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凉身后的神仙剑隐隐开始有出鞘的迹象,他亦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一身白衣的空来和尚。
不同一般禅宗之人似的时时充满沉稳高深的气息,这和尚反倒有些轻佻的模样。
他的双唇粉红如同女子,嘴角似有似无的挂着笑意,白衣洁净不沾尘埃,也像是有些道行。更何况他能够随意御使念力化作的金狮子法相,修为想必也达到了佛门的“金刚境”。
“法师欲助我?”神仙剑终于不再颤动,许凉抿起嘴角问道。
“同是三教中人,道友有难,贫僧自然不吝相助。”空来的表情坦坦然,他仍旧是双手合十的状态,一身白衣随风轻轻浮动,十分出尘。
“那倒多谢法师了。”许凉微笑着收回道指,白衣和尚态度微妙,是战是和,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禅宗僧侣的性格刚直嫉恶,简直达到了一种偏执的境地,对于邪魅之流向来错杀不放,虽然此刻白衣僧人对他表露善意,但许凉还是有些拿捏不准,毕竟禅宗一脉风评如此,他如今状态特异非比从前,不得不慎重。
空来的眼神又不经意地扫过杨琰的身影,虽然一时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的灵觉告诉他,能与这位黑衣道士携行的“老农”,怕是没那么简单。
“未请教?”空来重新收回目光,他看着眼前的黑衣道士,开口问道。
“青城山,许凉。”
白衣和尚手掌合十回礼道:“金蝉院,散人空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却不动声响的在许凉心中激起一丝波澜。西土金蝉院,距此陇右道相去足足七千里!数十年前,金蝉院对外宣称闭门参禅不问世事,这和尚看起来年岁不大,最多比齐仙侠年长一两岁,竟已能够施然出得金蝉院千里之外……
二人相对而立,气氛顿时有些莫名地压抑下来。
“空来!空来!”
一阵急切的呼唤打破了这僵谲的氛围,孟希我手中捧着一副长卷状的泛黄纸张跌跌撞撞地奔向佛殿方向。
“空来,鸾儿有难,求你助我!”
年轻书生黝黑英俊的面庞上渗满汗渍,他头上原本整洁的方巾此时微微翻起,连身后的书箱都被撞得瘪进一块凹槽。
“董家小姐?”空来扶起狼狈的孟希我,然后开口问道。
孟希我连忙递过手中的长卷状纸张,那是一则类似于告示的“榜”。
空来打开纸榜,仔细地默念着,许凉则偏过头看着那狼狈的黑脸书生,竟是方才见过的“熟人”。
“有妖鬼附在了董家小姐的身上?”
空来和尚右手捻动菩提子佛珠,珠子光滑圆润,上有大佛法加持。
“春宵山游归后第二日便起癔症……春宵山……”
空来默念着这个名字,此山位于大佛寺后一里,漫山野樱,绯紫薄粉,是观赏樱花盛开曳落的奇绝之地。“距佛寺一里有鬼……”白衣僧人一颗一颗地掐动念珠,也不见其他动作。
“空来?”孟希我见状小声询问道。
久久不语的空来忽然面向许凉开口道:“道友可愿随我同去除鬼?”
