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中,入夜,月盘如斗,星汉灿烂。
大佛寺外一里,春宵山冗道,有二人并肩而行。
深沉的夜色并没有掩盖住漫山弥留的淡淡樱花香气,相反,倒添了几丝清幽的意境。
原本挂满浅桃色花朵的单薄树枝终于抖落了浑身的附赘,露出了清瘦而细固的枝干,看起来倒像是别有风骨。
“是我错了。”
一行两人中的白衣和尚忽然开口,他腕间悬挂有十八颗菩提子串成的念珠,锃亮的光头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层青黑锋利的新生发茬儿。
“呵……”
另一个穿黑衣的年轻道士微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接着说什么。
“我初时以为在大佛寺内的邪异便是来自于你。”
僧人单手立掌竖在胸前,那如同沁了胭脂般鲜红的唇角似乎总是扬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能怪你,这鬼的气息中掺杂着仙佛气。”
年轻道士无所谓的模样。
“那董小姐样子看来有些怪异,你就放心让孟兄留在府里?”
“无妨,金狮子守在那儿。”
空来抬起手腕,上面系着一条极细的淡金色丝线。
“那小家伙能顶什么用……”
许凉想起先前那只憨态可掬的金色小狮子,胆小到见了空来便吓得要钻进他领子里去。
“杨施主不是也在吗。”
空来和尚耐人寻味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禅密两宗最重因果道,底蕴深厚有无尽手段,仅凭一张符篆可难以避开他的法眼。
“什么意思?”
空来停止手中来回捻动的佛珠,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彻底化成了笑容。
“你是青城山来客,身上带着道君的仙剑,杨姓施主是当世乱局的‘天元’,你在用一种法,能养‘大龙’,助长他的气运。”
他言语之间有些风轻云淡,却让原本趋向温和的气氛陡然凝结至冰点。
空来话音刚落,许凉的双眸便微微一缩,随即迸射出两道璀璨的紫金色光芒,残缺的天子望气术配合起青城山心法迅速地运转起来。
天地之间,似乎一切都转化成了简单的黑白两色,只有他和空来和尚的头顶密密麻麻地垂落下无数金色丝线,散乱且契合无比地纠缠在一起。
“金蝉院的‘无他’因果道……”许凉眸光灿烂,却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意思。
“无他”其实是西土的两大因果禅道之一,取自“世间无他,众生皆我”之意。
无他无私,这是一种证道法门——欲渡己,先渡人。
许凉眼中的紫芒开始逐渐消退下去,这两人初遇时,空来便曾问他是否有难,后来又说同为三教中人,会不吝相助。原来,他是想以自己的“难”为“道种”去证金蝉院的无他无私禅。
许凉明眸之下心思电转,回忆起二人相处时的细节,初见时空来口颂“阿弥陀佛”以自身佛光映照加持在他周身,虽然没有真切地沾染到他的身体,却也在那时与他体内**出的青光相接。如此说来“种道”便在当时就已开始,只是进程缓慢,直到二人来到春宵山后才算初显成效而已。“怪不得他要留下孟希我和杨琰……”
许凉心中明了,因果禅道关系甚大,将会在“种道者”与“道种”之间结下巨大的“因与果”。
“你想以我突破禅道瓶颈,我也借你之手汲取密宗辖下气运,如此甚好。”
“——簌!”许凉翻起袖袍露出右臂,那上面竟有一道自掌心蔓延至肘部的墨色莲花纹路。
“这是青城山上十二朵气运金莲之一,现被封在我体内气穴。”
空来的眼神没有在墨莲纹上过多地停留,反而又将目光汇聚到了他额间的紫黑印记上。
许凉知晓他在意这邪祟为何会寄在他体内,也不遮掩,就道:“这原本是南海炼气宗蓄养的‘念魅’,因为与天外长生物起了悖性最终交融成了一体,后来情急之下我将其吞入腹中。之所以要将气运莲封印在体内,便是为了抑制此物。”
他说话时额心的紫黑色枣印竟也随之绽放出一缕极淡的荧光。
空来盯着那条紫痕看了一阵,唇角又泛起饶有意味的笑,他拇指与食指抵住腕间的菩提子念珠轻轻搓磨,“摘”出了一颗青金色的小小光球。
“探手罗汉珠,药叉神精华所在。”
这是十八罗汉中位列第十位的半托迦尊者,药叉神之子的化身,传闻有无尽妙用。
“你舍得?”
