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认识王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个时候北京举办各式各样的学习班,说是学习班,其实就是交上一笔学费包吃包住包旅游。
那个春天我正在失恋,大学时的女友弃我南下深圳了。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我的情绪坏到极点。恰巧此时我们报社收到了北京某大学举办的“佛教与中国文化” 学习班邀请函,学习班在北京西山一处风景名胜地。我便向领导要求去这个学习班,了解一下佛教与中国文化究竟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们单位的经费很足,头头儿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并且用很关心的语气说:“北京没去过吧? 的确是好地方,一定要好好看看。”
于是我便背着行囊赶到北京。报过到之后,我被安排在招待所的302 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床,另一张床一直空着。会议的第三天晚上,当我从八达岭长城疲惫不堪地回到房间时,发现另外一张**躺着一个人。我明白,那是我的同室。他戴着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脑袋尖尖,身体细长,面色苍白,正慵懒地靠在**,被褥只盖着肚子,闭着眼睛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蜷缩起来,看起来很柔软,全身上下像没长骨头似的。看得出他没睡着,但似乎不太愿意睁开眼睛,也不想跟我打招呼。我也累得很,稍稍地洗漱了一番,就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同室已不在**了。上午的日程安排是讨论,讨论佛教与中国文学的关系。因为没有人发言,又因为参加学习班的还有两位漂亮的小姑娘,我有点兴奋,自恃是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生毕业,夸夸其谈地说了一番。我说佛教跟文学实际上是相连的,佛教更接近于哲学,是一种世界观,文学呢,则更接近于技术性的操作,是一种具体的方法论。佛教比文学更广博,更侧重于谈虚弄玄。可是佛教会给文学带来较高的境界,一种弦外之音,可是这种方式,破坏了作品的现实性……现在看起来,我这番讲话完全空洞无物,阐述的只是似是而非、半通不通的书本道理,根本不是由心而发,或者说,当时我压根就没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我发言之后,座谈会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尤其是那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用一种很佩服的目光看着我。我自鸣得意,当时一点也没意识到那其实都是旅游的掌声。
突然间,我打了一个寒噤,有一道寒光向我射来,我意识到有人正在不屑地看着我。
我顺着那道寒光看过去,那个神秘的同室正专心致志地聆听着下一位发言,似乎连看也没看我。
晚上,在舞厅我认识了那两位漂亮的姑娘。我们在一起唱了卡拉OK,又跳起了舞,直至十点钟散场,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回到房间后,我看见那家伙仍慵懒地躺在**。不过这回他睁开了眼睛,主动打招呼说:
“回来啦?”
我应允了。随后我们开始聊天。他告诉我他叫王滨,是南方??大学数学系的教师。我很奇怪他竟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话,看他那长相,也不像北方人。我也介绍了自己。他说他这段时间神经衰弱很厉害,到北京来,是来散心、来休息的。我瞅瞅他,很奇怪他什么行李也没带,一双皮鞋是花花公子牌的,很旧,也有点豁口了。我们便交谈起来。我故意提到上午那番讲话,想引起他说些什么,可是他只是笑笑,没有表示意见。我有点疑心那冷冷一瞥是不是他的。他问我在大学时学了些什么课,谁教的,问得很详细。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听得很认真。那一晚我似乎很兴奋,一点也没有睡意。王滨看我没睡意,便问:“ 要不要听故事?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保你终身受益。”这时候灯已经关上,可是我仍能看见王滨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很兴奋的样子。我点点头,没有表示反对。王滨便开始讲起来,仍慵懒地躺在**,语气很冷,像是从窖穴里拂出的风。
二
故事的背景其实是次要的,王滨说,关键是故事本身。这是一个故事,也是一个传奇;可以算三个故事,也可以算三个传奇。这故事可以发生在古代,也可以发生在现代,也可以发生在将来。实际上历史就是故事的不断重复,历史本身,也是重复的。从这一点上讲,时间不是重要的,人物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里面的合理性。合理性只要存在,故事就会发生。
