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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开漫天香02

作者:赵焰 字数:17517 更新:2026-09-02 10:19:10

我感觉到他们的歌声停止了。李钢他们幸灾乐祸地起哄:哈,这家伙喝酒喝醉了,就像一头死猪!

我晕晕乎乎地听着,连一点反驳的气力都没有。忽然感觉到有毛巾递过来,毛巾异常柔软,散发一股淡淡的芳香。我看见杨柳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了,充满怜惜。她又把军用水壶递给我。我怕把壶口弄脏,连忙摆手拒绝了。杨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从包里拿出个小瓷杯来,倒了点水进去,递给我。我异常感动,觉得心中一股酸涩,但我还是强忍住了。

“噢———哈,好喝吧?”我突然听见李钢幸灾乐祸地怪叫一声。

接着,那一帮人又跟着起哄。杨柳鄙夷地瞥了他们一眼,便没有再看他们。她低下头悄悄地告诉我,心里要放松,尽量向远处看。我点了点头,听见李钢他们闹腾得更厉害了。

“你给我住嘴!” 猛然间我听到李铁的怒吼。我看见身材高挑的李铁,白皙的脸因为愤怒变得通红。李铁和李钢因为父母离异,总是像陌路人那样格格不入。从表面看起来,李铁似乎不太喜欢说话,要内向文雅一些,李钢则如一匹野马。可李铁绝对是个打架高手,他体育成绩出类拔萃,身体也比李钢高出半个头。从不惹事的李铁今天怒发冲冠了。

李钢对李铁的吼叫并不买账,怒气冲冲地回敬道:“ 你少来这一套,这又不碍你的事。一边待着去!”

李铁气得脸发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突然,他一拳打在李钢的腮帮上。李钢也如疯牛一样扑上去,双方纠缠在一起,你一拳我一拳地打起来。

卡车嘎的一声停住了。何长根老师从驾驶室里急急地跳下来,爬上车厢,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分开了。很明显,李钢吃了亏。

他牙齿渗着血,恶狠狠地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宰了你!”

李铁一言不发,看也没看凶神恶煞的李钢。

何长根老师好不容易弄清了情况。很快,他把至少一半的责任怪罪于我,极其严肃地瞪了我一眼,对我说:“ 去,到前边驾驶室去,怎么净惹事端!”

我垂着个头默不作声地爬下汽车。我看见何长根一屁股坐在杨柳身边。我注意到杨柳脸色煞白,自李钢和李铁开始打架,她就再也没有作声。我真恨自己无用,在跳下汽车的一刹那,我想要是我有无穷的力量,非得把这辆破卡车高高地举起扔到太平洋去!

因为白天发生的不愉快事件,到达第一个目的地县水泥厂之后,何长根老师连晚召开了会议,狠狠地批评了李铁和李钢这种不顾大局的举动,警告说再要引起事端将要进行严肃处理。后一句话明显含有针对我的成分,我听得出来。但这件事自始至终我都是被动的,我真不明白何长根老师何以要针对我。当晚在会场上谁也没有作声,会后都默默地洗漱休息。杨柳和几个女生住厂工会的办公室里,我们三十多个男性则拥挤在礼堂的演出台上。尽管白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但那一觉我睡得很沉。第二天就是正式演出了。上午,我们搭起了舞台,其实说是舞台,只不过是简单地装上帷幕什么的,主要是增加点效果。中午过后,朱文芳老师给我们一一化妆,我被画成了浓眉大眼红扑扑的脸蛋。下午三点钟,演出正式开始。为了让工人们能看到我们的演出,工厂放假半天,数百名工人和家属簇拥进入礼堂。

杨柳兼任报幕员。她只要一出现,全场的观众就直愣愣地盯着她。有不少观众在交头接耳:呀,这个女孩子好漂亮! 这些长期在山沟沟尘土飞扬的环境里工作的工人当然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孩。

杨柳的节目有四五个,有独舞《白毛女》、小提琴独奏《战马奔腾》以及与李铁和另外一个胖胖的同学高发龙在一起表演的《沙家浜》选段《斗智》。在题为《陕北风情》的节目中,我、李钢、李铁扎着羊肚白毛巾出场,在锣鼓声中蹦蹦跳跳,活像一只只毫无生气的玩偶。我下场之后就无所事事,愣生生地待在后台,帮忙拿拿道具,端端水什么的。在一阵忙乱之后,首场演出获得成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知道在这荒凉寂寞的山沟里,工人们很少有鼓掌的机会,即使是看两个人吵嘴打架,或者公狗母狗绞尾巴,他们也会把手掌拍得啪啪响。

演出队的全体队员很兴奋,我也稍稍地有点兴奋,因为这毕竟是第一次。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更是兴奋异常,他们的脸变得红扑扑的,跟我们搽满胭脂的脸一样。幕谢之后,在后台,我听见何长根老师悄悄地对朱文芳老师说:

“真是谢谢你了。你太辛苦了!”

“少跟我来这套,谁跟谁呀……”

后面的话音低低的,谁也听不见了。我也不想听。我只知道朱文芳老师的爱人在部队,是个海军,去年我见过一次,他穿着一身蓝色的海军军服格外引人注目。我不想知道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之间的关系,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

我悄悄地远离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来到另一角落。我发现只有杨柳和李铁在那里,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我听见李铁说今天杨柳的节目演得太精彩了,无论是报幕、表演、舞蹈、唱歌,样样都是出类拔萃的。他还结结巴巴地称赞杨柳真是个天生的好演员,问她为什么不去报考文工团或歌舞团。我正要走开,忽然听到杨柳轻轻说:

“真是太感谢你了,昨天在卡车上……”

“别……别再提这件事……”

“你弟弟李钢,为什么总是对我有一种成见呢? 像仇恨似的。”