许凉明显看到白衣和尚腕间的第十颗珠子已然变得灰扑扑一片,像落了尘的俗物。
“我心中有禅,便无物不是禅,有何不舍?”
空来白衣出尘,明暇的眸光中是见底的清澈。
青金色的光球缓缓腾空飞向许凉,他伸手将其蕴在掌心,青光化作一股暖流沁到他手臂之内,竟缓缓地与气运金莲交织为一体。
“虽然你是在借我之身验证己道,但我还是要多谢你的出手相助。”
许凉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心的紫黑痕迹似乎也跟着浅淡了不少。
“无他无私,众生皆我。”
空来双手合十对他微笑,春宵山浓重的黑夜仿佛也没能掩盖住这年轻和尚单薄朴素的白色僧衣。
静谧幽深的后山长亭被月光斜斜地灌满,就算不点一盏油灯也能够借着凄白的月亮清晰地看到每一丝角落。
这是当日董连鸾遇鬼的长廊。
许凉用手指抹了抹两侧的油灯盏,上面残留着极重的檀香。
站在这廊中远远看去,一里外三尊大佛的背影仍旧清晰可见,为何又会出妖鬼呢?
“看来,还是要到大佛寺去。”
空来和许凉一前一后站在春宵山冗长幽暗的廊道内,月光此时正在悄悄位移,等到它再次掠过长廊的时候,却早已照不见那两人的踪影了。
戌末,大佛寺,无灯。
偌大的寺宇内是黑漆漆的庭院,所有僧房都已准时吹了灯烛就寝,只有那些供奉着佛像的大殿还燃着幽微的火光。“曾听闻大佛寺内迎来了一尊新佛。”
空来与许凉并肩而走,二人脚步轻快,却不激起一丝尘埃。
“是来自东岛的密藏神,也被我禅宗称为‘欲天’之神。”
“世间还有欲佛?”
“那是密宗才认的佛。”空来的语气似乎有些辩解的意思。
“是什么佛?”
“毗那夜迦。”
“毗那夜迦?”
“也称为‘欢喜佛’,‘爱欲天’。”
“原来是个**佛?”许凉表情略有些夸张。
在推门之前,空来又对许凉重申了一遍刚才的话语:那是只有密宗才认的佛。
幽黑的大殿内只燃着两丛灯烛,恍恍惚惚间勉强能够照清楚殿宇中央的金身佛像——一对男女站立相交呈媾合姿态的塑像。
女子袒胸露乳双手紧紧挽在男子颈后,一双不着片缕的长腿盘错在男子腰间正在努力地磨合着什么,姿容放浪不堪。
“……”许凉哑然,怪不得空来一再强调这是密宗才认的佛。
“这佛像的莲座是不是缺了一块?”
灯盏幽幽,恍惚间他发现这莲座的右侧衔嵌有一匹伏卧的走马,而左侧则似乎缺失了一块与之相对应的涂雕。
“‘降心猿,伏意马。’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缺的该是一只‘心猿’。”
空来伸手抚摸着走马形状的浮雕,此马生有八足四耳,高如龙,卧如虎。
“上面还刻着两行字。”许凉再次打量起佛像莲座,那上面有两排凹陷的字痕引起了他的注意。
空来闻声向前,目光游离于两行字迹之间,口中兀自喃喃念咷,灯火葳蕤昏暗,映得他唇角鲜红。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孟希我拧干手中沁了热水的锦缎,轻柔地擦拭着董连鸾光洁白皙的脸颊,这本该是丫鬟来做的,可是自从空来和许凉离开之后,孟希我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董连鸾的床前,董老爷也不曾发话,只是叹着气走开,下人们给端来了热水和毛巾,便都各自退下了。
屋里暖黄色的灯烛燃得通亮,映得董连鸾的睡颜更加多了几丝平日里见不到的娇娜,孟希我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的额间与脸蛋儿,双手竟有些止不住地颤巍起来。
“鸾儿……”
他的音调带着一缕强忍住的悲意,看着董连鸾平静如同深潭的面容,他心中仿佛有柄刀子在绞。
与她相识是在两年前的庙会上,她无意的笑颜,让这个傻小子彻底沦陷在那一对天下间最动人的漩涡里,他痴痴地站在那儿,头上的方巾被风吹得直掀起来拍打他的额头,他却依旧不为所知。
空来当时笑着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孟希我一下回了魂,红着脸扶好头顶的逍遥巾。“孟兄啊。”
“怎……怎么了。”
“你见过烧红了的黑炭吗?”