———我承认,他的开头就把我绕晕了。
他继续说:
其实开头就是一个很俗的爱情故事,俊男爱上了靓女。我们还是给这故事的男女主人翁取个名字吧,也安排个地点和时间。
时间就设定在古代,男主人公就叫董永,女主人公就叫七仙女。这样好记一些,也好阐述。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全国人民都知道,所以就用他们的名字。
董永走投无路时,遇见了七仙女,以槐荫树为媒,双方私订了终身。这一个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双方结婚后,董永和七仙女便一同回家。
这是一个大晴天,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也是春天,柳絮迎风飞舞,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董永和七仙女在路上行走时,一直惹来路人的注视,都在心里惊叹:多么漂亮的一对玉人啊,真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董永和七仙女根本就不理会路人的侧目和评价,在这一对新人心里,世界什么都没有,除了甜蜜的爱情。
谁也没有注意有一辆大马车向这边驶来。马车的速度飞快,七仙女眼看就要被撞到了,董永赶快拉着她走到路边。七仙女有点不太高兴, 娇嗔地看了一眼大马车上的人, 事情就因此而发生了———
七仙女的目光很美。马车里的一个人立即被勾了魂,一下子怔住了。这个人就是皇帝,微服春游的皇帝。皇帝从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子,心想:我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是些什么呀? 跟这个女子比,简直什么都不是。我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子,完完全全地得到她。
董永和七仙女继续赶路。马车在后面停住了,皇帝怔怔地注视他们的背影,目光中隐藏着一只无形的钩子,恨不得将七仙女拉回来。陪同皇帝的是一个老和尚,我们姑且称他为性空法师。性空法师微微一笑,说:皇上这是怎么啦? 皇帝根本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如此美丽之人,难道是仙女下凡?
说到这里,王滨突然停住,转过头来问我:“皇帝说七仙女长得很美。你是学中文的,你说这美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我迟疑了一下,随后依据书本对我们的教授,一本正经地说,美既是客观的也是主观的,它是客观与主观的结合,它是有阶级性的,焦大就不会认为林妹妹美……没等我说完,王滨就用不屑的语气说:“扯淡! 焦大认为林妹妹不美,是因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要是把林黛玉给他,他不快活得上天才怪! 林妹妹的美是客观的,美就是美,只是有些人不懂得欣赏,或者退而求其次罢了。美表现为外在,可是它后面应是有一层虚空理念的。这种理念是完全客观的,美之所以美,是因为它符合某种理念,应该是那么回事。即使没有人类,这种理念也应该是存在的。因此,人类只能说是发现美,而不能说创造美。”
我隐隐约约觉得王滨的理论似乎跟黑格尔的观点有些相似,便试探着说:“你这番理论似乎是黑格尔的。” 王滨果敢地做了一个手势:“我从来没有看过黑格尔的著作。跟美一样,真理也是客观的,黑格尔发现的东西,我同样也可以发现。” 我沉默了。老实说,我觉得他说的东西,有一定道理。可是我对这东西兴趣不大,我只想接着听这个故事。王滨理解了我的沉默,接着往下讲:皇帝迷上了七仙女,变得目光发直、如痴如醉。那个老和尚是国师,一看皇帝这样,立即明白了,微微一笑叫来随从,吩咐两句。
随从们一听,赶上前去,不由分说,架上董永和七仙女就上了另一辆马车,直驶京城,没入宫中,分别将他们关在宫殿外的屋子里。
大祸是从天而降呀! 彼此恩爱的一对情人一下就分开了,各自伤心欲绝。皇帝躲在暗处看着七仙女,自是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好在皇帝对董永和七仙女还是善待的,好吃好喝只管送上,只是不让他们见面。董永和七仙女各自独守空房,根本没心思吃喝,只是一心一意地情系对方,唯恐对方遭遇不测。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皇帝开始了劝说工作,他首先派人劝说董永,说一个大户看中了七仙女,只要董永愿意,并在契约上签字,他可以给董永田五百亩,美丽绝伦的女子十个,牛羊上千,另外加上大量金银财宝。董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也不同意。
劝到最后,董永把契约撕得粉碎,扬起来像无数只白底黑斑的花蝴蝶。
皇帝一看劝董永没有希望了,只好从七仙女入手了。他找来一个画师,替自己画了一幅图,又派人去劝说七仙女,说有一个富户要娶她,这个员外富甲天下,身份九五,又将画像递给了七仙女。
只见画像上的男子儒雅俊朗,细长的眼睛,修长的身材,比董永潇洒多了。七仙女看了看画像,轻蔑地笑了笑,将画像扔在地上,掷地有声地说:我生是董永的人,死是董永的鬼,就是皇帝我也绝不嫁!