“他那是……”李铁欲言又止,“反正……反正我和我弟弟不一样。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杨柳没再言语,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我想哭,但似乎又没有眼泪。晚上,在大礼堂硬硬的木地板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突然想到莲生,他才真正是我的好朋友,还有憨儿。我真想马上就跟他们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想参加演出了。李铁似乎也没睡。我注意到他的被单不时蠕动一下。何长根老师一晚上都不在。直到半夜我迷迷糊糊将要入睡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如老猫一样溜进来,我知道那是何长根老师。

自此以后,我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李铁身上了。我知道李铁是出类拔萃的,他修长而白皙,不苟言笑,具备乡镇优秀孩子拥有的一切。他的父亲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一个复员军人。他的继母也就是李钢的母亲,现在是公社供销社的售货员。李铁学习成绩在年级中一直领先,体育成绩也不错,校体育纪录有几个是他保持的。李铁不像李钢那样张狂,总是显得平心静气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似乎很有威信,但又从来不跟人过分亲近,他不像李钢那样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跟前跟后的马屁精。李铁似乎永远也瞧不起那些马屁精,至少在表情上对他们嗤之以鼻。

自从卡车上那一场冲突发生之后,我总觉得吃了亏的李钢在蓄意报复,他经常如毒蛇一般躲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诅咒着什么。我想,引起李钢疯狂嫉妒的重要原因,可能是李铁与杨柳的亲近。一有机会,李铁就与杨柳在一起悄悄谈论什么。这样的情景使我感到紧张,我生怕会再引起什么事端。

巡回演出的时间战战兢兢地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中,我们疲惫不堪地演出着,从一开始的完全投入慢慢地变成走过场,这也不是糊差事,实在是因为太累了。

每一次演出,只有杨柳最认真,一板一眼地唱着,表演着,嗓子也出现了轻微的嘶哑。何长根老师每天晚上都不见踪影,然后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归来。他明显地消瘦了,眼眶都黑了一圈。那一天在白华村演出时,跛子校长专程赶来看望我们,对我们的革命行动表示慰问和鼓励,希望我们再接再厉,把巡回演出圆满结束。

跛子校长在讲话结束后,悄悄地把我叫到一边,从拎包里摸出一个包裹,说:“你母亲让我带给你的。不要给别人看见,悄悄地吃。”

我知道那是为我做的豆荚饼子。我很喜欢吃,此刻却一点都不想接它。跛子校长见我磨磨蹭蹭的,连忙塞给我:“ 快,拿着。记住,晚上悄悄地出动,一个人吃。分,是怎么也分不过来的。”

我木然地接过饼子。跛子校长看着我,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问:“听说你经常到青云寺找那个莲生?”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跛子校长是什么意思。

“你得提高警惕,那莲生经常向学生灌输一些坏思想。前几年,他也是这样,我向公社书记汇报过……”

我不知道跛子校长为何对莲生如此忌惮。

跛子校长吃过中饭就走了。那一天下午我们在白华村大队部前的空地演出,演出很不成功,虽然我们无精打采、心不在焉、错误迭出,可是我们还是赢得了当地群众一阵阵掌声。晚饭我只吃了一点。我注意到杨柳,只见她同样漫不经心地吃了一点,就放下饭碗走出去。我悄悄地带上包裹跟了上去。我要与她分享。

白华村是一个风景秀美的村子。我看见杨柳往河滩那边走去,就悄悄地跟着她。这时候天已慢慢地黑下来。我看见杨柳一个人对着河水出神,并且听到她轻轻的抽泣声。我知道她肯定是在想念远在天边的父母。

一个身影慢慢地向杨柳靠近,高高的,瘦瘦的。我的心一下悬到嗓子眼里,我看见那是李铁。真的,是李铁。然后,我看见他俩并排走着,我听见李铁在安慰杨柳。然后,他们轻声交谈着,向我这边走来。

我急中生智,连忙爬上了树。我在茂密的柳树林中看见头顶上有一弯不明亮的新月,脚底下是坐在草地上说话的李铁和杨柳。

李铁:“这半个月,你累吗?”

杨柳:“还好,觉得挺有意思的,总比待在学校里上课好。再说,我也能到那么多的地方……这里好像每一个地方都很漂亮。”

李铁:“农村好,还是城市好呢?”

杨柳:“不太一样吧,农村很漂亮,城市也漂亮。”

李铁:“在这儿习惯吗?”

杨柳:“ 还行。我觉得这儿挺好的。人也挺好的,像阿姨、姨父、憨儿……他们都对我很好……只是,这地方没书看,也没人谈心……”

李铁:“我可以为你借些书看,我有个表哥在县文化馆工作,他那儿有个书库,有许多查封的书哩!”

杨柳:“真的? 那太好了!”

一阵清风刮过来,杨柳不由自主地咳嗽一声。“ 走吧。” 李铁说。于是杨柳和李铁站起身来,慢慢地向村部方向走去。我看见他们默不作声地走着,快到村部的时候,杨柳走在前边,李铁换了一个方向,向远处踱去。

我怔怔地待在树上,凝望那一轮新月。我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奇迹:月亮正在慢慢变得清晰,越来越近,美丽的光晕陡然间消失了,就像一个缺口的瓷盘。我突然感觉自己是一个多么滑稽可笑的东西,竟然有莫名其妙的热情和忧愁,有着神经质似的好心却没有好报的伤感。我仿佛看到月亮正在慢慢地变大变圆,变成一面镜子,映现出我那可怜的自卑的脸。

我正准备攀下树枝,突然又看到有两个身影依偎着急急地走过来,来到我脚底下的草地上。我看清楚那是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紧接着,我听到下面传来的窸窸窣窣,又听到一种奇怪的呻吟声。我心惊胆战,看见两个白色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露水已经上来了,把我的身子弄得冰凉,可是我一动不动地贴在树枝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发觉周围除了蛙鸣鸟啼之外,一片宁静。低下头看,何长根和朱文芳早就不在了。我蹑手蹑脚地爬下树,又悄无声息地往回走。在路途上,我忽然想起,我把那豆荚饼子遗忘在大柳树上了。<!--PAGE 4-->“去他妈的,那饼就应该喂乌鸦!”我恨恨地自言自语。

