿的家里。憨儿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杏子树,茂茂密密的树枝上结满了丰硕的青杏子。院墙不高,是土坯做的。沿着院墙,有一丛翠绿的栀子花树,上面开满了洁白的栀子花,香气袭人。我突然明白前些天我在操场上嗅到的栀子花香来源于何处了。
杨柳在院落里静静地看书,如一尊白玉雕像。我注意到她的皮肤,那么白,那么薄,透明得仿佛用手一捅就破。我看得心慌意乱。我在院子门口停住了,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我轻轻地咳了一声。杨柳抬起头来,朝着我莞尔一笑。我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是来找憨儿的,是他叫我来的。”
杨柳似乎很高兴,忙端来小板凳让我在院落里坐。我知道几乎没有什么人肯找憨儿玩。我跟憨儿是好朋友。只有跟他在一起,我的心理才能得到彻底的放松。憨儿的思维简单而质朴,愚笨之余,有时冷不丁地冒出一两句对某些事情的见解,那么贴切,那么到位,真让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憨儿很小的时候是聪明伶俐的,十岁左右时,得过一次脑膜炎,发烧抽筋很长时间,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又愚又钝又口吃。憨儿的母亲一直脸色苍白、弱不禁风,很少抛头露面,整天待在家中,用蒲草和稻秸秆编一种非常漂亮精美的扇子或草帽,让供销社代售。很少人知道憨儿的母亲竟有一个在大城市的姐姐。
憨儿的母亲正在堂前编扇子,瞧见我来,似乎很高兴,告诉我憨儿打猪草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她让我坐在她旁边。我照办了。
我看见杨柳仍在院子里看着书,黑色的书皮上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牛虻。憨儿娘似乎注意到我在看杨柳,便说:“那是憨儿的表姐杨柳,是我姐姐的孩子。在你们学校读高一。”
我应了一声。憨儿娘跟我拉起了家常:“我姐姐,比我漂亮,身体好,后来就上大学了。”
我问:“为什么你不上大学呢?”
憨儿娘苦笑一声,说:“ 小时候身体总是不太好,没念什么书。
后来就嫁给憨儿爸,生下了憨儿……倒是难为憨儿了……”
憨儿娘话中有话,眼圈能见着红了。
我也无语。憨儿娘继续说:“也为难杨柳了,这么小的孩子,她爸妈也不知怎么想的,一道支边到了大西北。大西北远在天边呢,听说去一次要走一个月哩!”
憨儿娘瘦弱而惨白的手指灵巧地翻动,湿润而柔软的编织条在噼噼啪啪的响声中,一起一落地变幻着。
憨儿回来了,手臂上挎着一篮猪草。看见我在,他很高兴,把猪草放下,一溜烟就过来了。他露出丑陋至极的笑,一把搂住我,带着我走到杨柳面前说:“ 柳柳姐,这是我最好的同学。我们俩商量要保护你呢!”
我羞赧地低下了头。我不太愿意憨儿公开这句话,尤其在美丽绝伦的杨柳面前。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在雪白的路灯下仓皇乱舞的甲壳虫,只会嘤嘤嗡嗡地乱起哄。我看见杨柳异常亲切地对我笑了一笑,说:“ 还是个小骑士呢,不管怎么样,我真是要好好谢谢你们。”<!--PAGE 5-->我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懂骑士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红着脸看着那一轮满月,下定决心要为美丽的杨柳姐做一点事情。
我听见憨儿娘在屋子里干咳了几声。
