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山路泥泞难行,时值初冬,林间走兽虫鸟行迹渐消,不再似盛夏般活跃。一行三人步行攀上奢山,已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左老四腿脚虽跛但速度却不慢,看得出来他的确十分熟悉这片山域。
“莫怪我没提醒过二位,这山中有只黑甲蜈蚣,邪得很,动辄就会要人性命。”
左老四手中拄着长树杈当做拐杖,一边爬山一边提醒两人。
“现在已经入冬,蛇虫少了些,不然也不会领你们抄这条近道。”
奢山多异蛇,能入药,尤以夏秋之时捕蛇人最盛,足得有十几号人,入了冬人便少了,所以这一趟下来倒也没见到其他人。
许凉转头看了看四周,山高林密,只有一条羊肠小径可供人行走。
“大概得走出一半路程了,过了前边山腰就连条小路都没有了,只能蹚草地。”左老四敲了敲鞋底的厚泥巴,略微喘着粗气道。
“无妨,老哥可以多歇一歇。”许凉也用树枝剐蹭着鞋边上的泥土,轻声道。
“小哥果然不是常人吶,走了十几里山路都不见你落汗。唉,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曾经我老左也是条精壮汉子……”
左老四话音未落,只听四周传来“咔咔咔”无数甲节攒动的声响,就如同竹海翻涌折叠般咔咔响成一片,左老四被这声音一晃,瞬间变得有些失神,手足竟下意识地颤巍起来。
“咔咔咔”磨磋的声音响彻不停,仿佛多年前从那异形蜈蚣口下死里逃生的一幕又重现在眼前,只听左老四兀自喃喃道:“不对呀,不对呀……这连一半的路程都没走到,怎么会惹出这东西?”
许凉此时倒是释然,黑蜈蚣多半是冲着他与杨琰来的,二人入山时并没有遮掩自身气机,当是金丹境的气息惊扰了这“地头蛇”。
“按照楼船上的船夫所说,这黑蜈蚣不过人腿粗细,最多不过三丈长短,可现在听这声音,这东西至少得有十几丈才对。”
杨琰拔出怀中障刀,青寒刀罡缓缓裹住锋利刀身,周围“咔咔咔”甲节摩擦声不绝,如同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一般。
“嚯!”一只巨大的扁平状头颅突兀地自林中高高仰起,露出的黑甲狰狞腥臭,许凉仔细看去,那蜈蚣果然不生足脚,只在头上长着两条手臂粗的鲜红触手,巨口中两道獠牙外翻,如同烧红的铁钳。
“卖相真差。”许凉摇着头说,接着单手拢作剑指,指着黑蜈蚣的扁平头颅道:“开山!”
神仙剑气冲霄嗡鸣出鞘,剑身环绕缕缕雷丝“噼啪”作响,轰鸣着射向黑甲蜈蚣的头颅!
这招开山曾在羌村逼迫念魅现身时以红岩剑为媒介用过一次,当时许凉不过心动之境,便借助仙剑之威崩山裂石,如今他已是金丹,再用“神仙”催动开山诀刺袭黑甲蜈蚣,倒是有些期待这秘术的威力。黑蜈蚣见那飞剑缠雷爆射而至,便张口喷出一道浓烈的灰色毒雾,巨大的身体如同漏气一般迅速缩小,神仙剑带着雷光冲入灰雾之内,竟如同陷入泥淖般被灰雾拖慢了速度。
“噼噼啪啪!”
电光四射,焦糊腥恶的臭味飘散出来,许凉挥袖掸开随风飘送过来的灰雾,竟发现这些灰色物质并非是什么“雾气”,而是一只只沙粒大小的毒虫!
“金光破煞神咒!”
大片雷链铺射过去,瞬间将灰色毒虫蒸腾个干净,神仙剑破空而至斩向黑甲蜈蚣硕大的头颅。
“轰隆!”
山石崩裂,地陷山塌,如果此时有人从奢山外看去,便会发现一团尘嚣铺天而起,直入云霄。
“逃了?”
神仙剑飞转回鞘,许凉一步迈出落在沟壑之旁,却只在那里发现了点点黑红血斑。
“滋咔!”
一道紫青色雷光险至毫厘地劈落于许凉身前二尺范围,光弧四射,尘埃漫起。
“你是何人?”
清冽的声音自远处响起,烟尘散去,只见前方翠碧竹枝之上盘绕着一条手腕粗细的青绿色小蛇,正半睁着宝石般清澄的赤红眼眸打量着他。那对眸子如水晶般剔透,隐隐泛着微光。
“青君?”许凉轻声道,然后迈起步子向竹林方向走去。
“不许过来。”
又一道紫雷落在他身前两尺处。
许凉嘴角抿起不可察觉的笑,他停在那儿,将双手插入袖中,抬头看着竹枝上的青蛇。
幕地,他眼眸一缩,那青蛇竟生着一副龙首!