这下皇帝可真没辙了,什么时候皇帝遇到过拒绝了? 皇帝终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有时候索性连朝也不上了。大臣们知道皇帝的心思,各种办法都想了,以砍头和凌迟来恫吓董永和七仙女都试过了,可他们仍然毫不畏惧。大臣们也没有办法了,都在暗地里叹息,难道如此英明的皇帝就这样陷入情网一蹶不振?这时候性空说话了,性空去见卧病在榻的皇帝,说:陛下,老衲知道你病在何处。得人易,得心难,陛下暂且出游十天,等你归来之时,老衲保证七仙女快快乐乐地迎接你。
皇帝怎么也猜测不出性空会使出什么手段,不仅得人,而且还能得到心。可是性空的智慧让皇帝深信不疑,于是听从性空的劝告,出外云游去了。
第二天早晨,董永所住的地方门开了,几个人进来,不由分说,脱去了董永的衣服,董永用力挣扎,大声呵斥,可是无济于事。一会儿,董永就变得赤身**了。接着,他被蒙住双眼带到另外一个屋子里,感觉到里面很暖和。从脚步声来判断,身边的人渐渐远去,周围一片死寂。
董永解开蒙住眼睛的布条,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七仙女正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也是赤身**一丝不挂。她又害怕又害羞,正怔怔地看着自己。董永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七仙女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拥着他,先是哭泣,然后破涕为笑,接着便狂吻起来。
接下来他们**了。先是温柔的,随后是几近于疯狂的,永不消停似的。连续多次后,他们安静下来,万般缱绻地依偎在一块。
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此刻他们待的地方,是一个小屋。屋子真小,只能容纳他们两人,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床榻,身下是柔软的地毯,黄黄的,泛着情欲的金光。不仅如此,他们还万分惊奇地发现,四壁甚至屋顶画满了鲜艳夺目的春宫图,男女**的动作千姿百态。两人都被这大胆的图画震惊了,也感染了,又开始疯狂地**,直至疲惫地松软下来。
这样疯狂的日子持续了两天。在这两天中,他们的**次数多达十几次,尽享及时行乐的**。屋子的门边有一个洞,不时会塞进一点美味的食物。可是董永和七仙女连食物也不想吃,只想着**、**,渴望彼此融合,恨不得进入对方的身体之内。并且董永还别出心裁地参考壁画的姿态,要求七仙女全力配合他。
故事说到这里,王滨停住了。他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然后,轻叹一口气,说:“ 每一个人都对性感兴趣,并沉耽于性。但人对性了解得实在太少了。实际上人生之谜有很大程度体现在性上。如果一个人能够冷静地保持双修,参悟性的真谛,就能在死亡时保持清醒,避免昏聩,堕入六界轮回。”
我听得惊心动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可是我还是忘不了这个故事,极想知道董永和七仙女的结局,便有意岔开话题,说:“那个性空倒是个怪怪的人,他为什么让董永和七仙女不停地**呢?”