我多长了一个心眼。我发现整个胡家桥中学都因为杨柳的到来,有着某种悄然变化。男生们尤其是高年级的男生,穿着要比以前整洁多了。有几个与杨柳同班的男生,竟然穿起了的确良,显得挺括而倜傥。男生们在说话时,不时会把眼神往高一( 1) 班那边瞟。杨柳一出现,他们的声音便明显地高亢起来,都想着怎么盖过其他人。女生们则抱成一团,经常表现出对杨柳的嫉妒,像一群多管闲事的乌鸦一样,叽叽喳喳地对着她指指点点。这当中变化最大的是高一(1)班李钢的哥哥李铁。这位英俊的高挑个儿也因为杨柳的到来变得温文尔雅起来,时常显现出虚假的微笑,乌黑的头发也经常加水梳得油光发亮。李铁和李钢是同父异母兄弟,相比较李钢,李铁显得斯文而含蓄。可是这一对兄弟几乎从不说话,反而互视为仇人。还有,原先高一( 1) 班是老师们谁也不愿意去的“刺儿头班”,可是现在老师们也会有事无事地过来巡察,抢着给高一(1)班上课。甚至连跛子胡校长也经常站在高一(1) 班门口,鬼头鬼脑地东张西望。我甚至发现高一(1) 班的女语文教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我们的班主任何长根老师。
我隐隐约约莫名其妙地感到某种凶险,预感有一些可怕而讨厌的事情即将发生。在睡梦中,我几次梦见长着绿眼睛的大柴狗向我吠叫。我哭着醒过来,总是在受到母亲厉声责骂后又恍恍惚惚地睡去。
或许这只是我的多疑,日子在风平浪静之中缓缓地向前移动。
母亲和父亲继续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着,父亲经常摔门出走。母亲的脾气变得越来越焦躁,她经常性地诅咒着,说父亲跟一个丑八怪的小蹄子好上了,想要甩了我们娘儿俩。母亲甚至发誓要写信给父亲厂里的领导,让他身败名裂、毁于一旦。我无所谓地注视着这一切,冷静得出乎自己的意料。可是母亲的文化程度太低,每当她拿起笔、铺开纸,除了不停地咬着笔头外,信纸上总留不下几个字。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父亲停放在门口的破红旗自行车了,日子就这样僵持着过去了。
不久,我发现跛子校长经常在傍晚时散步光临我家,很热情地跟母亲打招呼,有时候还从口袋里掏出小本,把自己的诗念给母亲听。我家门口有一条板车道,板车道的对面是一小片翠绿的竹林,再过来就是清澈的河水了。跛子校的散步起先是在校园里,现在他走到我家门前这条小路上来了。他散步的姿态很奇怪,看起来像是走夜路似的,头低着,目光一直对着地上。对于跛子校长,我总是唯恐避之不及。那一次在家中,跛子校长还是看见了我,他以从未有过的慈祥目光望着我,摸了摸我的头。我感到皮肤一阵麻胀。母亲恰到好处地从屋里走出来:“哎呀,是胡校长啊,快请屋里坐吧。”<!--PAGE 6-->我曾听说过跛子校长的一些私事,据说他的老婆在老家的乡下,自从跛子校长到任以来,没有任何人见过那位乡下妇女的面容。跛子校长有时也开玩笑,说他的老婆是秋天打霜后的野**。
只有放寒暑假时,跛子校长才会回老家与“ 野**” 会面。这些都是我在何长根老师等人背后议论时听到的。我对这一类逸闻野史总是过耳不忘,却对书本上、课堂上的讲授充耳不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跛子校长喜欢诗歌,一直大力倡导师生们结合学工学农学军活动,创作具有战斗性和文学性的诗歌,把胡家桥中学变成了“ 赛诗台”。我一进中学就接受了这样的熏陶,我们的语文课和政治课经常进行如此创作,让大家当堂写诗。跛子校长还经常把高年级创作的好诗拿来,读给我们听,让我们学习借鉴。有一阵子,所有的学生与老师,都成了蹙眉苦吟的诗人。在诗歌创作中,我们班的李钢和王金花也成了轰轰烈烈诗潮中的佼佼者。李钢的一首诗还在学校广为流传。
要问苦不苦,
想想长征二万五;
要问累不累,
想想抗日老前辈。
高大硕壮的王金花也曾有诗曰:
踢开大山把秧栽,
