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得知那严家小姐的旧事?”
在安顿好严家小姐的头骨后,杨琰与许凉二人并肩向庄园深处行去,许凉担心那狗精会误事,已顺带用束力符将它定在前厅。
“这门望气术分为‘返本还源’与‘窥占先机’两重,可惜我修的只是残篇,用来辅助尚可,难以发挥其真正效力。”
“听你多次提及此术,它到底有什么来头?”
“呵……”许凉闻言一笑,小声道:“不急,你会知道的。”
杨琰微微一怔,不明白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月已至中天,阴郁正醇,二人的影子在脚下缓缓缩成一点,周遭静谧异常,连风丝都销声匿迹。
“继续走。”
许凉轻声道,他袖中单手结出奇异印势,一道护体神光悄然浮现,将二人稳稳罩在其中。
“哦?”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惊疑,紧接着狂风席卷呼嚎,庭院之中枯叶纷飞沙尘四起彻底遮蔽了他们的五感。
“杨先生。”许凉传音道,“我授你‘酆都破地狱咒’,运足真气与我默念……”
“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
“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旛。”
“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
只见一道粗壮金光陡然自迷雾之中横扫而出,登时将满院风尘蒸腾个干净!
“啧啧啧,这是哪里来的小道长?怎地如此犀利。”
烟尘散尽,庭院之中乍现一道迷蒙虚影,那影通体幽黑,仿佛能将人的灵魂也吸入其中。
“剑指咒!”
回应妖镜的只有一道青灿剑光。
“哈哈哈哈!!”那妖放声大笑,道:“你能伤得了我?”
虚影站在那里避也不避,任凭剑光将其躯体贯穿而出。
“果然,这妖的本相不会轻易显露……”
许凉一抖衣袖,手中现出五枝青竹条来。
“我用阵法困住它的行动,你趁机攻上去。”许凉对一旁的杨琰道。
“狂妄。”妖镜冷哼。
许凉平伸手掌,那五枝竹条依次悬空飞起刺向妖镜身围。
妖镜幽黑蒙昧的面庞之下突然撑出一张血盆大口,巨口如隧道般深幽,冲向许凉无声咆哮,黑雾翻涌滚滚,眨眼之间竟然又从那隧道般的巨口中钻出了另一道黑影来!
那人影借力伸出一条手臂狠狠按向许凉,“啵”地一声,黑影竟与他同时消失在杨琰的眼前!
“许凉!”
杨琰大喝道。
“先顾好你自己吧……”
“呼!”一阵刀风挥过,杨琰随之回头,但是身后却又是空无一人。
“无胆匪类,可敢现身?”
那虚影只兀自在庄内盘旋不息,旋绕数圈后突然降落,顺带激扬起大片尘雾。
“五弟,就这么想见为兄吗。”
自烟尘之中走出一位头佩紫冠的英朗男子,此人剑眉入鬓,器宇轩昂,虎步龙行缓缓走来,眼中竟也生着一双浅褐色眸子。“你这妖物……”
杨琰手中障刀平挽三道罡花,分别在那男子前后与头顶一齐爆开!
“啧啧,我的五弟啊,你在做什么呢?哈哈哈哈……”
一道令人厌恶的笑声竟从杨琰身后传来,他握紧短刀回头看去,正是那妖镜幻化出的佩冠男子。
“放肆!”
杨琰一掌拍出,那幻影随风而灭。
“你真以为那道士是和你在大街上偶遇来的么?”
寒冷刀光再次绽放,却仍然伤不得它半分。
“错啦,大错特错!”
一记鞭腿扫过,身后依旧空空****。
“想想你的身份,嗯?咱们晋国的简王殿下!”
“住口!妖孽!”
“杨延淼啊杨延淼,你隐姓埋名又有什么用?这缩头乌龟是不能做一辈子的,有朝一日被你那三个兄长寻到喽,嗯……对了,让我想想……那少年叫什么?”
“呃啊!妖孽!我杀了你!”
“真是冲动……哦,是叫杨炽啊,现任的小皇帝!你大哥晋太子的遗孤!要是你被抓回去,他便也跟着活不成了吧?啊?哈哈哈……”
听闻此言杨琰仿佛瞬间被抽掉了主心骨,原本紧握障刀的手也重重垂了下来。
“简王殿下,那道士来历不明居心叵测,难道你就从没有怀疑过他?你也见过他望气术的神异,似您这种敏感身份,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跟在你身边?”