我解释说我在村边的祠堂里睡着了,忘了时间,所以我的夜半归来没有引起何长根老师的怀疑。

文艺演出越来越引起我的厌恶。我厌恶自己被画得像小丑似的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在跳舞的时候,要求步调一致,要求思维停止,这又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平日里我们已经受到过多的约束和干涉,在演出时我们受到得更多。有好几次,我几乎想摆脱那难听的音乐伴奏,流露出一点自己的随心所欲,但我仍努力克制着自己,我想到后果将会多么可怕。于是我不得不顺从于一种既定的丑陋,以赢来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巡回演出终于结束了,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我惊奇地发现在我离去的一个月时间里,母亲竟变得丰腴起来,脸上的皮肤也显得红润。这似乎是从没有过的现象。令我更加吃惊的是,母亲竟有了羞涩感———我无意而专注地看她的时候,她竟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她似乎显得十分温柔,很是关切地问我外面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生病,带去的饼子收到没有,是否好吃。我支支吾吾地敷衍着。也不知怎的,我受到一丝触动,仿佛心中有个冰块正在慢慢融化。我想静静地找一个地方流一点眼泪,而不是在我母亲面前。

晚上,我来到了憨儿家中。憨儿见我来,异常高兴。杨柳也很高兴,她问我整个演出感觉怎么样,累吗,又问我后来为什么老躲着她,是生她的气吗。我支支吾吾,竭力躲避她那明亮的眼睛,心里也有一丝感动。我干吗鸡肠狗肚呢? 杨柳除了我这个朋友之外,也应该有其他的朋友。但我嫉妒李铁,我以为杨柳要是跟李铁交朋友的话心中就肯定不再有我。我是那样微不足道,胆小,孱弱,甚至晕车,一点儿男子汉形象都没有。我真讨厌这一次演出,它把许多事情彻底地搞乱了,把我,把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李铁、李钢兄弟甚至杨柳都搞乱了。它让我突如其来地面对这种纷乱,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但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一个乱,才是个头,可能更乱的事情还在后面。

我把憨儿叫到一边,对他悄悄地说:“走,跟我到河滩去。”

在静谧的河滩上,我询问了憨儿我临走时布置的任务。憨儿怯生生地告诉我,跛子校长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每天晚上都到我家去,然后把门掩上。

我心若止水。这一切似乎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恨不起来,只觉得心里一阵慌乱,头有点眩晕。

憨儿傻乎乎地问:“你还好吧? 为什么不说话? 你打听这个干吗? 跛子校长不是经常去你家吗? 会没事的吧……”

我打断了憨儿的问话,再三地叮咛憨儿不要将这件事向任何人讲。憨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憨儿又详详细细地问我巡回演出的情况。我跟他简单地说了一些。他又细细地问杨柳表演得怎么样,说她回到家里总是不肯提自己。我告诉他杨柳演得棒极了,又报幕,又跳舞,又唱歌,就像一只百灵鸟一样。憨儿开心地大笑起来。他说他真是羡慕我,有这样一个机会跑一跑全县的乡镇、厂矿,一定有意思极了。<!--PAGE 5-->第二天是个阴天。晚上,天黑漆漆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带上一张很大的牛皮纸,悄悄地潜入了校园。因为假期还没有结束,偌大的校园里长满了野草,显出一片冷清和寂寞,不知名的虫唧唧鸣叫。最后两排平房是教师宿舍,而靠山坡最里一间是跛子校长的。没有灯光,跛子校长不在,肯定又是到哪里“ 寻觅” 东西去了。

我幽灵一般溜到他的门口。我的心跳得几乎张嘴就要从口中蹦出来。我挥起小锄头,掘了起来。土是沙土,很松,也很软,不一会儿我就挖出一个大大的坑来。我想了想,又悄悄地潜入旁边的茅厕,用粪勺子舀出满满一勺粪倒进坑里。然后我屏住呼吸,用牛皮纸盖好,四周紧紧地压一些土,再用少许细沙盖在中间———我的陷阱彻底地做好了。

我蛰伏于旁边的小山坡上。这时候天似乎亮了一些,从云端里露出点苍白朦胧的月光。我兴奋得连牙关都咯咯作响,浑身上下的关节也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异常酸痛,就像是在经历一次超负荷的体力活动一样。人实际上是需要一种超负荷的,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它会刺激你的生长,激发你的潜力,使你快速地成熟起来。

就这样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我看见一个黑影蹒跚而来,一步一拐。我知道那是跛子校长,喜欢念革命顺口溜的跛子校长。我的心又一次强烈地撞击胸腔。跛子校长一步一步走向深渊———扑哧! 我听见跛子校长深深踩在屎堆里的声音。在静静黑夜里,这种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生动,又那么幽默。我差点开怀大笑起来。

我看见跛子校长一屁股坐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咒骂着。

我没敢继续看下去,悄悄地从山坡的另一侧溜下去,接连踩了几家嫩鲜鲜的萝卜地,然后返回家中。

我没有向任何人说及此事,连憨儿都没说。

开学了。

我不得不回到那嘈杂而又死气沉沉的教室。那时我们是春季开学,暑假之后,我们仍然是读初三。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唯一的变化是新开了一门《生理卫生知识》,这使整个初三年级的同学暗自兴奋不已。在发新书的时候,我注意到本来乱哄哄的教室突然静谧下来,同学们的脸都因为兴奋而变得潮红潮红的,仿佛能听到一片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那上面的插图使整个初三年级的同学在几天内显得心不在焉。最为明显的是李钢,一有时间就在桌下暗暗地翻阅那本《生理卫生知识》。我注意到他总是显得神情恍惚,有时还怔怔地盯着前排某个女同学看。我真怕他会突然间干出什么事来。