撕片乌云引水来。
要问我们是什么人,
不是龙王,不是神仙,
我们是农民的好后代。
这一类豪迈激昂的诗歌曾经让我们由衷感到底气不足、自惭形秽。那一段时间我经常挨何长根老师的骂,而李钢、王金花、李铁们的诗歌却经常张贴在学校的墙报“赛诗台” 上。那墙报每三天换一次,新陈代谢,每一个班级的班主任都声色俱厉地给学生们压着担子,要求自己的班级能多上几首。
每当校长朗读自己的诗歌时,母亲脸上总会洋溢着笑容,有开心的成分,也有献媚的成分。跛子校长更是扬扬自得,会更多地畅言自己对诗歌的看法。言谈之余,他偶尔也问一下我父亲的情况,母亲便会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着我,愤怒地数落父亲的不是。我表现出麻木和无动于衷。跛子校长有时会显得尴尬和无趣,不轻不重地安慰母亲几句,就起身走了。
一有时间,我就到憨儿家去。我喜欢走进他家的墙角,嗅栀子花散发的香味。那是一种美丽的**,一种无处不在的魅力。我觉得我天生就与那种花香存在着某种默契,那种让人感觉湿漉漉的,带有强烈挑战意味,热烈而绝不烦扰的花香呵,当它进入你的体内时,不是从鼻孔,而是从你每一个毛孔,以千万姿态进入,随后在你血液里蛰伏下来,甚至潜入你的意识,无形地左右你的行为、说话和举止……
我与杨柳成了好朋友。我听不太懂杨柳的话,因而很少跟她说话。但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端详她好看的一切,心里总是充满一种愉悦感。杨柳懂得可真多,她见过大海,她学过音乐、舞蹈,她有一副异常动听的歌喉。她是我心目中的姐姐,花仙子姐姐。杨柳经常把她父母亲从西北寄回的明信片给我们看。从明信片上,我知道了布达拉宫、扎什伦布寺,还有雄伟的雪山、高飞的秃鹫。<!--PAGE 7-->有时,我会莫名其妙地陷入深深的自卑。当同学们看见我与杨柳在一起时,我知道他们的心里是嫉妒我的。可我实在不应该引起他们嫉妒,因为我一直瘦弱、丑陋、懦弱、自私、敏感……只有和杨柳在一起时,我才觉得我丑陋的身躯中有一股潜在力量升腾而起。可是我需要嫉妒,这可以给我快感,就像是走一条艰险而高高在上的道路,周围布满起哄的人群,尽管难免心虚害怕,可是我仍努力克制它们,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
那一次早自习,我正在座位上有口无心地诵读着杨朔的《荔枝蜜》。杨柳径直走了进来,来到我面前对我说:“ 晚上到我家去,我爸妈又给我寄来了几张彩色图画书,我拿给你看。”
我点点头。杨柳转过头来,对何长根老师笑了笑,出了教室。
教室里原先嘈杂的读书声突然停止了,一切变得死一样的安静,我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寒,我怯怯地转过头一看,只见李钢从最后一排射来死蛇一样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星期六是胡家桥中学的劳动日。我们又来到了距离中学五里路的青云山生产队,在桃林里锄草。青云山生产队是桃园之乡,种了数百亩桃树。队长是王金花的父亲李土地,与班主任何长根老师关系很密切。我经常看见李土地在夏季将一筐一筐最好的桃子送至何长根老师家,然后由何老师与王金花用长长的秤杆称桃子,一家一家地给学校的老师送去。最大最红的桃子当然送给跛子校长。青云山生产队也自然而然成了胡家桥中学学农点。
我看见杨柳在几十米外的田畦里,笨拙地拿着锄头锄草。何长根老师也在那里,一边说着一边向杨柳示意着什么,那姿势充满着关怀。在我旁边,王金花一直骂骂咧咧,动作幅度很大,故意掀起沙子与土,扬得到处都是。我一向忌惮着这个高大健壮的女同学,很怕她的凶悍与泼辣。我不由自主地转开身,想躲开她。她却横着个身子,挡在我面前:“怎么,想走,看不惯老娘是吗?”
