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娘刀在鞘
十月的雨沾染着秋末的寒意,树梢的枝芽不再莹绿,开始委瑟着于秋幕的急雨中颤颤发抖。
建州府,江陵城。
晋国太祖皇帝开国四世,延至建宗皇帝时,除去南夷六郡之外,中原南北五府十一道已经尽数并入大晋版图。
高宗时期,南夷六郡逐一臣服,随后晋国都正式迁往关内道,举国之力三十年建造遂安城。关内道由此超出其他五府十道,自立为京畿之地,专供皇族居住。
而建州江陵,正是迁往遂安城之前的临时国都。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当年的临都早已不复旧时繁华,再加上景平二年宫闱突变,新帝被囚禁皇城,朝野动**,拥护者便被逐渐分成了三派官员。
以宁、惠、历为首的“勤王”派,以支持新帝为正统的“扶龙”派,和以观望态度作壁上观的中立派。
如今已是景平三年末,“扶龙”派官员逐渐式微,许多掌权高官被以各种缘由调离京畿调配到高宗临都,江陵城。
建州江陵作为前朝临都,有着十分特殊的地位,用以安置从京畿调出的各路官员正是最适合不过。
“驾!”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飞驰在江陵城宽阔的石板大道,街道两旁出摊的小贩和路人们则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离叫骂着。
“抱歉抱歉。”
骑马的是一位年纪十五六岁的锦衣公子,腰间悬挂着一柄秀气的弯刀。
“驾!驾!”
锦衣公子双手抓紧马鞍上的鞍桥,手里的鞭子早都不知丢到哪儿去,只顾着喊驾。
“喀踏踏、喀踏踏……”
那公子身后跟着四个骑枣红大马的持枪卫士,那些人轻装便马坠在锦衣少年的后面。
“停!小主快停下!”其中一人对那锦衣少年大喊道。
“不行啊,我不会停,我只会驾!”少年公子开口,声音有些微颤,声线却极细。
那卫士见小主人有难,即刻驱马靠近,一把曳过白马缰绳,大喝道:“吁!”
白马乃是训练有素的良驹,听人曳缰唤停便立即扬起前蹄嘶叫一声:“唏律律——”
总算有惊无险,白马扬蹄止步,马背上的少年亦是安然无恙。
几名卫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属下该死,让小姐受惊了。”
那锦衣公子却骑在马上拍了拍腰间的秀气弯刀,道:“说了多少次,叫我公子!”
“是,小姐。”
“……算了,一帮木头。”
白马上的女子甩过肩前发带,小手替骏马梳理着雪白鬃毛,道:“走走走,打道回府。”
……
宇文家,祖籍雍州辽东,其二子宇文呈,文帝时期宠臣,与晋太子杨延汕相交莫逆,官至兵部尚书,掌管全国武官的选用和兵籍、军械。宇文柔拍了拍腰间的秀气弯刀,那是她的招牌动作,她穿着鹿皮靴,梳着男子的及簪发,走起路来却一直蹦蹦跳跳。
“少年锦时,扬鞭策马,意气风发,好不快活!”她哼哼唱唱拍着刀鞘,溜达回了尚书府。
“大白天关什么门?开门,公子我回来了。”宇文柔用刀鞘磕着大门上的铜环。
“小姐……”门内的岗卫将大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穿梭而过的缝隙。
“干什么?做贼呀?把门给我打开!”她奇怪地道。
“小姐,大人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入府内,属下将您放进来后,还得将这门重新锁死。”
宇文柔愈发好奇起来,她父亲宇文呈军伍出身,平素最重行令禁止,就连她也不敢违背,只好乖乖进门。
出了什么事了?这么神秘干什么?宇文柔好奇多多,想要去找父亲问个明白。
“哎,哪里来的臭道士?谁让你进来的?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许凉:“啊?”
“啊什么啊,本公子最讨厌道士了。”宇文柔敲打着手里的弯刀,有些示威地道。
“公子?你分明是个小姑娘嘛。”许凉抿起嘴角笑道。
“住口!不许叫我小姑娘!”
“小姑娘,小姑娘,小姑娘。”
“啊!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嗡!!”