妖镜的嗓音循循善诱,似乎带着一种魔力。
“像他那种歪门邪道,杀之毫不足惜,不如你我做笔交易……他身上有两件宝物,你助我得来,我自会替你取他性命,如何啊?……”
那妖物的虚影来得太快,许凉只觉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已经出现在了寒沽庄的那座湖心亭中。
“清水。”
有人在亭中呼唤他。
“师傅?”
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又是这点把戏。”
老许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半分都没有改变,只见他冲着许凉挥了挥手,道:“清水啊,过来坐下。”
许凉双手插袖一步一步登上亭子,一如曾经在青城山的绿水亭修道时一般。
“我不知你是如何勘破人心的……但这些玩弄心性的手段,于我无用。”
他坦坦然坐在那幻影对面的石凳上,右手手掌覆住桌面,似乎在掌心里藏着什么东西。
“你这妖怪,是知道我身负重宝了吧。”
“呵呵……”老许的身影随着一缕清风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身穿月白儒衫的青年。
“小道长果然机敏。”
许凉翻开手掌,一朵散发柔和光辉的气运金莲在他的手心款款绽开,圣洁清雅的气息亦随之充斥着整座湖心亭。
“要我怎么说你,这气运金莲也就罢了,毕竟是纯粹的灵力,你会动心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我这仙剑你也要惦记……嗯,是该夸你赴险如夷呢?还是说你无知无畏?”“哈哈。”妖镜幻化成的青年爽朗一笑。
“我喜欢和聪明人对话,可惜……小道长,过慧易夭啊。”
“哈哈。”许凉也是一笑,道:“此言差矣,年轻人才叫夭折,似你这种造了上百年的孽障的诡物,叫报应才对!”
许凉此刻突然发难,双手催动剑指咒,两道碗口粗细的剑罡自妖镜左右两侧同时斩来,只听轰隆一声,那妖镜被拦腰击中撞出亭外十余丈远。
“混账!!”
妖镜被许凉偷袭斩入水中,此时浮出水面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怎么?不和我装谦谦君子了吗?”
许凉在亭中负手而立,另一只空出的手中则缓缓上下起伏着那朵气运金莲。
“小贼子,你不要落入我手中,否则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多谢。”
许凉抿起嘴角回道,随即将手一攥,那气运金莲便融入他的掌心化成一片细密纹路。
妖镜冷笑着自湖水中浮起,他一掸长衫顿时水汽尽祛,又恢复了那副青年儒生的模样。
“你不过是个心动境的小道士,有仙剑又如何?凭你那点微末法力就能驱使么?笑话。”
“你修了上百年也不过是个金丹中期,我满打满算才十几年,这么看来,你才更是笑话。”
闻言,那妖物有些恼羞,人族被称为万物灵长,虽然修行进度快,但是本身寿元与妖族相比亦是很短,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许凉又抿起嘴角笑道:“不要恼,今夜送你去见阎王,来生投个好人家重新修行。”
话音刚落,十数条青竹从四面八方一齐铺射向湖中镜妖!
“嗖嗖嗖!”
不出意外,所有青竹尽数刺入湖水,只激**起水珠点点,丝毫没有伤及妖镜本体。
“哼,白费力气罢了,你现在伤不了我一丝一毫。”
许凉此时却面带笑意说道:“果然如此。”接着他右手握拳跃出凉亭左手挥动袖袍,一张明黄符纸自左袖中飞射而去。
“束力破邪符,定!”
妖镜化成的青年儒生远远抬手一声轻叱,那还飞在半途的黄符竟就此自燃起来。
“雕虫小技……呃!——”
还没等到他将手放下,许凉早已冲到他近前,一拳便打进他左肋,只听“咯嘣”一声类似镜面破碎的细微声响,这妖镜便又被击入水中十数丈深。
“嘭!”
妖镜怒不可遏自深水中暴冲而起,水光如刀,瞬间将湖中小亭割得个稀巴烂。
“气运金莲果真对你有影响,也对,你是镜之幻影,本就是虚无之物,便应该用这种‘虚无’的宝物对付你!”