我面红耳赤。我不太习惯这么面对面的争斗,没有理会她,想绕着道儿走过去。这时候李钢带着一群同学围上来,添油加醋地起着哄。
王金花忽然来了劲,猛地冲上来,将我狠狠地一推。我一个仰八叉躺在地上,灰尘和沙土霎时间撒得我满头满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气极了,随后抓着一把沙土冲着她掷了过去。我却听到一声尖厉而刺耳的哭叫,只见王金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直蹬,伤心而绝望地号啕起来。
我不知怎么回事,如傻了一般坐在那里。这时候憨儿跑了过来,把我搀扶起来,又替我拍去满身的土。我看见何长根老师急急地赶来,脸色涨得通红。李钢向他小声地汇报着什么。何老师蹲下来柔声安慰着王金花,等王金花的哭声小了下去,他又走到我面前,像一个屠夫似的对我大吼:“你先回家好好反省三天,三天之内不许上学!”<!--PAGE 8-->我害怕极了,一股热血直冲我的脑门,我哇地哭了出来,一扭头,疯了似的狂奔。我听见身后憨儿凄凉的喊声,我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我只想逃离这个世界,彻彻底底地逃离这个世界。
我就这样狂奔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筋疲力尽了,不得不停了下来。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跑到青云山上来,再往上走二百米左右就是青云寺了。我踌躇起来,不知道如何是好。刚才发生的事件如噩梦般再度袭来,死死地缠绕着我,让我挥之不去,心里仿佛悬着一个沉重的秤砣。这时候正是正午,却有着雷雨前的景象,乌云如妖怪一般遮蔽太阳,而太阳总是嬉戏地从乌云的嘴中逃脱,露出一张赤红的脸。突然一阵微风吹过,我嗅到一股异常熟悉的香味,是栀子花香! 绵长而又源源不断地从青云寺里飘过来,我顿时感到心胸一爽,便抖擞起精神,向青云寺走去。
说是青云寺,其实就是个极其普通的民房,只不过寺院的墙壁是黄色的。我走近一看,院门是开着的,门楣之上的大理石板上镌刻的是篆书“青云寺”。我上了台阶进了里面,看见墙角有一丛盛开着的栀子花,绚烂而又妖娆,就像是一个精灵在蛊惑着世人。我继续往前走,走入正房,里面一片静寂, 没有看见一个人。莲生不在。
我转过身来,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该走。这时候有脚步声响起,莲生走了进来,手中挎着的篮子里有豆荚、西红柿和茄子,想必刚从菜地回来。我面红耳赤,不知道该怎么说。莲生看见我,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呵呵一乐:“我预感到有人要来,没想到是你这个小家伙。”说罢望了我一眼,随即出门端来一盆水,让我洗一洗沾满泪水和灰尘的脸和手。随后,他也不说话,只是忙着生火做饭、炒菜。
只一会儿,饭菜就好了,他端了上来,我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三大碗,这才长长地吐出口气,我从未吃过如此可口的饭菜。这个过程中,莲生一直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吃。待我吃完了,他才慢慢地问我:“好了?”我答道:“ 好了。” 莲生笑了笑,于是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这时候天空忽然打起雷来,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我站起身来,拿着小凳子走到门边坐下,俯瞰着山脚。我看到胡家公社影影绰绰地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青砖黑瓦的房子如纸片一样飘摇于风雨之中,那么苍白无力,简直不堪一击。我真愿老天狠狠地下着瓢泼大雨,淹没这一切,只剩一叶方舟载着杨柳,飘往这云端之上。
莲生已忙好了他的事情,端着个小凳子也来到门边。我们谁也没说话,看雨在山下掀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慢慢地,胡家桥消失了,眼前一片空蒙,只听见耳边一片哗哗之声。我们就这样听雨,听雨。直至后来,我心中迂回的最后一点不平和愤怒消失了,重新变得愉悦起来。这时候,风停了,雷停了,雨也停了,远处的胡家桥又闪烁着清新的亮丽,呈现在我们面前。<!--PAGE 9-->我得告辞了。莲生对我说:“ 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们有缘。以后没事你就上我这儿玩。没人跟你玩,你就跟我这老头子玩。”我点点头。
我回到家里,天已经漆黑了。很奇怪,母亲没有数落我,而是用奇怪的眼神探询我的去向。我懒得跟她说。母亲最后熬不过了,说:“刚才胡校长来过了,他说他已经批评何老师了。王金花打你,是她不好,何老师不该让你不上学。胡校长让你星期一继续去上学。这个胡校长,人还算公道。”
母亲又瞪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王金花为什么要打你呢?”半晌,她又恨恨地说,“ 你也真没用,受男同学欺负还不算,还受女同学欺负,简直是丢了我们家的脸!”