“性空是个高人!” 王滨冷冷地说,“ 我在故事的后面还要说。
大家都是在红尘之中低头踟蹰,唯独性空跃出了红尘之外,只是一只脚踏在红尘之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哑谜,只不过大家领会不了他的初衷。他很苦恼, 又不能明说。毕竟, 天机不可泄露呀———”<!--PAGE 4-->王滨继续往下讲故事:
**持续到第五天。董永和七仙女感到筋疲力尽了。说筋疲力尽是不准确的,实际上是他们彼此已经很厌倦了。七仙女在**时变得越来越清醒,她觉得董永的姿势和动作简直丑陋极了,自己只是因为不能否定自己才跟董永配合的。她感觉肉体的情欲在慢慢变得干涩,一点湿润的成分也没有了,有的只是乏味、厌倦甚至莫名其妙。她甚至感到人生的枯燥,自己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东西竟是那样丑陋和龌龊。董永也有相同的感觉,感到自己正变成一个空洞的大躯壳。眼前的七仙女也变得异常丑陋,令人生厌,她的眼瞳死鱼一样向上翻着,一身松软的白肉简直令人望而作呕。
从第六天起,他们开始了抱怨和争吵。七仙女难以忍受董永身上散发的味道,她抱怨说董永把她的身体弄得如此之脏,嘴里不停啰啰唆唆地埋怨着。董永则感到异常沮丧和烦躁,眼前这个白色的肉体再也激不起他的热情,只能让他感到讨厌,讨厌极了。
从第八天开始,他们之间爆发了战争。董永扇了七仙女几个大嘴巴,而七仙女则像头凶猛的母狼一样咬住了董永的肩膀,死死地不松口。一直到看护闻讯而来,两人才好不容易被分开。七仙女仍不罢休,几乎是发疯似的大喊:快将这个猪猡赶走,快杀了他,我再也不要见他!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切都好办了,也在性空的预料之中。
宫女们将七仙女一番洗梳之后,七仙女又变得“ 玉臂清辉,光可鉴人”了。当然,性空没有理会七仙女的强烈要求,并没有杀董永,而是给他洗涤一新,给了他一些盘缠,又赐给了他一个稍有姿色的婢女,让他回家去了。
“你完全可以想象七仙女迎接皇帝时的心情,” 王滨说,“ 连皇帝都诧异七仙女的改变。” 王滨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我迫不及待地问:“完了?” 王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诡谲地笑了笑。这时候已到半夜,北京西山这一带真是静寂,几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是不远处传来细若游丝的虫鸣。我没有丝毫的睡意,精神异常矍铄,只觉全身燥热,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滨大约觉察到了我的异常,又打破了沉寂,说:“ 实际上故事永远是没有完的,故事就像环环相连的锁链,不存在结局,就像数学上的∞ ,无穷大,” 他做了个手势,“只是换了种表达方式。现在的故事,也是古代故事的重复,只是换了一种表现方式而已。”
“后来呢?”我不想听他的哲学阐述,只是关注着故事。
“后来? 哦……后来肯定是这样的———皇帝和七仙女结合以后,双方一直恩恩爱爱。皇帝封七仙女为贵妃,七仙女又生了一个皇子。皇帝龙颜大悦,传旨天下,进行大赦。同样,董永和赏赐给他的婢女也生活得很美满,生了个女儿,长得异常美丽伶俐。一段时间之后,董永的妻子患上风寒,医治无效,突然地就死去了。董永心里很是伤感,只是专心地劳作,终日辛勤,间或有享乐,可是时间很短。”王滨说。<!--PAGE 5-->三
“对真实的信赖是一种羁绊。”王滨起身喝了一杯水,之后躺在**,又说,“我们对故事的态度也是如此。” 他显得很凝重,仿佛沉浸在一种很幽远的遐思中,甚至可以从他脸上看出悲伤的成分来。
几分钟后,他恢复了轻松,又继续讲述:“ 同样,新一轮故事的主人翁也需有个名号,我们姑且把皇帝和七仙女的儿子称为宝玉,把董永和婢女的女儿称作黛玉。”
有一天,董永抱着黛玉去散步,正巧碰到皇上出游,前呼后拥,声势浩大。董永远远地看过去,觉得皇帝有点面熟,再一看旁边那个抱着皇子艳丽无比的贵妃,吃了一惊:那不是七仙女吗? 董永一下就明白了,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赶忙抱着孩子回到家中,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中慢慢升腾起恨意。董永在家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把当初经历之事想明白了。他恨恨地想,当初皇帝以性为诱饵,突破人的底线,此招无比毒辣,实在是为人世所不容! 于是寻思着要报复,只是苦于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突然,他看见美丽绝伦的女儿黛玉,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