许凉将右手托在胸前,掌心赫然显现一朵淡墨色金莲纹路。
“啪、啪、啪!精彩。”
突然有清脆掌声从湖边传来,随后两道人影便一前一后接踵踏水而来。其中一个是那初时现身的幽黑魅影,他飞渡而至现正踩在湖心亭的废墟之上,随即他伸手一揽。
“呼——”
原本与许凉对峙的妖镜幻影立时化成一道白虹重新贯入那魅影身躯之中。
“来来来,小道长,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妖镜舒展身躯显得惬意无比。
“杨琰……”
许凉平拖右手,气运金莲便自手心处浮起,他左手捏道指,拔出了原本束发用的“牙簪”——红岩。
红岩剑迎风而长,瞬时便化作一柄三尺利剑悬浮在他身侧。
“你做好选择了?”
“嗯。”杨琰面无表情地回道。
“好……”许凉轻旋手掌,那气运金莲便缓缓加持于红岩的剑柄尾端。
“御剑诀!”
一道雪白匹练砰然乍起,剑光出势如龙刹那间崩起水花无数。
杨琰浑身真气涌动灌注于手中障刀,喷薄的刀罡直接暴涨十数尺,他身随刀动手腕翻转之间刀罡已经接触到红岩剑影。
“咔嘣、咔嘣!”
刀罡寸寸折裂飞崩,尽数散射于湖水之中。
“不愧是仙器啊……好!”妖镜在一旁单手捂住面庞,桀桀笑道。
“嘭!哗啦——”
红岩剑一路飞至,摧枯拉朽直接将杨琰一击轰入水底!
“好!好!这小道士竟然能凭借此宝打落心动大圆满的简王,我若得此剑……或许能败金丹圆满的修士!”
妖镜眼中火热,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出手夺宝。
“还有那莲,我若吞下,可平得百年道行!大礼,大礼啊!咿……”
他目光紧盯仙剑红岩的剑尾之处。
“金莲呢?!”
猛然之间,一道凌冽刀罡自水底喷出直插向妖镜幻影的肚腹。
“——噗!”
腥粘黑血自刀尖滴出,落在湖水中冒出滋滋响声与青烟。
“啊哈……精彩否?”
许凉抿起嘴角反笑他道,刀罡自妖镜体内陡然崩碎,随即杨琰手托莲花自湖中飞起落在许凉身旁。
“怎……怎么可能?你明明中了我的摄魂术!”
“原来你控制寒沽庄上下用的是这种邪术,只可惜遇到我青城山灵宝净身咒,终归还差一筹。”
妖镜口中滴落黑血,他面目狰狞道:“你们敢算计我!!”
……
半个时辰前——
“我给你个自赎的机会。”
许凉凌空挥指,那贴在粉红骷髅天庭的黄符应势而落。
“告诉我关于那妖的一切。”
严小奚的枯骨凄然坠落于桃木根旁,那一对空幽的眼窝中燃现点点青绿磷光。
“我当年心痴,以为他真是天宫神物,最终酿成大祸……”
“前朝隆和六年,文帝病逝,我父亲原是寒门书生,幸得陛下赏识其才学,才一步步做到尚书之位。”
“陛下逝去后,父亲痛心疾首,命我执宗族礼守国丧三年。我那时如何耐得寂寞?于是当那妖出现时,我心中竟是喜大于惊。他就像是一枚天眼,能够带我看遍世间万物万事。终于,我沉沦其中……”<!--PAGE 4-->“有一日,我携镜走过父亲书房,它突然间光芒大盛,接着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飓风将房门吹开。镜子忽然从我手中飞走飘向书房,却好似被什么东西挡住。”
“当晚入夜时,镜里的声音问我:什么东西在那书房里?书房里……好像只有我父亲上朝时手持的白玉圭。结果第二日,父亲用了三十年的玉圭便莫名碎了……”
“再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晓了……”
骷髅头骨内的磷光时闪时灭,如同一位哀怨少女在旁哽咽抽泣。
安顿好严小奚的头颅与狗精阿翔,许凉、杨琰二人这才动身向妖镜本体之处行去。
“了解那妖的弱点了?”
“可能吧,文官手执的白玉圭属于久沐皇恩的器物,其上或多或少会有些气运加持。”
“看来你已经想到办法对付妖镜了。”
杨琰转过头看着一身黑衣背负纸伞的许凉,觉得这少年身上竟也满是谜团。
“我想你似乎有些事在瞒着我。”
闻言许凉微微放慢步伐,道:“那你可相信我?”