我漠无表情地听着母亲的唠叨,心若止水。我只想着杨柳家和青云寺的栀子花香是不是存在着什么必然的联系,为什么我一嗅到栀子花香就觉得心旷神怡。我恍恍惚惚地靠在**,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的眉宇之间蓦然呈现一大片白色的栀子花,那么真切,连花粉和翠绿叶片上的露珠都可以看得清。
可是这一切分明不是梦,我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醒着的! 我感觉自己完全处于一种自由状态,就像是一只蜜蜂或者蝴蝶,只要我想看,栀子花便会按我的意愿改变距离。我不愿意睁开眼睛,我想贪婪地看个够。我就这样浮游在一片白色的花上,那香气浓郁,如水一样从我每一寸肌肤掠过……过了好长时间,我感到身躯轻扬直上,大片的栀子花园在慢慢缩小。我的身体升至云端之上,远去的花丛变成一个点,倏忽远去,留下一个长长的尾巴……我睁开了眼睛。我只知道这不是梦,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早,憨儿便来找我。他告诉我,你昨天跑走后,杨柳漫山遍野地到处找你,天降暴雨,她被淋得透湿,回到家就生病了,现在发起了高烧。
我跟着憨儿来到了他家,走进里屋,看见杨柳躺在**,脸色苍白。我进去了,却不知所措,怯生生地站在一旁。杨柳冲着我笑了一下,示意我坐,然后问我跑到哪儿去了,怎么到处找也找不着。
我支支吾吾地说我到青云寺去了,在莲生那儿吃的晚饭。杨柳似乎很感兴趣,问莲生跟我谈什么了。我说没有,几乎一个下午我都坐在门口看雨,莲生也在看雨。只是后来分别时,莲生说我跟他是有缘的,让我以后经常到他那儿去玩。
“缘? 其实我们也是有缘的,要不从第一眼看见你,我怎么就感到亲切呢?”杨柳深有感触地说。
我感到震惊,也有些感动,我一向认为自己是猥琐、孤僻和丑陋的,几乎每时每刻,我都对自己表现出极度的自卑和厌恶,就像是厌恶积淀在身上的尘垢,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美丽绝伦的杨柳却如此真诚地对待我。“ 你知道吧? 你比李钢那些人要强得多!” 杨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再一次说。<!--PAGE 10-->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说话声,是何长根老师。我的心一下揪紧起来,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候何长根进来了,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有奶粉和麦乳精什么的。看见我,何老师一愣。我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他支吾了一下,点点头,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把东西放下,冲着杨柳说:“听憨儿说,你病了,星期天我没事,正好来看看你,顺便给你说件事。”
杨柳道了声谢谢。
何老师亲切地询问了杨柳的病情,问得十分仔细,又伸手在杨柳的额上摸一摸。我在一边看着,感到恶心极了。杨柳的脸上也滑过一丝不快,但极其轻微,轻微得让我也不敢肯定。随后,何老师没有提及桃林里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也没有提及胡校长让我继续上学的事,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末了,他对杨柳说:“暑假快到了,按县教育局要求,今年要组织个文艺演出队,准备参加全县教育系统会演。按要求,得先赴工厂与农村进行演出,以实际行动学工学农。我是校团委书记,胡校长让我负责这件事。我知道你以前在城市少年宫里学习过音乐和舞蹈,我想你肯定会积极参加的,是吗?”
杨柳点点头。
何老师站起身来,继续说:“你先考虑一下,出什么节目。有什么想法和建议,也可随时对我说。”
何老师转身准备走了。杨柳看了看我,突然叫住何老师,说:“能不能让他也参加? 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我的心一下悬到嗓子眼里,脑袋一片空白,甚至连如何推托都想不起来。
何老师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了看我,顿了顿,终于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夏天到来之后,杨柳似乎变得更加美丽了。尽管劳动不断,阳光毒辣,可是她仿佛永远也晒不黑似的,白嫩之中透出粉红,如早晨东边的彩霞。她的胸部也明显地凸现出来,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气息。胡家桥这地方很少有女生穿裙子的,即使有穿裙子的,也如破布一样围在干瘦如芦柴棒或者粗壮如葫芦的腿上。