董永开始研究起医术。他收集了许多传统医药典籍,对诸多药物的习性加以认真研究。又买来诸多毒性很强的药物,譬如鹤顶红,俗称砒霜,先让黛玉尝试轻微服用。又让她用鬼芋、夹竹桃、猫儿眼睛草、观音莲等毒草每天洗浴下身,让她吃有孔的羊心、污浊的动物肝、眼睛是白色的鸭、长有睫毛的鱼等等。这些都是各式各样的毒药。董永为这一切制订了周密的计划,按照日月星辰的规律,剂量递增或递减,也为黛玉准备了很多解毒的方剂。董永在操作这一切时,执着得像一个疯子。自从跟七仙女分开后,他就疯过一次,那一次他是对人性帷幕后面的力量爆发出疑问。当他再一次目睹七仙女时,疑问变成了仇恨,他再一次变得疯狂。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黛玉在邪恶与凶险中长大,她出落成一个美丽异常的少女,身上有一种奇特得几近于阴鸷的气质。一眼看去,独一无二,有一种近乎邪恶的极端之美,就像一种魔女的美丽。她走到哪里都会惊艳四方,人们都会被她的诡异之美震慑。
她走到哪里,哪里的树木和花草会突然变得异常美丽,像注入了催花剂似的,将全部的能量都释放出来。而当她一离开,这些花草树木会立即枯萎。至于黛玉的双唇,更富有极大的魅力,她只要微微张开朱唇,对着某一处飞吻一下,对面的花草便掠过秋风一样,花瓣、树叶纷纷落下。
黛玉一天天地长大,董永却一天天地老了。这一个满怀仇恨的男人,每天陪伴着毒药一起生活,毒性侵蚀了他的心灵,让他的头发花白,让他的背驼了起来,让他的眼睛几乎失明。确切地说,董永自己已成为一剂毒药,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像快要灭掉的烛火,变得蒙蒙眬眬的,可是他一直想抓住它,体现自己对生命和上天的一点疑问和抗争。<!--PAGE 6-->就在这个时候,圣旨降下了,皇上要为他最爱的皇子宝玉选亲,告示贴满了全国的大街小巷。董永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变得异常亢奋,连忙带着黛玉赶到京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黛玉以独特的气质、奇艳无比的美丽战胜了众多的竞争者赢得了胜利,宝玉一眼就相中了她。皇上和七仙女也觉得这个儿媳妇非常独特,或者说是奇特无比。皇上甚至自己也起了非分之想———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紧接着就是婚礼了,婚礼举办得异常热闹。皇上设宴大请文武百官,众多官员在婚礼上目睹了黛玉的面容后,也都觉得美得不可思议。那一天,宫廷里所有的花儿都开放了,虽然是夏天,连冬天的蜡梅以及早春的白玉兰也绽开了,香气馥郁,沁人心脾,仿佛全世界的香气都集中在皇宫里。那一天,京城里几乎所有的人都醉了,人人都有云端漫步的感觉。
只有一个人不在,那就是前面提到的性空法师。性空法师这时候年纪也大了,行动有点颤巍了,他估计自己很快就要圆寂了,数月之前,便向皇上请求闭关去作一幅画,一幅前所未有的登天图。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宝玉和黛玉结婚之时,性空正在皇宫后花园的一间幽室里一心作他的画。
董永那天也来了,他穿着一身豪华的锦缎,脸上带着一丝邪恶的笑。因为相貌改变太大,皇上和七仙女已经认不出来他了。董永兀自一人呷着酒,身体冰冷,感到一丝秋天的凉意在身体内部慢慢散开了。
洞房之内是一片春意。宝玉情迷意乱地褪去了黛玉的衣裳。
黛玉白藕似的手臂上有一块不大的朱砂印,那是“ 守宫砂”,处女的标志。董永自黛玉童年起,就将喂了朱砂的壁虎捣烂,随后敷在黛玉的手臂上。宝玉莫名地感动起来,甚至热泪盈眶。他一直就是个软弱的孩子,觉得此生无法依附,现在有了另外一半,他的心中感到幸福极了。整个婚礼,黛玉表现得非常得体,也表现得无限温存。第二天早晨,等人们打开新房,这才发现,宝玉早已死在**,面目狰狞,脸上挂着一种怪异的微笑。黛玉也死了,用丝绸将自己悬挂在硕大的床檐上。人们这才想起,这真是个奇怪的女子,似乎还没有听过她说话。之后,人们又在花园的大槐树下发现了董永的尸体。在此之后的几天内,原先大片大片开放的花朵纷纷凋落,后来,连叶子也落光了。御花园甚至整个京城里一片冬天的肃杀。
王滨在讲述这一段时语气已是很轻了,我忍不住问:“ 完了?”