一柄长剑嗡鸣震颤着向宇文柔的眉心刺来,随即险差毫厘地悬停在她眉心三指之外。
“啵——”她束发用的锦缎被外溢的剑气割断,满头如瀑般的乌亮长发随之倾泻在双肩两侧。
“住口,禁声。”
齐仙侠腰悬古朴打神鞭,眼眸金光璨璨,身着黑底金云纹路劲装,足下打着高高的绑腿,周身气浪微微涌起,将他衬托的如同天将下凡。
“哦。”宇文柔乖巧地回道。
独鹿剑嗡颤一声重新旋飞回鞘,附在齐仙侠身后。
“她一个小姑娘,这么认真干嘛,连天子望气术都用上了。”许凉在他身后轻笑道。
“是吗。”齐仙侠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淡淡地回问。
许凉听他这么说,也暗暗运转起秘术,当时便觉得怀中一物忽然发热。
竟是那形似晶桃的天外长生物。
“我能走了吗?”宇文柔声音很小地开口问道。
许凉与齐仙侠二人眼神复杂,默默盯着她看,也不说话。
呜呜,她好想哭……
“你走吧。”
那穿黑衣的年轻道士轻声开口,宇文柔看了另一个黑衣武士服装扮的人一眼,见他没有动静,这才拔腿跑开。
“真是稀奇……”
许凉手中托着气运莲与晶桃,这两只神物在对向宇文柔时都在不由自主地绽放着光华。
尚书府,密室。
杨琰的身上穿着兜覆全身的灰袍,他手中攥着一张信封,面向墙壁而立。“阿淼……”有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其中掺杂着莫名的情绪。
“宇文兄。”
杨琰开口回应道,知晓他真正身份的人并不多,朝廷简王杨延淼,文帝亲子之一。
“这几年,连累你了。”杨琰面向宇文呈微叹道。
“哪里,我们早该想到宁王他不会轻易让出皇位……延汕病逝,理应由延潇继太子位,可是先帝宠爱延汕一脉,竟昭命皇孙继承大统,最后却引得延潇起兵兴难……”
宇文呈身着从一品绯紫官服,他头上没有佩戴乌纱,看起来不过四十几岁。
“我与延汕是挚友,况且藩王兴兵造反已经弄得天下惶惶,这场皇位之争也不知何时才能拉下帷幕……”
先帝有五子,东宫杨延汕,宁王杨延潇,惠王杨延清,历王杨延氿,和简王杨延淼。
这五人之中太子最像文帝,故而最得圣心。宁王英气最重,气势姿态像极了高宗,连文帝召见宁王时,甚至都难免会生出些许的不自然来。
晋太子自幼体弱,三十五岁那年终于不治病逝,文帝痛心疾首,爱屋及乌之下昭命皇长孙杨炽继任大统,任储君之位。特命宁、惠、历、简四王从旁协助,任宁王为摄政王,待皇孙登基之后代行朝政,直至皇孙及冠后,再重新交还大权。
文帝的风评向来非是明君,只能算是贤君。其治理天下的手腕守成有余,应变不足。若非高宗时期打下南夷六郡,当今天下哪能得享前四十年太平。
晋文帝驾崩后,新帝杨炽十三登基,羽翼尚未丰满。第二年,便有传言宁王以京畿遭寇祸为由率军北上,在那一战中,宁惠历三王各怀鬼胎打着平乱的旗号合围遂安城。
有许多心向小皇帝的军部大臣在“靖难之役”中被当做匪寇,斩的斩、抓的抓,简王杨延淼也正是从皇城一战中拼死逃脱而出。
杨延淼与太子感情最深,故而杨炽在四位藩王中最亲近简王,现在新帝已经被控制在遂安城内,如果他杨延淼再被捉回皇城……
杨琰手中的信封已被他攥出一道深深的折印。
“巧冬和炽儿近期如何?”他缓缓平复下心境,开口向宇文呈问道。
“都很好,毕竟你还……宁王他们尚不至于乱来,你这信……是关内侯传出来的吧。如今我已被调离京畿,关内之地,也就只剩下他了。”
杨琰手中的信件正是数月前自寒沽庄中取出的密信,而他们一行人之所以会出现在建州江陵,也正是出于信上所指的联络地点。
至于信件的来源,则出自于关内道首官——关内侯杨延洺。
关内侯其实只是名义上管理京畿之地的最高官员,关内道直属于遂安城京畿,实际归京兆尹府掌权,最高官员乃是吏部尚书。
杨延洺的父亲是文帝最小的一位兄弟,在文帝初登大宝之时战死南夷,后文帝登基体念其孤儿寡母,便特封其为关内侯。“我此番来,就是想要探听一下宫中的近况,如此才能安心……我明日便要离开,请宇文兄多多保重。”杨琰向宇文呈拱手作揖道。
“嗯,此处是非之地人多眼杂,的确不宜久留。你……也要多保重。”
……
“大师傅、二师傅请用茶。”
宇文柔换上了一身轻劲的雪白武士服,正捧着茶壶给齐仙侠和许凉斟茶。
“什么师傅?”许凉奇怪地道。
“你们呀,您是二师傅,背剑的是大师傅。”
“你说要当她师傅了?”许凉看着齐仙侠问道。
“我观音宗不收女弟子。”齐仙侠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喂,小姑娘,你不是最讨厌道士了吗,怎么还要认我做师傅?”许凉抿起嘴角笑问道。
“不一样不一样,我讨厌的是青城山上的道士,和您不一样的,对了忘了问,您是哪座山上的?”