可杨柳不是这样,她有好几条漂亮异常的连衣裙,其中有一条颜色洁白,上面有如海军蓝披肩似的翻领。杨柳娉娉婷婷地走动着,到哪儿都会引起无声的惊叹。
在杨柳的带动下,胡家桥中学的文艺演出队成立了。我、李钢、李铁都加入了这一让人羡慕的行列。演出队的团长是何长根老师,聘请的艺术指导是公社文化站的朱文芳老师。朱老师教我们跳用羊肚白毛巾扎在头上的劳动舞蹈,也教我们跳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水兵舞。杨柳先前在上海少年宫学过舞蹈《白毛女》的片段,穿上白衣白裤,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像是一个远离这个时代的美丽狐仙。她的微笑和声音,所有动作和姿态,如同她身体散发出的芬芳,同属于一个特殊、神秘的整体,仿佛来自天边的某一个秘密花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每次排练时,我都注意到何老师怔怔地站在那儿,用一副近乎贪婪的表情注视着杨柳。我看得心惊肉跳,有好几次因为注意力不集中、动作跟不上趟而遭到朱文芳老师的呵斥。<!--PAGE 11-->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文艺演出队排练完毕,我们一群男孩照例是要到河里游泳。杨柳叫住我让我也带她去。我注意到李钢阴恻恻的目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我坐在河边等杨柳。身前左右是一大片卵石滩,靠近清澈河水的是一片细腻无比的黄沙,上面有着波的痕迹。李钢们在不远处嬉闹着,可以看到白腾腾的一片水花。我知道李钢会因为杨柳跟我亲近而伺机报复,心里升腾起一片愁云,但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没有力量反抗李钢,但我内在的本质总是让我有意无意地忽略李钢。
一个红色的身影向我走来,那是杨柳,穿一身我从未见过的游泳衣,红得就像一团火。她赤着脚,步伐轻盈而优雅,就像是一个传说中美丽的红毛狐狸。杨柳走近了。我变得心乱起来,几乎不敢去看她,怔怔地站起来。我听见杨柳对我说:“这件游泳衣,是爸爸前两年给我买的。那时,我几乎天天上游泳馆游泳。到了这里,原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这里的水比游泳馆里的水还清,还绿,真是太迷人了。”
杨柳走进了绿得诱人的小河。那一点红色融化在一汪碧绿之中,就像是一大片绿叶托着一朵红玫瑰,在她周围,有两只漂亮异常的水鸟不时划过,它们也开心吧,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做伴。
杨柳的水性很好,蛙泳、仰泳、自由泳都行。她在水中快乐地游着,河水的涟漪一圈圈地扩展开来。
“下来呀,下来呀!”杨柳在水里一个劲向我打着招呼。
我笨手笨脚地走下河岸。河水慢慢地漫上我的身子,我的身体开始漂浮。我只会很蹩脚地来一点“ 狗刨式”,把水打得轰天直响,水花乱溅。李钢们已停止了嬉戏,正坐在不远处的河岸上,先是专注地看着我们,随后又一股脑儿向着我们起哄。我不知所措。
杨柳向我招呼道:“别理他们。”我们继续在水中游着。我感受到水对肌肤的触摸是那样轻柔和温顺,似乎能激发出我对过去时光的遐想。可那遐想是空蒙的,我只能旋转在外围,里面是什么,我一概不知。一直到李钢们的声音不再响起,天色也渐渐地黑了,杨柳才依依不舍地走上岸。来到一片葱茏的小树林边上,杨柳让我站在那儿望风,就手拎着一包衣服钻进去换衣服。
我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四周,就像是连环画中放消息树的小八路,又像是一只神经兮兮的猫头鹰。我的心被突如其来的兴奋充斥着,仿佛浑身上下都有用不完的力量似的。
我这个忠实的“猫头鹰”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在那之后的好几天里,杨柳每次排练结束都约我一道来到河边游泳。在此之后,我经常攀在高高的大樟树上为杨柳望风。大樟树上有两只喜鹊,它们相亲相爱地在枯枝搭就的窝巢里生蛋。母喜鹊每天在里面孵着,公喜鹊则喳喳叫着给她寻觅食物,它们相敬如宾。而杨柳则在我的监护下做着自己的事情,她给我以充分的信任。这种信任感使我由衷地感谢她。<!--PAGE 12-->那一天傍晚,杨柳游泳之后照例进入小树丛。我突然看见李钢轻手轻脚地溜过来,向杨柳所在的树丛摸去。他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我。我感到害怕,有点无所适从,我知道我的干扰会引来李钢疯狂的报复。我的心悬在嗓子眼之上,看见李钢蹲伏在小树林前面如一头狡猾的狐狸,正准备拨开身前的树枝向里窥视。我急中生智,推开正在孵蛋的母喜鹊,从它的身子底下摸出几枚鸟蛋,瞄准李钢,凝神屏息,狠狠地掷了过去。第一只鸟蛋在他身边开了花,第二只鸟蛋正好打在他的头顶上。他悚然一惊,黄色的**流了他满头满脸。李钢肯定是被这莫名其妙的打击弄蒙了,胡乱地用手抹了一把脸,像耗子那样仓皇逃遁。我心花怒放,旋即又颓唐下来,知道李钢报复心极强,若是之后确定是我在背后暗算了他,一定会跟我过不去的。