棕褐色双角犹如枪刺般朝耳后两侧竖起,红水晶般清澄的眸中是两道黑白并立的竖瞳!两条不长不短的须子无风自动,缓缓飘浮于双颊两侧。
“走开。”青蛇开口,龙须如潭中浮游的水草般飘动。
“天生异种?”许凉偏着头,细细打量。
“喀嚓!”紫电又劈过来,却被另一道淡蓝雷光掩盖抵消,只爆起一团刺眼光芒。
“江中赤练的雷系秘法是你传的?”
许凉收回剑指,撤了金光咒的雷力。
“为什么帮那蜈蚣脱逃?”
青蛇此时却不再开口,两只棕色长角渐渐布满雷丝,口中似乎吞吐着青紫二色雷光,青色龙首微微仰起,周身电弧噼啪作响。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沉厚的嗡鸣,接着,一道气墙轰然降在许凉与青蛇之间,将他们远远隔开。
“青蛇是瑞兽,天生气运加身,伤之有损福泽。”
那人金眸灿烂,长发随风轻轻浮动,足下打着高高的绑腿,穿一身绣金色祥云纹路的黑色劲装,踩着八面长剑御空而落。
“齐仙侠?”
开口的是杨琰,他站在许凉身后不远处护着几乎被吓晕的左老四。
齐仙侠右手一招,那化作气墙的檀色打神鞭便旋绕着飞回入手,被他重新插入腰间。“呦,好久不见。”许凉笑着打了声招呼。
“喀!”
雷弧飞射而至,飙向许凉身躯,却被破空飞来的独鹿剑阻挡,电光缠在三尺长的剑身上,竟被缓缓吸纳消融了去。
“小青龙——”
巨蟒赤练不知何时也出现在竹林中,它浑身鳞甲漆黑如镜,在阳光的映射下闪闪发亮,犹如精致的瓷器。
“莫与之缠斗。”
龙首蛇身的青色小蛇犹豫了一下,水晶般的眸子不断飘乎于许凉和齐仙侠二人之间,最终却还是听了赤练的话。
炫目雷光渐渐消去,两蛇便径此退入竹林,眨眼就消了踪迹。
独鹿剑归鞘,呛啷剑鸣声清脆,齐仙侠转过身,眼中金芒散去,露出那一对深灰色的银亮眼眸。
“我带回了除去念魅的法。”
这本该是好事,可齐仙侠说这话时眼神中却有异样的情绪。
“但得废了你的修为。”
入了夜的渡口泛着浓重的潮气,淡淡的水汽溢满江面,氤氲着飘起素纱般的白雾来。
寒月如冰盘,洒下点点银辉。
水纹煽动,流波如粼闪网眼,凉意顿生。
“一别数月,齐兄归宗之途还算顺利?”
许凉坐在左家村廊桥渡边,也不嫌地脏,就在那儿说着话。
“带回了建州玉龙脉精气,算是将功补过,没受责罚。”
“那就好,若因为我连累了齐兄,才叫罪过。”许凉略带玩笑着答道。
齐仙侠站在他身后,清冷的月光映在他身上,将他银灰色的眼眸悄悄镀上了一层异样的光彩。
“宗内长老推算出简王的命格有了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道:“逆天改命?你倒真是厉害,这是净缘真君留下的法?”
许凉笑了笑:“谁的法不重要。”
身后久久无声,江风悠起,吹拂二人衣襟,猎猎作响。
“我能懂你为何要如此。”齐仙侠忽然坐在许凉身旁,开口道。
“气运金莲是青城山掌教给你的?想让你找到简王之后用以济世吧?”
他语气轻慢,竟也带上了一点点懒散。
“你倒是顺水推舟,也难怪简王曾怀疑过你。”
许凉偏过头看着他:“想说什么?”
齐仙侠笑了一声,“我知道那女子是谁了。”
“知道又怎么样。”
齐仙侠却自顾地继续说:“长公主巧冬,当朝新帝的亲姐姐……”
他的灰色眼眸仿佛能够吸纳月光一般深邃。
“你下山最重要的其实就是为了救她吧。”
许凉无话,坐在渡口任江风吹袭。
“简王如同一颗棋子,能牵制遂安城中人,他们投鼠忌器,便连带着保全了她的性命……”
“行了……”许凉开口打断他,单手扶在膝上,轻声道:“天地为局,这世间谁不是棋子?可总有一些人和事,比我们的命重要多了,不是么……”夜色萧萧,如薄纱似的乌云漫过来遮住了一半的月亮,却宛如青纱遮脸的美人般,反添上了几丝入骨的妩媚。
“青城十三丹功大成的代价是什么?”
齐仙侠身为金丹境的炼气士,自然知晓这种利用秘术夺取天地造化的逆天之举,是需要施术者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的。
许凉垂下头,看着水中浮动的半轮月亮,然后静静地面向齐仙侠,轻声开口道:“杨延淼的全部运势。丹成之后,他修为全无,晋国皇族属于简王的那份国运龙气尽失,他再不能做藩王。”
“那你的代价呢……还能有命与她相守吗?”