“呃,我是……你先说青城山怎么惹着您了?”
“嗤。”似乎又是某人忍不住的一声嗤笑。
“倒不是青城山惹我啦。”宇文柔拧着手里的茶壶盖,有些扭捏的道:“十年前,我和宫中两个哥哥姐姐去青城山避暑,后来小姐姐被一个黑袍子的小道士拐走了,都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玩,整天和那家伙走在一起。再后来,我听说每过两年她们都会去一回青城山,而且每次小姐姐都去找那小破道士,都不喜欢我啦,明明以前姐姐最喜欢我了……”
“——喀嚓!”
瓷杯碎裂的声音突兀响起,许凉的手心与衣袖尽数被茶水打湿,被捏碎的瓷杯残渣顿时散落一地。
“抱歉,一时手滑……”
许凉轻轻微笑着掸了掸衣袖,将那上面的茶叶残渍一一扫开。
“好的。”
“嗯?”宇文柔奇怪地看着他。
“我同意做你师傅了。”
“耶!”
宇文柔开心地扬起手来,茶壶里的水又泼洒了一地。
齐仙侠有些奇怪地看着许凉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什么愿意陪着她胡闹。
“你今年多大了。”许凉忽然开口问道。
“前天刚满十五,怎么了师傅?”
“没、没什么,挺好。”
宇文柔还是有些奇怪,但是“拜入师门”的喜悦还是冲淡了她的好奇,她蹦蹦跳跳地说:“哎呀,怪不得我这两天总做一些奇怪的梦,人家说梦都是相反的,竟然是真的呀。”
“你梦到什么了?”出乎预料,齐仙侠与许凉二人竟异口同声地开口问道。
“我、我梦见一个男人手里握着把小刀,不知道在刻什么东西……”
这时杨琰和宇文呈已经从密室中出来,许凉与齐仙侠对视一眼,便一同起身走向门外,来到杨琰和宇文则呈的身前,道:“我们还不能离开。”
“可是此地人多眼杂,待久恐怕生变……”<!--PAGE 4-->“无妨,我有办法护你。”齐仙侠从怀中摸出一张黑底红字的符纸,递给杨琰道:“这是天机符,能以幻术改换你的气息与容貌,但是只能用七日,七日之后一切复原。”
杨琰接过齐仙侠的符纸,他看着许凉与齐仙侠二人,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想要做什么?”
“他似乎想要救那女孩,而我想要江陵玉脉残留的精气,就这样。”齐仙侠回过头看了远处大厅中的宇文柔一眼,难得地解释了一回。
“你们什么意思?我女儿怎么了?”宇文呈隐隐有些发怒的趋势。
“宇文大人不必惊慌,我们是要救令千金,又不是要害她,不必如此防备。”许凉和颜相告。
“笑话,我女儿好好的用你们来救?”
“你女儿?你不过一凡夫俗子,那女孩儿灵台清明无垢,气息明暇绝非凡人,她会是你的女儿?”
齐仙侠手中拿着那枚晶桃一般的天外长生物,它看上去比之前缩小了几圈,应是被许凉炼化过的缘故。但当齐仙侠将那晶桃稍微朝向宇文柔的方向时,天外长生物竟开始自主散发出了荧荧的淡青色霞光。
“你、你们……胡说什么!”
“最好收起你的官威,许凉愿意给你面子,我手中的打神鞭可不认识你是不是大人。”
齐仙侠按下腰间的打神鞭,紫金色罡气立时从鞭体缭绕而出,每一缕都能削金断玉,斩铁如泥。
“额……你刚刚说玉脉?可是此地的玉脉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被掘空,哪里还能有什么精气?”杨琰眼见事态有些不对,便出言打断道。
“五十年前?”
“正是,当时正值高祖临都建州江陵,新都遂安也即将建修完毕,当时江陵城素产玉料,而当时有一个郭家……”<!--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