“腾”地一下,他的黑脸儿烧得更红了。
空来哈哈笑着拍他的肩膀,引来了一众人的侧目。
……
记忆的碎片渐渐在孟希我的双眸中浮现,然后膨胀,最终在泪腺深处爆开。一滴泪水落在董连鸾的脸上,他急忙用手中的锦缎轻轻拭去,看着董连鸾安静的睡颜,孟希我不由得回想起了当年在董府中,第一次正式与她相见时的情形。
两年前,还是秀才时的孟希我端着手中精致的瓷杯坐在董府会客的茶厅中,努力地想平复下心里莫名的情绪。
是紧张?还是期待?嗯……好像都不是,呃,那该不是怕了吧?
“孟公子,孟公子?”
一个声音忽然将他从纷乱嘈杂的思绪中带回神来,他连忙收好杂乱的精神,起身回应。
“啊……是。”
李管家便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家小姐来了。”
书生一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个人,一身纱织十二单衣,嘴角两侧翘着微微的笑意,双颊的酒窝浅浅凹出一点弱弱的弧度。
“……”孟希我捧着半凉的茶水呆呆地立在原地,心中的紧张和焦虑在那一刻都化成了目光中略显复杂的莫名情感。
“呵……”董连鸾轻轻一笑,孟希我顿时自觉失礼,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唤了声“小姐”。
董老爷爱惜自家孩儿,从来听不得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训戒,从小便为董连鸾请了七八位先生,教女红的,懂茶艺的,善丹青的,好围棋的……文房四宝,琴棋书画,向来有教无类。这不听说城南有位秀才,虽然年纪轻轻但才学高炳,便请来做个先生,专门教作“诗书”二经。
董连鸾带着笑意提起触地的单衣后摆,挪步往屋里走来,先前便听丫鬟说教书的年轻先生俊得紧,一见果不期然,心中竟生起一丝小女儿的莫名欣喜。
孟希我略带紧张地翻开《诗经》的书卷,泛黄纸张给指尖带来的沉厚触感让他渐渐能够静下心来,从“绿衣”到“月出”,从“小星”到“桑中”。
他在讲诗的时候仿佛换了个人,眉宇间满是神采,董连鸾初时听他讲“诗”,渐渐地被他的风姿迷惑,竟也红了脸……
寒来暑往,不知觉已临近第二年秋季放榜,孟希我此前拒了董老爷派来劝说入赘的媒人,也就不好再入董府与董连鸾相见。
此时的城南小屋,空来正端着半瓢清水为院子里小小的药圃浇水,他轻轻摇头,口中喃喃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
“鸾儿,等我中了举人,就立即去向你爹提亲。”他将董连鸾搂在怀中,声音很轻柔地说。
董连鸾依偎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她哪里不了解父亲的心思,却又知道孟希我不会同意入赘董家,她是个懂事的女子,却也被卷入父亲与情郎各自的坚持,困在其中,只得两难……<!--PAGE 4-->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去,孟希我将手中的锦缎重新投水拧干,他虽考中了举人,却因为朝廷内乱而不得以赴任官职,本想着高中做官后便有了向董家提亲的资格,没想到天意弄人,非要让他俩的姻缘历尽坎坷不可。
“鸾儿……”孟希我轻声呼唤着董连鸾的名字,语气中充斥着爱而无力的愧疚感,他只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救得了被妖鬼缠身的爱人?
“空来啊,希望你与许兄能够不负所托,救得鸾儿性命,此恩情孟希我必当铭记于心……”
他双拳紧紧攥住,双手指甲深陷掌心,阵阵刺痛却更加拨动了他心中的无力感。孟希我起身推开房门,庭院中渐凉的夜风让他胸中的闷气舒缓了不少。
窗间过马,夜凉来袭,不知觉间他已在院中石幢旁站了有小半个时辰,头顶月移正中,清寒白光随即漫布院廊,冷风拂起,四下间悄无声息,竟使他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惧意。
“你……说鸳鸯戏在雨中……”
突兀的哼声忽地不知从哪里飘**过来,孟希我讶然回头,他缓缓倒退着身躯又倾过耳朵,似乎是曲儿声?
曲调婉转但是嗓音尖细,咿咿呀呀的尾音坠在曲子后面,有种难言的诡谲。
“妖鬼……”
孟希我目光猛然汇聚到董连鸾闺房的方向!<!--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