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伴行
眼前有一片光……
是光吧?
耳边有清脆响声敲击,叮叮当当……编钟吗?天家姿态,真是骨子里透着豪奢。
嘶——!痛啊!
杨琰伸手抹了把自己的下肋。
是血?!
“杀啊!杀!!”
他慌忙挥动手里的刀剑,谁、谁在喊叫?有刺客?
杨琰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个清楚。
他握刀的手在颤抖,那眼前的光亮是铺天的火焰!疯狂的火舌足足卷起数丈高,凶恶地吞噬着远方的高阁楼台。
叮叮当当的声音则来自于士兵手中刀剑的磕碰,仿佛正在演奏着死亡之音。
“噗!……”
他一刀砍飞了叛军将士的头颅,滚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
“保护皇上!!”他大喊。
没有人回应他,周遭死一般的静。
他猛然回头,身上的脏血不见了,凶恶的火光不见了,各路叛军也不见了。
只剩下他自己握着刀。
“吱!——嘎!——”
对面那扇巨大的朱红城门缓缓撑开,“喀踏踏、喀踏踏……”门后并排踱来了三个骑枣红御马的模糊身影。
杨琰呆呆地看着那三个人影渐渐逼近,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马蹄落地的“喀踏”声和战马轰隆沉重的鼻息。
但他还是看不清楚那三人的脸。
“五弟……”
嗡——
霎时间,一种天旋地转的强烈坠落感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他袭来!
杨琰猛地一掀被子从床榻上滚落下来,他重重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湿,显得有些狼狈。
“呿……”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这是个年久失修的破旧城隍庙,床是几块板子搭的,被子就是他的几件旧衣裳。
随手将床板推正,他单手撑地晃动肩膀,一阵“噼噼啪啪”的骨节攒动声陡然响起,他就此呼出一口浊气,套上靴子站起身来,又在胸口处藏好一把精短障刀,这才推门出去。
他生着一双浅褐色眸子,面色略微有些苍白,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眉眼之间却透露出匿不住的深深的疲怠感。
天色已经不早,远空的红霞泛着淡淡的浅黄,流云像是被撕破的棉布一般,散乱地映射霞光。
顺天府,剑南道。这里远离京畿,驻军也相对较少,不过乡间传言说最近多有精怪作祟。
作祟?遂安城被三王攻陷,天子遭挟,天下气数发乱,妖精山怪乘势祸乱……
时已至此,无妖作祟才怪矣。
“嘻嘻……”
忽然有嬉笑声响,杨琰脚步略微一顿,却并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几分。
“嘻嘻……”
那声音不远不近,就在他耳边回旋。
“别走,嘻嘻……”
听起来似乎是个小孩子,杨琰将手伸进怀里,拔出障刀的一角。
“呼……嘻嘻嘻……”诡谲的声音一下子远了起来,杨琰这才把手抽出,将短刀重新收回怀中。
那是种叫作“吵夜郎”的小妖怪,它会使行人在夜间迷失路途。
走了许久,天色已经漆黑,远远才能够依稀听到更夫“笃笃笃”敲击竹梆的报更声。
“嗯?”杨琰眉角一锁,前方似乎有人在往这边来。
“一念昇太清,三奇日月星……”
“月出四柱起,老龙深到滩……”
原来是个穿着黑衣的道士,怪不得看不清楚。
天色太暗,看不见这人相貌,只听声音像是个年轻人。杨琰微微侧过身子,与年轻道人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照面的一瞬间,年轻道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略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迈动步子朗声唱道:
“卿本凌云渡,我自寻天门……”
就这样,两人便又各走一方。
杨琰低头行路,长发散下遮住了他的半面脸庞,亥时一刻会有两队巡夜探班,至亥中交接,到子初彻底宵禁。他要赶在宵禁之前返回城隍庙,算了算,他已在剑南道待了近两个月,也是时候离开了。今夜取了密信,便该思量好其他去处。
夜深林密,月黑风高,冗长的泥土路间却不知从何处飘送过阵阵腥气来。
杨琰皱了皱眉,月色黯淡,借着依稀的光亮他似乎看到前方土路上竟凭空横出一副漆红色的大棺材!
“——嘎——咔!”