许凉眉角微微一挑,然后回过头看了看田间老农打扮,一直于一处静眼旁观的杨琰,接着点头示意道:“分内之事。”
五日前,入夜,戌时,虫不鸣。
春宵山的夜晚飘着一种极淡的香甜,风微冷,却也为樱花的气息添上了一丝清冽。
月光是冰寒的,明亮且孤静。
御道的长廊三三两两地点缀着零星火把,火光葳蕤不定,却也足够照明。
樱花开败的时日总是匆匆来去,大约半旬光景,这漫山的粉白色细嫩花瓣就要离落枝杈然后混和在泥土里渐渐腐败凋零。
真叫人难过。
董连鸾这么想着,连继续欣赏落樱的勇气都随着它们飘飞的柔软花瓣一起沉寂了下去。
她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子,只是会在某个时候,因为某个人,才会变得伤感起来。
过几天就是大佛寺庙会了,心里想到那个呆子,她又微微笑了起来,白皙颊边的两只梨涡伴随着她的笑容深深旋陷,动人之极。
“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春宵山的夜微冷,却也美丽,缤纷的浅粉色樱花摇摇坠坠地飘落着,仿佛无穷无尽,一刻也不停歇。
董连鸾独自一人行走在冗长幽静的长亭御道,她围着轻薄如蝉翼的纱织十二单衣,清寒的月光覆在身上,如同降了一层白霜。
董家是商贾大户,此番春宵山夜游来来往往邀约了上百人,她趁乱离开宴席,想必应该不会立刻就被发现吧。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女子口中轻轻哼出诗歌,她眉目如画,带着丝丝甜意。
“呀……热呀,寂寞呀……”
一阵娇嘻的呻吟声不知从哪里飘**过来,董连鸾停下哼诗的声音和脚步,有些惊异地侧耳细听着。
“哎……谁人与我共度呀……”
是个女人的声音,娇憨软糯,听得董连鸾顿时泛红了脸颊。
“……嗯,难耐呀……”
那声音放浪**靡之极,让董连鸾感到羞耻与惊异。
“什么人在那?”董连鸾轻轻提起十二单衣的衣摆,语气有些急促地开口。
那娇喘声立时消去,接着又传出“咯咯咯”的笑声,笑得花枝乱颤,配合着漫天吹落的细嫩花瓣,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景象。
董连鸾到底是有些怕了,她手指紧紧攥住纱衣的裙摆,想要逃离。
忽然风声吹过,亭道两边插着的火把灯烛骤然一熄,数道青烟自灯盏中冉冉升起,接着凝聚成一体化作了一只形似猿猱,面容模糊不清的妖鬼。
“谁人与我共度呀?”一对青枭般的幽绿双眸从烟缕中蓦然睁开,犹如白猿似的妖鬼虚影化成一束幽光径直冲入了董连鸾的身体之内!
“呵呵,快活呀……”
董连鸾双眼泛起青雾,呢喃哼笑,接着便松开手中紧握的轻薄十二单衣,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孟希我手中握着纸榜脚步焦急地在前面走着,他身后有三个人,一僧一道,还有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农。
僧人和道人看起来都很年轻,和尚穿白衣手捏一串念珠,道士着黑衣身后负着长剑,俱是潇洒的人物。
董宅门脸极大,在许凉的印象里似乎快要直追剑南道寒沽庄的严家,也就是差了那两只巨大石狮而已。
孟希我快步走上台阶敲打着门上铜环,“锵锵”之声短促不绝,大门咯吱一声向内撑开,一位四十岁左右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从中迈步走出。
“孟公子?”
“李管家,在下知晓鸾儿……小姐有难,特来相助,还请管家通融,让我见她一面!”