班上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总是有人传言某某跟某某好上了,某某某又跟某某某好上了,并且说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亲嘴。

班上大部分男生和女生都被暗中配上了对,只有我是例外。<!--PAGE 6-->杨柳似乎跟李铁更加亲近些了。在憨儿家,我总是看到杨柳在捧读一本又一本书,有时是《保卫延安》,有时是《包法利夫人》。

我知道那都是李铁借给她的。李铁三天两头就骑着那辆破旧的永久载重自行车往县城跑,然后如获至宝似的归来,有时候悄悄来到杨柳家,把书塞给杨柳。但他从不在杨柳家滞留,总是显得匆匆忙忙,就像是一只唯恐沾湿了爪子的猫。

我不太愿意搭理李铁,即使是他主动地跟我打招呼,我也采取一种视若无睹的态度,让他遭受一种尴尬,但他似乎从不尴尬。那一日我正在杨柳家,李铁进来,兴高采烈地从背包里摸出一本书,对杨柳说: “ 今天真是运气好了, 我表哥拿了一本《说岳全传》给我。”

“真的!”杨柳显得相当兴奋,她美丽的杏眼圆睁着,“ 爸爸从小就跟我讲岳飞的故事。还有牛皋,气死金兀朮,笑死老牛皋!” 杨柳因为兴奋而变得喋喋不休,“我要写信把看《说岳全传》的事跟爸爸说。现在不用央求他,我自己也可以知道关于岳飞的精彩故事了。”杨柳感激地看着李铁,很真切地说,“李铁,你真好。” 李铁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杨柳这么开心,脸突然涨红起来,慌忙地告辞了。从背影看,他的脚步趔趔趄趄的,就像一头逃遁而去的大灰狼。

一天,我和憨儿来到山坡,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天。憨儿告诉我,最近杨柳好像情绪不太好,话说得很少,夜里也经常抽泣着惊醒。有一次杨柳对他妈说她想爸妈了,真想生出翅膀飞到大西北去。也不知怎的,杨柳的父母最近信也明显地少了。杨柳一直疑心,她的母亲是不是病了,因为她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何况是在条件艰苦的高原。后来我们谈论其他的事,憨儿告诉我他这辈子最想干的事就是开火车。山区是没有火车的,憨儿也只是在电影里见过。憨儿手舞足蹈地想象开火车的模样,一个人能带动那么长那么重的车厢,一吼叫起来真吓人,那可太威风了。憨儿又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我答不上来,我似乎很少想这方面的事情,觉得自己也许什么也干不好。突然间我想起了莲生,想起了莲生的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想起了青云寺的超凡脱俗和与世无争。我油然地生出一种亲切感,轻轻地说:“我想出家,出家当和尚。”

憨儿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当和尚? 那多没劲,没劲,太没劲了。”

正说着,李钢带着一帮人簇拥着过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李钢那阴恻恻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他似笑非笑地努努嘴,突然,我背后一个同学把我眼睛一蒙,其他几个同学一拥而上,把我压在地上。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拼命挣扎,大喊大叫。憨儿也要冲上前来解救我,但被几个同学推搡在外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感觉到他们在解我裤带。我的脚狠命地乱蹬,很快,我的脚腕被人死死地攥住了,我动弹不得。我只好吐唾沫,但我的脸很快被按得朝向一边。我筋疲力尽。我感觉到我的长裤被褪到肚皮以下,短裤也被扒开。我听见一阵肆意的大笑声:“哈哈,哈哈,还没长毛哩! 才是个小鸡鸡。”<!--PAGE 7-->我又羞又急,哇的一声哭起来。这时候我听见李钢大声说了一句:“跑!”立即,那帮家伙松开我,像惊飞的鸟雀一样散去。我疯狂地爬起来,拾起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头,死命地向他们掷过去,但他们已经跑远了,我的石头无一击中。

我噙着眼泪,重新系好我的裤带。这时候李钢他们见我没有追上去,又在不远处停下来。李钢又是那副蛮不在乎的神情:“哭什么哭? 别开不起玩笑。”

那帮王八蛋又嘻嘻哈哈地哄闹起来。我只觉得胸腔都要炸裂,嘶哑着嗓子大声喊道:“李钢,你不得好死!”

我想将于今后的某一天亲手宰了李钢,但我现在不行,我没有力量与李钢对抗。我身体孱弱,多愁善感的性格在这种直接的对抗中又不起一点作用,有百害无一利。我默默地吞下耻辱和羞愧,让它在我心里生出根来。我是要报仇的。虽然这需要一个漫长的等待,但我情愿慢慢地等待,直到我的手掌逐渐变得粗壮有力,有朝一日将李钢揉在手心里慢慢地捏死。

自从遭受这一奇耻大辱后,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杨柳家我几乎再也没有去过。我知道憨儿向杨柳讲述这件事情时,肯定会描述当时的情况,这是我受到的耻辱,奇耻大辱。杨柳和憨儿曾来看过我,我躲避着不见他们。我也没有向母亲提及这些事,我知道提及的结果,会让她更恼怒生了我这个孱弱而不争气的儿子。在学校里,我也是匆匆过客,总是等上学的铃声一响才急冲冲地赶到教室,课间休息时坐凳子上一动不动,而下课铃一响就背着书包快快地逃离学校。我的目光变得阴鸷而充满仇恨。有好几次当我和李钢目光交汇在一起时,我看出了他的心虚。他会迅速把目光移开,故作轻松地与同学们说笑。