那棺材盖被什么东西撑起了一道缝隙。
杨琰拔出障刀,慢步向着棺材走去。
“咔嚓!”棺盖又重新合上。
四周静谧无人,偶尔有风吹拂过草尖,掠起一丝沙沙声。
“砰!”杨琰突然发难上前一脚踢翻那漆红色的棺材盖,还没等他挥刀向里刺,棺材里蹭地窜出一道黑影,然后呜咽着喉咙趴伏在地上发出“唔……唔……”的声音。
“装神弄鬼。”他冷哼道,定睛看去,那趴着的黑影却像极了一只硕大的大黄狗。
“混账!竟敢欺弄本王!”他攥刀的手瞬间布满青筋。
“唔汪!锤你仙人板板,你才混账!”狗精毫不示弱地反骂道。
“畜生!!”杨琰暴怒,手中短刀脱手飞出,直直钉向狗精身影。
“嗷……汪汪汪!”狗精对着杨琰的方向乱吠几声,却忽然直立起身子撒腿狂奔,速度极快眨眼间就不知蹿到了哪儿去。
杨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竟让那狗精逃了去。
“哼。”他收回短刀,罡气一震轰碎了横在路中的大红棺材。
他一身修为足有心动境圆满,只差一步便是“金丹”,寻常妖物在他面前怕是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很明显,那狗精还不够看。
“被它这一耽搁……”
这妖物虽然威胁不大,但夜长路远,若是它再来骚扰,难免就要生出许多事端。“只能先回城隍庙去。”
杨琰担心横生枝节,只好取消计划,耽误一两天不碍事,若是由此生出意外才是因小失大。
“喀!咚咚!”
“喀!咚咚咣!!子正……三更末……”
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回响在空**寂寥的夜空,杨琰身形矫健避过了一队又一队巡夜探班,这才要潜回庙去。
“嗯?”他鼻翼一抽,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烟火味。
有人来过,还在庙里生了火。
他蹑手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想要查看一下屋内的情况。一眼掠过,却发现一个容貌清秀的黑衣道士正蹲在门槛后面抿起嘴角看着他。
啊哈,正是青城山来的小许。
“什么人?!”杨琰一惊,身子顺势撞开门扉,一个滚翻折进屋内,手中障刀已经紧紧攥住随时准备向前突刺。
“喂喂,你一声不响溜到这门外,还敢反问我是什么人?”许凉摊开双手,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蹲坐样子。
杨琰上下打量许凉几眼,道:“原来是金吾卫的探子。”
他想起先前曾与一个黑衣道士模样的人擦肩而过,竟就此将小许当成了宫里派来踩点的细作。
“什么?”
许凉有些不明就里,刚想说话却只见那杨琰已经挥刀向他砍来。
“嘭!”慌忙中,他只得一把撑开随身背着的油纸伞径直护在身前。
杨琰冷哼一声便准备用刀将伞?烂,谁知刀锋接触到伞面后竟然形同没入水中,甚至将伞面鼓动出阵阵涟漪。
“噗!”他将手从中拔出,油纸伞的泛黄伞面竟也随之恢复如初。
“什么妖术?”
“不识货,此乃仙家法术‘镜花水月’,你这粗人不懂不要乱讲。”
许凉“簇”地一下收回纸伞又将其扛在肩膀,左手两指并拢作剑状指着杨琰道。
杨琰转动手中障刀脚尖使力一点,身体又猛然向前一冲。
“还敢来?”
许凉“啪”地一下将伞立在身前右手用力一翻,竟然将伞骨尽数折了出来,他挥动左手剑指凌空轻点,每点一下便有一道竹条自伞骨内飞射而出。
杨琰避无可避,只得被迫反攻为守,手中障刀兀自挥舞劈斩,以阻挡夹杂着凌厉剑气飞射过来的伞骨竹条。
“这庙内空间太小,如此密集的攻势恐于我不利……”杨琰握紧障刀暗道不妙。
“喂喂,现在能好好听人讲话了吧。”许凉御气驱使竹条,使其不断盘旋于杨琰身围并不时发起剑气攻击。
“你是什么人?”
杨琰略微放下戒心,这年轻道士的境界似乎与他不相上下,据他所知“金吾卫”的探子中似乎并没有如此年轻的强人。
“青城山上出世人,清水真君许凉是也。”他一手掐剑指,一手背在腰后,一幅世外高人的样子。
“真君?”杨琰强忍住嗤鼻的冲动。“不服?”许凉屈指虚弹,一道带着剑气的青竹条便向着杨琰的方向飞射而去。
杨琰闪身避过,那竹条“呲”地一声没入砖石地板,将其钻出了个拇指大小的窟窿。
“哼——”杨琰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那年轻人的身份,却又抹不开脸面赔礼,便道:“此处本是我落脚之地,是你先不请自来,所以怨不得我对你出手。”
闻言,许凉的嘴角也微微抿起了笑意,道:“既然互不相欠,那么相逢便是缘法。”随即他抬手指了指城隍庙内的两个蒲团。
“可赏脸一叙?”