孟希我递上手中的纸榜,眼神中具是担忧焦虑之色。
董家是丝绸大户,原本靠贩蚕缫丝起家,后来承了几十亩桑田,家底才逐渐厚实起来。
董连鸾是董家独女,董老爷向来疼爱她,却也舍不得这半辈子奔波来的偌大家业随女儿一起嫁给外人,成了嫁妆。便想到替女儿招个上门女婿,将来有了孩子随做母姓,也好继承他董家家业。
原本城南孟秀才算是挺合董老爷眼光的,人长得端正不说,学问也确实不差,就是父母去得早,家境有些寒酸。不过他找的是上门女婿,还管什么门当户对呢?家境越弱势才越好呢。
他知道孟秀才似乎早已倾心鸾儿,便暗中找了媒人去他家中规劝,哪想到孟希我听完后拍桌而起,硬是把说媒的人轰了出去。结果后来秋季乡试放榜,孟希我竟然考中了举人,按理来说,都足够当个知县了。
这下董老爷彻底断了招他做婿的心思,让朝廷的县太爷来给他做插门女婿?不敢想呦。
晋国朝廷重农抑商,士农工商,向来以入仕为首,经商为末。都说“富不与官争”,可不是空穴来风的。
好在朝廷现在内斗严重,景平二年之后的科举登记残混,像孟希我这种中举却不分调官职的大有人在,朝廷没精力管,各州府没权力管,反倒将他们这批人晾在中间。
“孟公子多礼了,既然是揭榜前来相助的能人,断然没有拒绝之理……”
许凉和杨琰并排站在空来身侧,孟希我双手抱拳对那李管家施了一礼,这才回过身快步来到三人跟前。
“想不到孟兄倒是个痴情人。”许凉微笑道。
这回孟希我反倒有些报赧,他抱起双拳苦笑:“许兄莫要取笑我了。”
“哪里是取笑,孟兄还真是个实在人……”许凉微微摇了摇头,空来和尚闻言在旁呵呵一笑,对着许凉与杨琰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人便一同走进了董家大宅之内。
四人刚进宅院,却见一名身穿黄袍头戴方冠的中年道士手持铜铃与桃木剑,正要起坛作法。
“哎?这几个什么人?赶紧让开,别妨碍本天师做法捉鬼!”
那黄袍道士唇边留着两撮八字胡,脚下穿着与许凉差不多款式的十方鞋,摇头晃脑一副将要做法的样子。
“麻麻地道长,这几位都是跟您一样揭榜来驱鬼的能人。”李管家处事圆滑,两边都不得罪。
“能人?切,别是骗子吧……”
麻麻地不屑地摆过脸去,他见许凉空来二人年轻,不由得轻视半分,随即重新起势,脚踏罡步手中木剑翻飞,喃喃念着。
“幡悬宝号,普利无边,诸神卫护,天罪消愆。”
“经完幡落,云旆回天,各遵法旨,不得稽延。”
“急急如律令!”
麻麻地将手中铜铃向案几上用力一拍,庭院内顿时卷起数道旋风,旋风动而不散,忽忽悠悠地向麻麻地身前的空地上汇聚而来。
“哼。”
麻麻地有些示威地瞟了许凉一眼,白衣和尚出自释教,跟他没什么瓜葛,可是这背剑的道士却不一样了,一山不容二虎,难免不是来抢他生意的愣头。
“这……”
孟希我有些替许凉担忧起来,这黄袍法师随手之间拘来数道旋风,明显是有些道行的,许兄弟年纪轻轻恐怕难以与之相抗。
许凉似乎是看出了孟希我眼中的顾虑,他摇头道:“方才他口中念的是‘落幡咒’,使出来的却是最低级的‘呼风术’,那几道旋风用来打扫庭院倒是可以,驱鬼?怕是难喽。”
随即许凉双指并成剑状向那几道旋风一点,“啵啵啵”数声清响同时爆开,涌起的气浪将麻麻地的明黄色道袍都掀起老高,结结实实蒙在他头上,好不狼狈!