我的全身积蓄着一种力量,开始实施我的复仇计划。我在为一场决斗积极地准备着。我专程到县城去了一趟,用我仅有的几毛压岁钱买了一本教材《少林拳》。每天清晨,我早早地就起来了,沿着村边的公路跑步,每天跑三千米,然后走进村边的小树林,琢磨着书上的少林拳,一招一式地比画起来。晚上,我同样也是来到小树林,一招一式重复着早晨的动作,然后用白棉布包裹着粗大的树干,对着上面猛击。我想使自己孱弱的身体变得强壮起来。耻辱给我的教训是:身体远远超过思想,当你拥有强壮的身体时,你会赢得一切。

我默默地实施着我的计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很长一段时间竟无人知晓我的行为,只有母亲似乎察觉了我的异常,但她也懒得过问此事。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四肢变得粗壮了,也有些力气了。我感到很欣慰,但我明白自己还不足以战胜强大的李钢。我在心里产生了更急切的愿望。

星期天,我独自一人爬上了青云山,又来到了莲生的屋子,在他那儿待了整整一天。这一次我跟莲生谈了很多,把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母亲与跛子校长的关系;何长根老师与朱文芳的秘密; 演出队里发生的事; 李钢带给我的耻辱以及我的复仇计划……一番倾诉之后,我感到胸中梗塞的东西消失了,呼吸从没有如此顺畅过,五脏六腑也仿佛被甘露冲洗过似的。莲生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专注地听,或者在想些什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微笑一下。<!--PAGE 8-->临下山时,莲生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告诉我,最近他没有什么事做,便试着抄写一部《论语》,然后翻译成白话。他说放在他那里没有用,送给我,让我在锻炼身体的同时,也试着随便翻翻。

我接了过来。那是一本厚厚的塑料封面的日记簿。我打开看了看,上面是用蝇头小楷抄录而又翻译的文字,娟秀而工整。我道了谢,然后告辞下山。

回到家天已黑了。母亲不在。我翻了翻日记簿上的《论语》,见第一段赫然写着的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我读不出个所以然,想想又到了该练武的时候,便将日记簿往枕头下胡乱一塞,拎起沙袋,往小树林走去。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已是初冬了。那年冬天,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雨水也多,西北风呼啸,天气又阴又湿,能一直渗入人的骨子里去。

在这样的季节里,学生们大都待在教室里不愿出去。李钢他们总在教室后面的墙角里悄悄地聊着某件事情。他们总是在说“曼娜”“曼娜”什么的,一个人轻轻地说上几句之后,一群人肆意地爆出一阵大笑。又似乎在传阅着一个练习簿,拉拉扯扯的。有一天我与憨儿在教室前掷乒乓球玩,乒乓球溜溜地滚到教室后面,我急急地跑去捡球。李钢看见我过去,扬了扬手中一个灰色的用女学生侧面画做封面的上海练习簿,对我嘲笑说:“ 怎么,你也想看吗? 看了也白搭,你还没长毛呢!” 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我气急了,想想还不是时候,努力克制自己不理睬他,捡了球又回到前排座位上。

过了几天,憨儿告诉我,李钢他们在传看一本书,手抄本,非常非常下流,叫《曼娜回忆录》。

这一天,天气转晴了,而且是个少有的大晴天,空中连一片云彩都没有,也没有风,显得很暖和。下午,是我们班的体育课,同时在操场上体育课的,还有杨柳所在的高一(1) 班。我看见杨柳穿一件藏青色的套头衫,长长的头发系成个马尾。她正在练跳高,虽然她跳得不怎么样,但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充满一种别致的魅力。

我们上课的内容是跑一百米和二百米。经过一个多月悄无声息的锻炼,我的体育成绩大大提高。在我们那组的二百米跑中,我居然得了第一名。体育课杨老师大为吃惊。我得意扬扬,很想看看李钢此时的态度,但当我暗暗地在操场上寻觅他时,他却不见踪影。

体育课快结束了,杨老师和高一(1) 班的老师商议,两个班的同学打一场篮球赛,这才注意到李钢不在。正在这时,李钢急急地从教室方向跑过来,脸涨红着,向杨老师解释说他去厕所解手了。

杨老师摆摆手,没时间听他解释。篮球赛开始了。

实际上这场球赛成了李铁、李钢兄弟之争。李铁、李钢都是中锋,他们竭尽全力,毫不相让。最终,个子稍高的李铁在对抗中占据了优势,凭着出色的弹跳,接连盖了李钢几个帽,又连续篮下进攻得手。高一(1)班理所当然获得了胜利。<!--PAGE 9-->杨柳自始至终地观看比赛。我想她的专注凝视是李铁发挥出色与高一(1)班取胜的重要因素。

这时候架在教学楼上的高音喇叭响了,里面传来跛子校长严厉的声音,说是有急事,让全校学生立即到操场上去开会。

跛子校长从没有像这次这样严厉。他站在学校操场水泥乒乓球台上进行了简短扼要的讲话,跟他站在一起的还有团委书记、我们的班主任何长根。跛子校长说:“ 经同学举报,我们学校的一些同学当中正流行一本非常黄色的手抄本《曼娜回忆录》,内容**下流,充满着资产阶级腐朽堕落思想。今天下午,我们突击检查了初三、高一、高二年级同学的书包,最后竟在高一(1) 班杨柳同学的书包里发现了这本手抄本……”

大家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地投向人群之中的杨柳。杨柳先是愣了一下,美丽的脸庞一下变得苍白。她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随后,杨柳突然晕倒在操场上。

那年冬天的一个黄昏,我爬上高高的屋顶,帮助母亲晾晒煮熟了的南瓜。我们把南瓜切成块煮熟,然后放在圆圆的簸箕里,只要天不下雨,我们就把它一直撂在屋顶上。我们家屋子地势较高,顺着屋檐的方向往河边看,发现不远处李铁一个人坐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怔怔发呆。虽然天气很冷,可李铁仍穿着单薄的四个口袋的黄军装。那黄军装让李铁在寒风中像一株并不粗壮的小树。