“嗯……”杨琰略微思索,“大抵是信的。”
“哈,多谢。”许凉盍指掐算数息,又道:“莫急,等时候到了,我自会将一切都告知你,绝无藏私,童叟无欺。”
许凉抿起嘴角,露出了他那特有的懒散表情。
“对了,这妖有魅惑人心的法术,我传你一道‘灵宝净身咒’可能会有用处……”
红岩嗡嗡颤动,如同蚊蝇低鸣,剑身绽放出缕缕霞光,许凉催动御剑诀,剑气陡然再涨三丈。
“好啊,这样也好,省得我一一动手。”
妖镜一把掀开身上覆着的黑袍,现出那副青年儒生的模样。杨琰身上负有大气运,他原本就没打算放过。
“他是金丹中境,硬碰我们不占优势。”杨琰秘密传音道。
“没关系,终究是妖,我自有办法收他。”
妖镜化成的青年毕竟已是金丹境界,能够施展出许多特定的秘法,比如:法天相地!
一道巨大的虚影猛然拔地而起足足有数十丈高,这是金丹秘术,只有达到这个境界,才能够沟通天地之力灌注自身形成此法相。
“轰!”
湖水被妖镜一掌掀起百十丈高,水位即刻下降了一半以上。
“这就是他的本事?怎地如此强横!”
这一掌覆盖得太广,许凉和杨琰两人根本无处躲避,被他一击得逞。
那双巨手握掌成拳再度往二人方向打来。
“喝啊!”
许凉与杨琰同时发力抵挡,红岩剑周身绽放青光化成巨木般大小与二人一齐斩向那妖的法相。
“砰!”
妖镜只单手便擎住了所有攻击。
“不对,有古怪!”
许凉发觉到什么不对劲,金丹境界的修士青城山没有二十也得有十五,但从未见过如此强横之人。<!--PAGE 5-->“这是那妖的幻术。”他传音给杨琰道。
“把真气渡给我!”
许凉伸手握住仙剑剑柄,杨琰瞬时调动体内穴脉将真气自手掌渡到许凉脊背。
“御剑乘风去,纵横**魔邪!”
红岩顿时光芒大盛,剑尖吞吐五彩剑芒,一剑刺入那法相眉心之中。
“喀嚓!”
只听一声剧烈的碎屏声响轰然炸开,二人果然从幻境中跌落而出。
“剑……”
那妖镜本体虽然口吐黑血倒飞出数丈,但他怀中赫然捧着那把红岩剑!
“哈哈……哈哈哈……这下你们怎么和我斗!哈哈哈!”
妖镜单手持剑指向许凉。
“去死!!”
“嗡——”
一声急促剑鸣暴发,剑气冲霄直入高天五十丈!
“喀嗞……嘣!”
剑光纵横不假,但传出的却是镜面琉璃的崩碎之声……
不知何时,天际竟已微微泛起白光,许凉与杨琰二人并肩站在寒沽庄庄口,远处的草窠里正依稀传出若有若无的虫鸣。
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
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
我今传妙法,解除诸冤业,
闻诵志心听,冤家自散灭。
许凉单手捏道指,正在默颂解冤结咒。
“不解释一下吗?”杨琰在他身后开口问道。
“……说到底,我那仙剑是真君留下的宝物,且不说专克妖邪,在青城山上寻常金丹大圆满的师兄们都不能驱御半分,何况他一个妖物。”
“你是故意让他得到那剑的吧,这就是你先前说的除妖之法。”
“是他自己贪,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中计。”
杨琰沉默半晌突然撇过头说道:“这狗精不杀吗,留着做什么?”
头顶贴符的黄狗听到杨琰的话竟然小幅度搐动了一下。
“别费力气了,这是‘不动金缚符’,效力是束力符的三倍。”许凉抿起嘴角拍拍它的长脑袋,笑道。
“它是狗精,鼻子最灵,留它还有大用。”
杨琰又盯着阿翔看了一会,直到阿翔都开始发毛了,这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道:“随你吧。”
许凉收起懒散的模样,手掐道指又重新颂读了一遍解冤结咒,待到颂读完毕,他们这才动身离开庄子。
“你要找的密信可找到了?”
许凉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
“嗯,传信的人会留下一些特殊记号,以此表明他的身份。”
“原来如此,还真是周密。”
“难以置信,传信之人竟然没有被那妖镜害死在庄子里。”
“这倒是好解释,妖镜处于半沉眠的状态,就如同一个池塘,溜进只小鱼小虾自然没什么波浪,若进来的是条蟒龙……”
“你的意思是,我是蟒龙?”
许凉将身子转向南方,目光远眺,声音极弱,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你的气数可堪比蟒龙。”<!--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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