“哎呀……哎呀,这鬼怪,可真厉害呀……”
麻麻地不明就里,还以为是自己法术出了问题,连忙在那儿卖力表演起来。
“管家?可以带路了吗。”
许凉朝李管家示意道,李管家是聪明人,此时态度便愈发恭敬起来。
“几位,请随我来。”
董家宅院相比寒沽庄来说确实小上不少,毕竟是官商有别,但这一路兜转下来,庭院深深,园林错落,倒也十分赏心悦目。
空来自进院后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捻动手中的菩提子念珠,眼神时而飘忽于身后一农一道的身上。
杨琰和许凉则并排走在一起,只听他轻声说道:“这和尚似乎不比齐仙侠要弱,我原本不想开口,但齐仙侠自玉窟归来后便莫名离去,你又忽然升入金丹之境,气息也随之阴沉了不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PAGE 4-->许凉轻轻摇了摇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待此间事了,再说与你听罢。”
身前的孟希我和管家的身影忽然停顿,想必该是到了董家小姐的闺房了。
“几位,我家老爷和小姐都在屋里,便要劳烦各位了。”
李管家对着四人深鞠一躬,然后转身敲了三下房门,待里面传出允许后,这才轻推开房门进去。
董老爷的下颏上蓄着快要及胸的长须,面容却略显憔悴,一身富贵逼人的深紫色绸缎锦衣也失去了往日光彩照人的一面,原本精神的眼眸亦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浊白。
“老爷。”李管家附耳上去解释了一遍四人的来意。
董老爷随之看了看孟希我焦急的姿态,叹了口气道:“贤侄……有心了。”
“董伯父。”孟希我上前鞠了一躬,连忙又道,“伯父,我这几位朋友具是身怀法术的能人,请让他们试一试。”
还不待董老爷答话,空来捻动佛珠的右手拇指却已停在第十颗念珠上,那上面刻着“探手罗汉像”即半托迦尊者,亦称药叉神之子。
他拇指搓动念珠,一片青金色光芒如同波纹般凭空泛起,佛光缓缓充盈于董连鸾的床卧之间,董小姐的脸色温润如常,犹如熟睡一般,却无论他人如何呼唤,也仍旧清醒不来。
孟希我见状心中更加拗痛,他转过身面向空来,却见空来的神情凝重,连眉间都微微紧锁了一分。
他登时心中一沉,颤着声音问道:“空……空来?鸾儿她……”
还不待空来答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难听的公鸭嗓:“董小姐冲撞了山神,山君放出妖鬼来索债,已经将小姐的精魄吃了一半啦!”
黄袍法师麻麻地拎着桃木剑一下跳过门槛跃进屋内。
“丹朱口神,吐秽除氛。”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一簇小火苗从木剑剑尖催射而出,犹如一条火舌吞卷着向董连鸾床卧的上方涌来,火焰旋绕于众人头顶数息,然后随着麻麻地的一声敕令猝然炸成无数小火星。
“本天师不才,施了一个‘昊天破煞神咒’,将小姐体内的恶鬼给斩了三刀,可惜这家伙原本是山君坐下一老妖,我的赤炎金龙虽然刚烈,但对它造成的伤害尚不足致命,驱鬼这事嘛,恐怕是难料……”
麻麻地眯着双眼朝向董家主仆二人的方向悄悄搓着手指,同时装作不经意地瞄过许凉一眼,似乎有些示威的意思。
许凉此时眼中闪烁着极淡的紫色眸光,与空来和尚一样不发言语。
“这妖鬼有仙佛气。”他忽然说道。
空来转身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原本覆盖在董连鸾周身的青金色佛光已经开始缓缓向空来腕间的念珠褪去,白衣僧人忽而道:“事出有异,许兄可愿随我重返大佛寺?”<!--PAGE 5-->“恭敬不如从命。”许凉拱手道,他额间的印记紫中泛黑,总有种说不出的邪气。
“董施主不必惊慌,我观小姐面色无恙,且先宽待我等一两日,此事当了,至于那些昊天神咒和赤炎金龙之类……呵。”
空来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是个极洒脱的僧修,言语之间并未给那江湖术士般的黄袍法师留什么面子。
麻麻地此时面颊有些发红,一半是气得一半是臊得,这两个人未免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吧?!
“三位法师无论是谁,只要能救我孩儿,鄙人自当重赏大礼待之。”
董老爷是个人精,虽然这麻麻地看起来不甚靠谱,但是许凉空来二人毕竟年轻,难免不能让他觉得信服。
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几人既然都是揭榜而来,想必该不会有人和他董家的“大礼”过不去的……<!--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