紧接着我看见李钢也走过来了。这时候李铁站起来迎了上去,他们面对面地站着。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感觉到他们就像是两只即将开始撕咬的猎狗。他们的眼睛一定是充满血的,在对方的瞳孔里也能找到自己的倒影。我看得心惊肉跳,知道又将爆发一场大战。我期待着这场大战,就像六月的酷热空气里,一个烦躁得即将窒息的人盼望一场彻底的暴风雨一样。我幻想他们之间有一根导火索,由我去点燃,把他们俩啪的一声炸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我悄悄地伏在屋檐上,目睹这场我期待已久的战斗。

李钢首先扑了上去。他们纠缠在一起,因为隔得较远,听不见声音,闻不到血腥味,这使得他们的打斗显得平淡异常。画面更像是乡野里上演的皮影戏,又像是一场拙劣的武打片。但是眼前的现实告诉我,这的确是一场殊死搏斗,没有人来劝架,只有你死我活。我想这可能是他们约好的,选好了黄昏时分在没有人的沙滩上搏斗。我想不仅仅是因为杨柳,可能还出于一种自出生之日开始积聚的隔阂与怨恨。

一开始,两人较量难解难分,紧接着我看见李钢鼻子出现了殷红的颜色。突然,我看见寒光一闪,李钢拔出刀来,刺向李铁。可能刺中了某个部位,李铁旋即和李钢相拥着倒在河滩上,争夺的焦点是那把刀……紧接着,我看见李铁抄起一块鹅卵石,向着李钢的头颅砸去…… 我吓得眼一闭,手一松,扑通一声,从房顶上滑了下来。<!--PAGE 10-->那一个冬天的黄昏,对胡家桥公社所有的人来说,都可以说是一个末日。第二天,整个胡家桥公社像炸了窝似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出惶惶不可终日。晚上我们到河滩上去看李钢的尸体,河滩的柳树上,一盏汽油灯点得雪亮,照着的只是用花被单盖着的李钢,四周是一群乌泱泱的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该在心里想些什么,从那离开后,我看着不远处响着汤汤流水声的地方。那地方真黑,我第一次意识到黑夜如此之黑,也第一次意识到乡村如此之黑,那不完全是颜色,而是一个包容所有秘密的深渊。

此刻李钢的灵魂在哪里呢? 那个粗鲁的、凶悍的、不可一世的李钢,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呢?

李铁当天晚上就被逮走了。他脸色苍白,就像一张打了蜡的纸,那上面有一种空,是一种恐怖到极致的空白。公安局的人把他铐上, 他挣扎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了吉普车, 然后吉普车呼啸而去。

几乎所有的胡家桥人都在为李铁、李钢兄弟的自相残杀而叹息。他们怎么也不明白这一对亲兄弟何以要以死相拼。他们的父母也是,我看出他们的表情上有巨大的悲恸和内疚。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默默地希望这所有的事情快快地过去,像一阵狂风吹过,很快地平静下来。

一切是在慢慢地平静下来。胡家桥就像是一张地图,被一阵外力狠狠地**着,揉成一个纸团,然后又被慢慢地抚平,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细细地看起来,纸团上还是有着褶皱的。倒不像是水面,一个石子丢下去,起了一道道波纹,一圈圈地散尽之后,依然平静如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人们的记忆更接近于前者,在我看来。尤其是杨柳。在经历过这次事件后,她明显地变得沉默了,俊美的脸也苍白了许多。她似乎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自怜和端庄,因而显得成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历经苦难之后的成熟。这种成熟包含很多镇定的成分,还有一种与世事疏远的距离感。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中止了每天悄无声息的练武。我失去了报仇的对象,从内心深处说有一种惊喜,也有一种失落。由于少了一种激发的力量,我的情绪变得低沉起来。我胸中已包藏了过多的秘密,与年龄、与胸腔的容量似乎不太适应。我不能向任何一个人叙述这种秘密,除了莲生。有时秘密在胸中孵得久了,就会渐渐膨胀,就像发酵了的高粱或者大米。这使得我经常在静夜之中喃喃自语。那是一种意识与存在的直接对话。

转眼,春节到了。那年的春节跟往年一样,只不过我在心里感觉自己长大了———我十四岁了。

春节之后,我上了高一,我被推荐上高中,很大一部分功劳属于跛子校长。憨儿辍学了,推荐名单中没有他。憨儿成绩一向不太好,本人也不太喜欢上学。我们的高一(1) 班聚集了附近几个公社好几所中学推荐来的学生,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当然,我对这个班并不陌生,因为班主任仍是何长根老师,同学中仍有那个大屁股、大奶子的王金花。<!--PAGE 11-->山花灿烂的春季到来了。伴随春天的到来,胡家桥公社有一个消息爆炸了:部队文工团要在胡家桥公社招一个女兵! 紧接着,有两个解放军军官频繁出现在胡家桥公社大院和我们学校。有一个是女军官,穿着小翻领、两个口袋的女军官服,威武而漂亮。每次只要他们一出现,胡家桥公社群众就会在他们身前身后指指点点。胡家桥人都在猜测,究竟哪个女孩会生出翅膀,去向那鲜花盛开的军营?