杨柳从小树林里走出来。我也从大樟树上下了地。母喜鹊在我的头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凄惨而愤怒。杨柳问:“ 怎么啦,你动它的窝了?”我没有作声。我感到歉疚,但没有说明原因。
杨柳在前面边走边唱,我在后面瞧着头发湿漉的神采飞扬的杨柳,心情竟一下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第二天是星期日,因为朱文芳老师生病,何长根老师到县教育局有事,演出队没有排练,休息一天。一大早,杨柳和憨儿来我家找我,让我带他们到青云寺去玩。自从上次去过青云寺,我对它产生了一种更浓烈的依恋,对莲生更是有了一种亲切的情感。我总觉得上次只是一个引子,更深沉更潜在的伏笔还在后面。
我们很快乐地出发了。杨柳是第一次登青云山,显得兴奋而紧张,不时对着山谷大喊大叫,随后停下来听山谷的回声。过了半山腰之后,道路变得狭窄而蜿蜒,路上经常有一些蓝色四脚蛇以及红黄色的蜥蜴出没,当杨柳吓得大喊大叫时,我总是挺身而出,冲上前去用树枝将它们赶跑。我从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勇敢,心里油然想起了一个蹩脚的比喻:我不就是湛蓝的天宇上飞翔着的老鹰吗?
我喋喋不休地向杨柳解释说:路边的蒌草是蕨菜,它们总是在春雨之后从泥土中长出,味道苦涩而鲜美。那种虎爬蕨是不能食用的,它与蕨菜的区别在于它的粗壮和张狂。不远处毛茸茸的长满刺的是酸枣,它的味道很甜,但必须把中间带茸毛的内核去掉。
野山楂现在是不能吃的,即使是到了秋天,也不太好吃,但可以用棉线和针把它们一颗颗地穿起来,挂在脖子上,红润而缤纷,非常漂亮……我很兴奋,好像我不仅是山的主人,还是这一片土地的主人。我注意到杨柳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和亮光,使她看上去更加美丽,而我也在与她的交往中,慢慢地失去了对她的仰视,觉得她就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当然,有了如此想法时,我感觉自己变得轻松而愉快起来。<!--PAGE 13-->正午的时候,我们到达了青云寺,莲生不在,门开着。我们在院子里坐下来,细细地观察一下莲生所居住的环境:虽然破旧,却有生机,残垣上长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的屋角积满了青苔,正房的旮旯里黑不溜秋、残缺不全的大约是佛像吧,此时已结起了粗大的蜘蛛网。倒是厢房显得干净和明亮,衣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的屋檐下,竟有三四个燕子窝,不时有大小燕子呢喃着飞来飞去。
憨儿总是坐不住,他懵懵懂懂地东张西望,又走进了厢房。忽然,我们听见他在厢房里呼唤:“快来看,快来看!” 我和杨柳走了进去。憨儿指着桌上的一部手稿大声嚷道:“莲生在写书哩!”
我走过去一看,果然不错。一厚沓白纸上,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书名:“青云山志”。
正说着,莲生回来了。瞧见我们在厢房,他乐呵呵地一笑:“ 是你们呀,小家伙!” 我们便走出了厢房。憨儿愣生生地问:“ 莲生伯伯,你还在写书呀!”莲生轻轻一笑,未置可否。杨柳在一旁文文静静地笑着。我忙介绍:“这是憨儿的表姐杨柳,她父母去了大西北,就在我们学校高一读书。” 莲生的眼睛亮了一亮,随即提着满筐的菜到厨房里去了。杨柳也跟着进去,帮着莲生洗菜。随后,我们看莲生做菜。莲生的刀功极好,茄子被他削得又薄又细,一片片从刀口飞出,就像被风吹落的叶子。莲生一边做菜,一边跟我们谈论我们的学校。他问起语文课本上选的是哪些课文,有音乐课吗,历史是怎样阐述的,认为李自成、洪秀全是大英雄吗,等等。我一一作了回答。我注意到莲生不断轻轻地叹气,他突然问:“ 你们学《论语》了吗?”我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
菜烧得很香。或许是我们饿了,我们全都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莲生一边吃着,一边跟我们漫无边际地聊天,我们也放慢了吃饭的速度。跟莲生在一起,我们有一种亲近感,但同时又存在着一种隔膜。这种亲近和隔膜并不矛盾,而是恰到好处地纠缠在一起,一直在内心缠绕。杨柳似乎也在想什么,露出细碎的白牙细嚼慢咽。
而憨儿正低着个头,一声不吭。莲生似乎看出了我们的不自然:“看到我写的《青云山志》吗? 我很想极真实地记述青云山上百年的历史,虽然这地方微不足道,可一叶知秋,更能代表世事的变化……只是,你们千万不要向外人说,若这事传出去,也许我就写不成了。”憨儿突然懵懂地问道:“ 莲生伯伯,他们都说你不是本地人,是外地来的。你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里,不冷清害怕吗?”