杨琰还是略带警惕地看了看那年轻道人,最终将障刀缓缓收回入鞘,道:“有何不可?”
“——噼噼啪啪!”那丛小火堆努力地吞咽着枯枝干柴并以此作为壮大自己炙热身体的媒介,略带橙黄色的火舌吞卷不息,在那破败的小庙里恍惚映照着二人昏暗的身影。
杨琰盘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小臂长短的障刀,轻轻用拇指抵住刀格将其推开一截,清亮的刀身霎时反射出阵阵幽蓝寒光。
他随手向火丛中丢入一支枯桠,点点火星迸射又很快寂灭下去。
“喀!”他将刀合鞘,横放于膝上,隔着微弱跳动的橘色火光看着许凉道:“据我所知,山上人若要出山传道至少也得而立之年,亦或是天赋异禀早早便入金丹之境,这两条你均未达到,青城山凭什么让你下山行走?”
许凉手中摆弄着纸伞,青竹伞骨已被他一一接回,随即他将伞面一紧,重新收入身后的竹筒里,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吾辈修者?青城山秉承先辈祖训,盛世修行,乱世出山,当今天下妖鬼之流频发不止,我等自当责无旁贷。”
听闻此言杨琰又向火堆中添了几条干柴,然后面色平静地说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也有此番觉悟。”
许凉看了看杨琰,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可知从我下山至今已经多久?”
“看你年纪也就二十左右,总不会已经下山数年了吧?”
许凉嘴角微抿,手指弹了弹背后的青竹筒,道:“七个月。”
“那还好,不是很夸张。”
杨琰的拇指不自觉地紧紧押住了手中障刀的刀格,七个月吗?从靖难开始至今,他已经整整逃了一年零七个月!
“对了,先前你错将我认成‘金吾卫’,不知这金吾卫……”
“是京畿遂安城内一种专门负责打探情报的特殊官兵,平常多着黑衣,精通潜行蹑足之术。”
许凉轻“嗯”一声,左手手掌托着下巴,右手手指轻轻点地,喃喃道:“晋国宁、惠、历三王打着靖难旗号名义上是为京畿剿匪,其实不过欺新帝年幼便想要趁机瓜分晋国,挟天子以令诸侯,妄图‘三家分晋’。阁下既然能被金吾卫追捕,想必当是与此事有所纠葛……”<!--PAGE 4-->他笑了笑,眼神中流露出坚毅的神采:“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杨琰的目光此刻已经布满了犹疑与警觉,他强忍住想要拔开障刀的冲动,用浅褐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个黑衣道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杨琰怀疑的目光,许凉的嘴角不由轻微抿起,他伸出食指向天点了点,道:“青城山上有十二朵气运金莲,关乎天下气数,这种事情其实不难猜测……”
杨琰一时语塞,沉声道:“你说你下山是为了济世,扶正纲,是吗?”
许凉道:“尽人力,听天命。”
“如何尽力?”
“我一介道士,自以降妖除魔为己任。”
“只是降妖除魔?”
“不然呢?于庙堂勾心斗角?于江湖浪迹形骸?还是于深山隐居遁世?这点倒是不用,我本就是出世人。”
许凉盘坐在杨琰对面,跳动晦涩的火光同时掩映在他二人的脸上。
“师傅让我下山,下山即是入世,入了世才能证道,那只有证了道,成了真君,才能够回到青城山,真正做个出世人吧。”
许凉撩一撩火势渐弱的柴堆,扑起的火焰将他微瘦的脸庞映照得明亮清俊。
“那你师傅成真君了吗?”
“没有,差得远着呢。”
“那谁告诉你入世是为了证道做真君的?”
“没人,我自己琢磨的。”
“你小子,心气这么高,小心到头来望风捕影,再叫人笑话。”
杨琰看着许凉那副略带懒散的样子,很难想象若是有一天他真的成为道家真君后,会是什么模样。
“可同行否?”沉默了半晌,那年轻道人突然开口这么问道。
杨琰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竟被他这一问弄得有些失神。
“与我?怕是会有不少苦头吃。”
“无妨,吃苦也是修行。何况……”
许凉盯着杨琰那双正在倒映火焰虚影的浅褐色眸子。
何况你身负莫大气数,正与平息当今天下乱局有关!
杨琰不置可否,只是拇指轻轻敲打着障刀的刀柄,同样透过橙黄色的火焰注视着道人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眸。
“青城山,年轻时倒是带着子侄去过两次,看你也有些眼缘……那么,就结伴而行?”
“就结伴而行!”
许凉向火堆中添入最后一枝枯柴,晦涩的火苗最终腾起一瞬,又缓缓地消融下去,这二人各怀心思,最终决定同行。<!--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