当女兵,是那个时代所有女孩梦寐以求的。它好像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光环,一种化实为虚的美丽。在众多人的眼中,这更像一个童话,一个可以完全脱离现实的童话。进入这个童话,似乎就可以摆脱踏踏实实、亦步亦趋的刻板生活,稍稍留意就会碰上一个个机遇……在一般人眼里,那种机遇是与成名成家、嫁给一个英俊而年青的军官、丰厚的俸禄、留在大城市等等联系在一起的。

在人们看来,几乎所有优秀的男人都在军营,而当一个女兵,当然会得到无数优秀男人的怜爱。

学校的黑板报上很快就张贴了招兵的启事,要求报名者年龄在十四至十八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四至一米七〇。学校里几乎所有达到这个标准的女生都报名了,一些矮于此标准的女生当场就哭了起来。

报名的名单很快就公布出来了,有王金花等,一共五十四人。

就是没有杨柳。我大吃一惊,也深感奇怪。放学时,我看见杨柳正在怏怏地打扫教室。今天是她值日,我有意最后一个离开,然后走进了她的教室。

教室里灰尘弥漫。我看见杨柳一边咳嗽着,一边无精打采地打扫着卫生。我走过去,看见她脸色煞白,眼睛肿肿的,像是刚哭过。我刚开始问她为什么没报名,她眼眶里就有晶莹的**流出来:“何长根……何长根老师不给我报名,他说……他说那手抄本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我气急败坏。我不知道何长根老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我觉察到他别有用心,何长根应该清楚那一切都是李钢设下的诡计。他为什么不许杨柳报名呢? 我不得其解。

“那……报名快结束了呀。你还得向他解释,真的,你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杨柳木然地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正说着,我看见何长根老师向教室走来,我赶忙跟杨柳打了个招呼,溜进自己的教室。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何长根又昂起他梳得油光的脑袋,东张西望地走了出去。我又悄悄来到杨柳的教室,杨柳正怔怔地想些什么。

我问:“怎么样,他让你报名了?”

杨柳摇摇头:“何老师让我晚上去他房间,他想跟我谈谈。”

我怔住了,问:“谈什么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我想可能还是关于那本书的事。”

我放下心来。我想杨柳应该找个机会向他解释一下。这或许是件好事。一切解释开了,什么误会都没了,杨柳就可以报上名了。我又隐约想起在大树上看到的那个场面,心里有所不安。<!--PAGE 12-->杨柳想了想,说:“晚上你陪我去好吗?”

“陪你?”我犹豫一下,但我拗不过杨柳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

晚上,我和憨儿陪着杨柳来到学校。白天热闹的校园一下变得异常冷清。教师的宿舍也是这样,黑黑的一片。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不少老师住在农村,早早地就回家去了。何长根老师的宿舍是第一间,最后一间靠拐角大一点的是跛子校长的。想到跛子校长,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恶作剧的晚上,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

到了何长根老师宿舍门口,杨柳对我们说:“ 你们在这里等我好吗? 我一会儿就出来。”

我们在操场的黑暗之中看着杨柳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看见何长根老师很热情地将杨柳迎进屋内,门很快地又关上了。

我和憨儿悄悄地潜回到何长根老师的宿舍前,透过毛玻璃的缺口向里窥视。我看见何长根老师满脸笑容地给杨柳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坐定之后,何老师先是询问了一下杨柳父母的近况,杨柳如实地回答了。何长根老师又亲切地询问了杨柳现在的情况,生活是否还习惯等等,然后话锋一转:“ 你怎么能看黄色小说呢? 那会误了你前程的。”

我看见杨柳涨红了脸,急急地辩白着。何长根老师脸上现出莫测的微笑,听了一会儿,他口气一转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手抄本吗? 写得也就那么回事,**嘛!”

何长根老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本东西,我仔细一看,正是那本灰色封面的手抄本。何长根老师把手抄本从桌子上推向杨柳,若无其事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其实也没有多大关系嘛!”

我的心悬到嗓子眼里。我看见杨柳紧紧地低着头,一个劲地拒绝:“不,不……”

何长根老师站起身来,故作轻松地笑笑:“ 我知道你很想当女兵。这女兵也很适合你,文艺兵,是军区歌舞团招的。但当女兵的要求是很严格的,最起码,政审是要过关的……牵涉到你的问题嘛……”

杨柳眼泪都急出来了:“何老师,那手抄本真不是我……”

“我是相信你呀, 可别人呢? 毕竟, 它是在你书包里发现的……再说,李铁、李钢的事也跟你有点关系。他们都说李铁跟你的关系很好,还借一些不干不净的书给你看……”

“何老师……”杨柳急得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何长根打断了杨柳的申辩,“但是这政审的评语,关键还是在人写……” 何长根狞笑着, 一步一步走向杨柳……

我猝然一惊,吧嗒一下,用力过猛,将窗上的毛玻璃顶出点声响。何长根一惊,回过头来看着发出响声的地方。我低声说:“ 快跑!”和憨儿一溜烟地跑开了。

我们在操场的黑暗中大声地喘气。憨儿气喘吁吁地骂道:“ 这个何长根,真不是好东西!”我定住神,看见一个黑影轻轻地向我们走来,是杨柳。一句话也没说,我们跟着她悄无声息往家走。快到憨儿家了,杨柳回过头来对憨儿轻声说:“什么也不要向你娘说,她会担心的。”<!--PAGE 13-->我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我诅咒这所学校,诅咒这山乡所有的事情。我觉得胡家桥就像一个耗子窝,一个令人窒息的、能毁灭一切幻想和追求的地方。我甚至想到那么美丽的杨柳,在将来的某一时刻,嫁给胡家桥的某一个种田佬,然后牵着两个拖着浓鼻涕的山伢子,替他们揩屎把尿,用很粗野的语句数落他们,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蛮不在乎地解开衣襟喂奶……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只觉得心中一个美好的东西将要破灭,就像一个胀鼓鼓的气球不堪重压,即将叭的一声爆炸一样。或许爆炸的不止是这个气球,还有我心底滋生的一种东西,随之灰飞烟灭。我将继续变成一个死心踏地的山区庄稼汉,在麻木中度过我短暂的一生。

第二天清晨,母亲还在大睡。我悄悄地起床,冒着浓重的雾霭,来到了青云寺。莲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无奈何,我只得向莲生讨主意了。