莲生笑了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憨儿继续问:“以前你是干什么的呢?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搞教育。当校长。是在浙江。后来……” 莲生没有继续说下去。<!--PAGE 14-->我用目光示意憨儿不要再问了。我听说过关于莲生的一些说法,曾有人说新中国成立前莲生在浙南一座知名中学当校长,才高八斗,学问极深,又是风度翩翩的俊美青年,后来与一个美丽异常的女学生结了婚。婚后一段时间两人很是恩爱,可莲生一腔热情扑在教育上,不免冷落了新婚的妻子。美丽的妻子不甘寂寞,竟与一个国民党青年军官暗中来往,最后私奔而去。莲生怒发冲冠,一气之下,跑到九华山削发为僧,最后辗转来到青云山,当了一个半俗半僧的人。
杨柳自始至终都没有讲话。她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世界的一切映照在她的眸子里都是洁净的。她似乎很兴奋,什么都在看,什么都在听,又似乎什么都不在看,什么都不在听。我忽然觉得她应该是我的妹妹,而不应该是我年龄上的姐姐。从心理上看,我所处的环境使我增添了一份苍老、诡谲和世故,而她似乎只是在阳光地里茁壮成长。我吃完饭后放下碗,陡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身体也一下子结实起来。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比李钢强,比李铁强,比学校里任何一个打打闹闹的同学强。
我们告辞了。莲生把我们送出门口。憨儿和杨柳走在前面。
道别的时候,莲生悄悄把我拉在一边,轻轻地说:“你得注意保护杨柳,她人那么单纯,长得又很美,怕要起事端哩!”
我的心凛然颤动了一下。我真不明白莲生怎么会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是因为他长久地生活在半空之中吗?
我们的演出小分队开始行动了。小分队由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带队,从当地驻军处借了两辆卡车,当地驻军对当地群众的革命行动总是积极支持的。演出的时间很长,任务很紧,我们要在暑假一个月当中演出十六场,这十六场分布在全县十多个乡镇、厂矿。
出发仪式搞得很隆重。县教育局局长来了,还来了一个县革委会副书记。副书记是个女的,才二十多岁,大约是从知青中直接提拔上去的。女书记对我们这个三四十人的演出小分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激励我们说,此行的任务异常艰巨,要认识到这不仅仅是演戏好玩,还要用无产阶级文艺去占领乡镇文艺阵地,让贫下中农和工人阶级能够看上一台充满革命性和战斗性的文艺节目。女书记还表扬了跛子校长,认为文艺演出小分队是跛子校长狠抓教育改革涌现的成果。跛子校长抑制不住得意,变得喜笑颜开。我在一旁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喜笑颜开另有原因,很可能与我一个月不在家有关。
我悄悄地把在一旁看热闹的憨儿叫到一边,对他说:“ 你帮我注意一下,看跛子校长可经常去我家,好吗? 记住,要绝对保密。”
憨儿有些不解,但还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两辆大卡车轰轰烈烈地出发了。锣鼓喧天,红旗猎猎,鞭炮齐鸣,我们坐在罩着绿篷的车厢里,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分别坐在两辆卡车的驾驶室里,我们异常兴奋地唱着歌:“ 青苗出土哟迎朝阳……”卡车行驶不到十公里,我那该死的晕车毛病犯了,晕得一塌糊涂,肚子里如翻江倒海一般。我告诫自己:别吐,别吐,这一吐,在杨柳他们面前,就一点面子也没了。但我终究没忍住,很快趴在卡车的栏杆上哇哇大吐起来,好像是一只吃了耗子药的猫。<!--PAGE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