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月满良宵

陆小阁主和顾少侠成亲的那天，正是八月十五，排面做得比陆小阁主当初的即位大典还要大。

据传，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武林盟小盟主这次本来是不同意在武林盟大院的前头燃放烟火的，然后就被陆小阁主亲自找上门揍了……额不是，谈了一次，这才勉勉强强地同意了。

哎，少年情怀总是诗啊。

这天，红绸金穗铺满了主道上的所有枝丫，轻风一吹，映出了好一片的绮丽光晕。才到黄昏，天空便照满了陆小阁主最喜欢的金色烟火、还有顾少侠最喜欢的青色烟火，耀眼中透露着一丝丝的奇异。

仗着自己成亲，陆凌泷这次可不管什么江湖惯例或是规制，一力驳下了那些大红大绿、有的没的，将烟火全都换成了金色和青色。

这看得韩承悦一愣一愣的，冲身旁的路还年道：“他俩是不是爱吃金杏？就搞得天上都是杏子和叶子？”

路还年这个腹黑的憋着笑道：“酸儿辣女，这是祝他们早得贵子的意思。”

瞪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韩承悦长长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去，狐疑地思索了起来这其中的道理。

聆雨阁内，披红挂绿的阁众们在楼上的长廊间忙碌着，却都默契地避过了楼下正厅中的客人们，也避过了三层的露台处，免得惊扰他们。

因为，正厅中的客人们都是聆雨阁、武林盟、青云观、六扇门等处的亲友，没有外人，正聊得畅快，他们不好打搅。

是的，陆凌泷这次又不管什么江湖惯例或是规制，根本没请那些有的没的人，嫌这些人和大家都不熟只会徒生尴尬，遂只给他们递了喜酒和喜糖便得。

而三层的露台处……

方才借口头痛地离开了，眼下，江语天正斜倚在露台之上，默默地瞧着楼下的好友们和为数不多的亲人，突觉鼻子有些酸涩。

楼下，陆凌泷正蒙着不太厚实的面纱，还不太着调地挽起了一段袖子，和她那更不着调的秦玉小师叔玩着骰子呢，说是谁输了就喝一坛子柳叶青。

顾离风正在被路还年和韩承双联合着灌酒呢，一边应付着他们，一边徒劳地隔着老远训陆凌泷，要她少喝点。

注意到楼上的目光，韩刻行也默默地离了坐，来到三层露台找自己的夫人。

他倚在拐角处，一边悄悄地瞧着江语天，一边思索着应当如何同她开口。

当年，天衣教从陆庄主的手中夺取了风雨令还不止，还放了一把大火以掩饰罪行，因此，被父亲塞在地室中的江语天既砸不开陆庄主亲自上的数道锁，也逃不开呛人地烟尘。

她在那狭小的地室中无望地被锁了整整五个时辰，耳边是亲人们的哀叫和贼人们狂妄的笑骂声，眼前是逐渐变得昏暗的地室，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且无法摆脱。随同六扇门前来援救时，韩刻行发现一切都已经晚了，山庄内已然没有活口，而他砸开地室后，发现彼时不过才十四岁的江语天已经陷入昏迷，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别说江语天了，他自己想起来那日都仍会心惊。

最近几日筹备女儿的婚礼时，江语天恐怕又想起来了那些事情，拼力压制而不得，以至于她会在一些极小处较真。

韩刻行问：“丫头说，她想早点儿成亲，要不就四月十五吧，宜嫁娶，她应该会很开心。”

江语天摇了摇头：“不行，四这个数不吉利。”

“额，此言有理。”

韩刻行问：“丫头非要用金色和青色的烟火，可这两种不怎么配？不然，左边放金色，右边放青色？”

江语天皱着眉头道：“不行，寓意不太好。我以为，必须把这两种烟火合在一起放，图个相濡以沫的意思。”

“……”于是，就出现了韩承悦口中的杏子。

韩刻行还问：“丫头说，此次只请相熟之人来，我去拟个帖子吧，回头你看看？”

“嗯，好。哦对，陆师兄就不用请了。”

韩刻行有点懵：“你说的是陆问叙他爹吗？为何？你俩吵架了？吵架了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置气，我们毕竟是多年的感情了。”

江语天尴尬地顿了顿动作，然后解释道：“额，不是，是我拜托他在八月十五的当晚……额，就是，你可能不懂，拜托他为女儿和女婿做场法事，以祈求他们永结同好……”

韩刻行：……

陆凌泷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或许没能注意到，但是，韩刻行明白，自家夫人还是忘不了当年亲人离散之痛，也止不住地在这种时候受到其影响。

当初，大儿子被取名为韩焕年，两人便商定要女儿随着江语天姓。

韩刻行本以为女儿会以“江”为姓，因为江语天在拜入道门时便应允自己斩断前缘，又想着渡己渡人、上善若水等等道家的教义，所以选了“江”为姓。

没想到，江语天很快便说出了女儿的名字，就像是她曾在无数个日夜里考虑过此事一般。

“叫她……陆凌泷吧，凌霜傲雪，虽百折万险而依旧不折不弯。”

“……嗯。”韩刻行在心中轻叹，还是忘不了么？也罢。

韩刻行看着露台阴影中的自家夫人，长叹一口气。

当年，陆时山庄何等权势，放眼中原武林是没一个人敢动的，却偏偏被西域的贼子给盯上了。

若无意外，江语天本该同陆凌泷一样被人捧在掌心长大，养成个天不怕地不怕、万事随心的性子，可惜一切都变得太快。

长出一口气，韩刻行站起了身，打算过去安慰自家夫人一番，然后带她回座。毕竟，今晚是女儿的成亲之日，他俩一直不见人可不成。他还在整被压皱了的衣服呢，却听一个声音道：“哎？你怎么来了？”抬眼一看，江语天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正含笑问他。

“我……你……”韩刻行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的。

江语天“噗”地笑出了声，重重地抱了抱他，又很快放开了，眉目间一片清明，道：“走吧，今晚是女儿的成亲之日，我们要开心点儿，一直不见人怎么成？一起回吧。”

“嗯！”韩刻行也笑出了声，牵着夫人的手，一同向楼下慢慢地走去。

他的夫人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女子，一切烦忧在她眼里都不过是蚊蝇扑火、转瞬即逝。

其实，江语天骨子里的性子还是同陆凌泷很像的，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一样的深藏桀骜，一样的……举重若轻。

他要做的，就是陪好自家夫人和女儿、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还要共度无数个春夏秋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