我唠唠叨叨地叙述着,莲生很认真地听着,我终于讲完了。莲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可以去找胡校长,把事情跟他讲清楚。”

“找他? 找他行吗?”我急切地问。

“行,肯定行。”莲生说。

“可是……可是谁去找他说呢?”我的疑难又出来了。

“……我去吧,我去跟他说。”莲生毫不迟疑地说。

我踌躇起来。我记得跛子校长在我面前竭力贬低莲生的事。

但同时我又感觉到跛子校长对莲生总有一种心理上的忌惮。我别无他法,只得代杨柳赌一次了。

莲生轻松地摸着我的头说:“ 你不用担心。像这样的人,我自有办法说动的。”

整个上午,我待在青云寺里,心中焦躁不安。我不知道莲生此去的结果怎么样。我相信他能解决问题,又害怕他会给我带来不好的消息。我从莲生厢房的桌子上找到一枚五分的硬币,喃喃自语:“ 正面是成功,反面是失败。” 我闭上眼睛,把钱币掷向天空,掷出那一瞬间开始,就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把我的心和硬币系在一起,牵着那颗心一直上升,然后又下坠、下坠,重重地摔在地上,连翻几个筋斗。我感觉心重新回到了体内,睁开眼睛一看,是反面,露出满是稻穗的国徽,还有繁体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我的心往下一沉,似乎全身的每一块筋骨都松散了。但我转念又想,“ 反面”

其实是“反过来”的意思,负负得正,杨柳肯定可以报上名的。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与其说是替杨柳占卜未来,倒不如说是为自己,为自己命运的不确定寻找某种理由。就像我来到这世界上,是我,或者别的什么人,如同掷硬币一样不确定。每走一步,都像是掷硬币,随时都可能出现相反的结局。杨柳与自己是密不可分的,但杨柳此时已经虚化为一枚硬币,这硬币的意义又属于我。怔怔地看着硬币,我第一次真切地体味到世界之哲理之纷纭复杂,以及生命之于世界的无足轻重。<!--PAGE 14-->正午时候,我看见一个身影从山下蹒跚而至。是莲生。我的心怦怦直跳。莲生走近了。我发现此时我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莲生笑了笑。我看出他的笑中有某种寓意,那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笑。我的心就要狂喜起来,果然,莲生说:“ 成了,胡校长同意了,他同意让杨柳报名,参加从明天开始的体检。”

“真的?”我高兴极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胡校长同意的模样,问:“你怎么跟他说的? 他怎么会同意呢?”

莲生笑笑,还是平平淡淡地说:“起初他是不同意的,但我自然会让他同意,只是这家伙恼羞成怒,让我也接受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懵懵懂懂地问。

“说他再也不想看见我,让我离开胡家桥公社。”

“你答应了?”我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到跛子校长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答应了。”莲生回答说。

“为什么? 为什么跛子校长要让你离开呢?”我急急地问。

“或许是因为他心虚……这个,你长大就会明白。”莲生说。

“你真会走?”我问。

莲生长嘘了一口气,说:“ 其实我也是想走的。毕竟一个小地方待久了,容易一叶障目,换个地方,可能更好些……”

我现出哀哀的神情。莲生看了看,叹了一口气,说:“ 只可惜像你们这些小孩,天资聪颖,只是一开始的教育……就错了。” 莲生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莲生在说什么,只觉得心中酸酸的,想哭。

那天中午,我在青云寺莲生那儿吃了最后一顿午饭。与莲生道别后来到山脚下,我眺望着半空中的青云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

杨柳被允许报名参军,这使她很意外。星期一上午,跛子校长把杨柳叫到办公室里,通知她赶快参加体检。杨柳激动得哭了。

但她不知道这一切的结果是因为莲生和我。我不想和任何人说及这件事,即便是憨儿也不想告诉。

体检的时候暴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丑闻:王金花在做检查时竟被发现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当神色凛然的医生告诉王金花这一消息时,王金花当场吓得大哭起来,她一点也不知道怀孕是怎么回事。她哭哭啼啼地供出了何长根老师。

何长根老师第二天就被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带到县里去了。他脸色苍白,拎着一个包裹被推搡着进了吉普车。我们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吉普车发动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女子哭泣着跌跌撞撞地奔来。那是周香香,何长根老师曾经的未婚妻。周香香拼命拉扯何长根老师,何长根老师用力一甩胳膊,一副冷漠的神情,义无反顾地钻进了吉普车。

吉普车拖着一溜青烟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杨柳参军显得异常顺利。那穿两个兜的女军官对杨柳非常喜爱。杨柳过五关斩六将,竟将对手一个个都淘汰了。<!--PAGE 15-->当女军官、男军官找杨柳宣布决定,尚未开口时,杨柳已经猜出他们要告诉自己什么,喜极生悲,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那天晚上,杨柳和憨儿来到我家。杨柳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她已经被录取了。我只是若无其事地看着天上的星星,淡淡地说:“那太好了,向你祝贺。”

我的心里酸酸的。

又到栀子花飘香的季节。杨柳家的栀子花开了,全村的栀子花都开了。我在想象青云寺的栀子花,虽然莲生已去,但它们也会寂寞地开放的。

杨柳被敲锣打鼓地送走了。我站在远处看她,直到她完全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突然感到,杨柳对我只是一种幻影。她本身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她只是向我暗示一种东西,让我慢慢理解。世界也是如此,对每个人都是一种昭示……慢慢地,我觉得我也不存在了,虚化,更虚化,最后慢慢变成一缕空气,融入了无所不在的栀子花香里。

那天晚上,胡家桥的一切寂静如水。很晚了,我仍未睡。在煤油灯塔一点灯火里,我吮吸着夜色中弥漫的栀子花香,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背诵《论语》中的某一段。<!--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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