他转过头来,瞥了我一眼,说:“ 故事怎么会完呢? 完的只是章节。
每一个故事后面,都有一股力量,就像西西弗斯推着石头上山,石头上山之后,又会接着滚下来。故事的背后,会有着故事之外的东西。只要你留心,任何东西,包括山川河流,景象幻变,鸟儿的眼神,松鼠的细小动作,都是一种暗示。” 他说话的语速很缓,一字一句,我知道他不完全是对我说话,是在进入一种思考。他又问:“ 知道诺查丹玛斯吗?” 我说不知道。他又问:“ 理解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吗?”我说不理解。他叹了口气,说:“ 那还是听故事吧,我把故事讲完,你也该睡觉了。”<!--PAGE 7-->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皇上和七仙女也认出了董永,他们惊叹于董永如此的复仇方式:惨烈、诡异、毒辣。七仙女变得心情郁郁,不久,生了一场大病,很快就去世了。皇上大哭一场后,变得心灰意冷,觉得整个生命都变得毫无意义。这时候,他才想起性空。
皇上连忙派人把性空召来。性空来了,看得出,他衰老了很多,可看起来更加气定神闲了。皇上跟性空讲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着说着就感伤起来,眼泪都流出来了。性空则手持念珠,口中喃喃自语, 什么也没说。看得出, 他对人间的事已不太感兴趣了。
皇上努力抑制住悲伤,冷静下来,转移话题说:“你那幅独一无二的画完成了?”
“完成了。”性空答道。
“带寡人去看看如何?”皇帝问。
“不行。”性空很直率地回答道。
“为什么?”皇帝感到诧异。
“因为陛下还没准备好。”性空回答说。
这样的问话一直重复了好多次,性空就是不答应带皇帝去看画。皇帝无奈,也更加好奇了,心里一直惦念着那画。
终于有一天,皇帝已彻底从世间诸多的烦恼中走出了,变得宽容、仁慈、开朗了,脸上出现了几乎从未有过的红润。并且,皇上已准备将皇位传给太子安度晚年了。这时候性空对皇帝说:“我看你准备好了,跟我来吧。”
皇帝跟随性空来到他城外不远处山中的一间屋子里。进了院落之后,壁照的背后,画着一幅画,那简直是棒极了———青山绿水,白云蓝天,金灿灿的太阳当空照。看得久了,皇帝发现画消失了,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真的景致,不过白更白,青更青,蓝更蓝,黄更黄,那是一片从未目睹过的美丽。恍惚之中,一条小路延伸下来,正好位于他们的脚下。
“走吧。”性空笑眯眯地说。
“这条路通向哪里?”皇帝问。
性空说:“我也没去过。不过我们还是走吧,一起去看看。” 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领着皇帝走上了那条道路。皇上带去的侍从看着他们在画上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四
“我说的这个故事是有含义的。”王滨在讲完故事之后,显得有点兴奋,“千万不要把它当作单纯的故事。” 我不懂王滨指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这个故事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但我不知道它究竟怪在什么地方。我呆呆地看着王滨,突然觉得他瘦长的身躯、苍白的面庞、怪谲的眼神、阴沉的语调以及神秘的思想很像一种动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王滨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又是很怪谲地一笑,说:“我知道你在心里把我当作什么了。” 我佯作不知,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他。他一笑,说:“眼镜蛇,对吧?” 我怔住了,心里直发紧,我所想的事情,他怎么知道呢? 这时候天已经拂晓了。睡意上来了,我困得厉害,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之后,我发现对面**没有人,想必王滨已起床走了。<!--PAGE 8-->当天的安排是游十三陵。十三陵真开阔,的确有着帝王之气。
上上下下之中,我一直没有看到王滨。晚上,我仍没有见他回房住。第二天、第三天仍是没有见到他。
我感到诧异,便去问领队。领队不解地望着我,翻着花名册说:“我们学习班没有一个叫王滨的呀。跟你同房间的原来是有一个人的,可是他突然不能来,打电话请假,是奔丧去了。”
我大吃一惊,又说王滨是南方??大学派来的。领队一笑:“没有,绝对没有,肯定是个外人混进了培训班,在你的屋子里住了几天。你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悻悻地从领队那儿退出来。那几日我一直心神不定地想着那件事,想着王滨和他讲述的那个怪怪的故事。回到家之后,我按照那座城市114 提供的号码,打电话到那所大学的数学系。我佯称自己是王滨大学的同学,找王滨,问他在不在。电话那边很沉重地告诉我:“王滨,王滨一年前突发精神病,被送到医院去了。后来又从医院出走,不知所终。”
我放下电话,好长时间才恍过神来。我一抬头,发现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开了,难怪我嗅到一股神秘的暗香。<!--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