“我……”
“吱嘎——吱嘎——”
有车轮转动的声音,晦涩的木轴摩擦声突兀地打断了许凉的话,随即他从渡口的廊桥上站起身来,向廊口望去。
那声音不紧不慢,就响在廊桥外不远。
那是一辆牛车,只在厢角处悬着一盏灯,没有赶车的人,黑牛却拉着车厢缓缓行走,不偏不倚。
有极淡的药香随着夜风飘溢过来,似乎便是来自那辆牛车。
“轱辘——”
车轮响起细微的转动声,然后停了下来。
齐仙侠和许凉来到廊桥渡口,与那牛车相隔不足一丈。
“舍弟今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车厢里传出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年轻。
“白君?”许凉轻声问道。
一只雪白的手掀起车帘,露出一张极美的脸,那是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乌黑的发丝简单束在脑后,露出白嫩的颈,她轻轻拨开竹帘,极淡的药香就悄悄溢出来。
“见过公子。”
女子身上穿着唐式的白色纱织十二单衣,上面不绣任何花纹,十分素雅。
“姑娘多礼了。”许凉轻轻点头道。
“那位贵人未与二位同行?”白衣女子仍坐在车上,轻轻开口问道。
贵人,指得自然是杨琰。
许凉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略作沉默,反问道:“你为何称他为贵人?”
女子笑而不语。
齐仙侠却将手抚在独鹿剑剑柄之上,道:“是那赤练看出了名堂。”
独鹿剑轻微鸣震,感受到妖气后便一直在剑鞘中震颤个不停。
经齐仙侠这一句话的提醒,许凉才回想起今日楼船于奢江遭遇水鼋之时,赤练似乎有意无意地多关照了楼船一番。
“那赤练在当时便感应到了杨琰身上的‘龙气’吗?”
许凉轻声低喃道,杨琰是晋国亲王,真名杨延淼,文帝亲子之一,自然天生带有几分真龙气。再加上近一年来除妖化邪后积攒的气运之力,也不怪白君会称其为贵人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赤练现身止住青蛇,竟是在顾虑杨琰……”
“那位贵人,能否助我二哥化龙?”
白衣女子语音轻柔,举止温婉,让人完全无法将其与“妖怪”联想到一块去。<!--PAGE 4-->听女子这么问,许凉便只略微点了点头,答了声“嗯。”毕竟按他原本所想,便是要杨琰开口为赤练封正,以便汲取来灵蛇走水的气运,却是没想到赤练竟也将主意打到了他们身上。
“真是太好了……”
女子道了声谢,又说:“七日后有今年最后一场大雨,能请二位与贵人一同驾临奢江吗?”
“自然。”许凉点头答应,又想了想,问:“姑娘见过那几个斩妖士了吧?”
身穿十二单衣的女子轻轻颔首,道:“我二哥与小弟已与其交过手。”
“我今日也与令弟起了干戈,姑娘不怕我与那斩妖士是一路人?为何还来见我?”
“嗯……直觉。”
白衣女子看着许凉,忽然没来由的笑了。
“……你一个人,深更半夜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替你二哥问寻‘贵人’封正之事?”
“是。”
“你二哥与小弟怕是不知道你今夜出行吧?”
“嗯。”
“……左家村的蛇匠曾是你救的?”
“嗯。”
“奢山的黑蜈蚣到底是什么来头?”
言至此间,空气似乎忽然沉谧了几分,女子竟起手撩下竹帘,不再说话了。
“轱辘——”车轮又重新转动起来。
“那么七日之后,便于奢江之畔恭候诸位了。”
黑牛缓缓拉动起车子,门帘角的灯盏晃了晃,接着平复下来,那一点幽微的光亮随着吱嘎响动的轴轮愈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微微鸣震的独鹿剑终于停止了异动,齐仙侠的手扶上打神鞭的护柄,对许凉道:“你想让简王替赤练封正?”
“这是天大的气运,怎么能错过?”
许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月光透过黑纱般的乌云映在他清秀的脸上,眉心的枣核状印记泛着荧荧弱光,十分神异。
齐仙侠深灰的眼眸亮起一轮极淡的金光,只有薄薄的一层,却在这漆黑夜中显得璀璨无比。
“我就知道让你散功是不可能的。”
金光消散褪去,齐仙侠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见那念魅印记中有一线分明,何故?”
“在建州得了一颗释家宝珠,能汲取‘念力’。”
说完,许凉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气运莲花化成的纹路,那莲花的花苞之处,多出了一枚青金色的珠子。
“念魅入体,会逐渐影响人的心性。”
齐仙侠看了看许凉的手臂,气运莲化成的纹路是一种“阵纹”,那青色珠子则是“阵眼”,它们在一起压制许凉体内的念魅。
许凉没有作声,回想起了建州府大佛寺内的猿鬼,当时他已用金光破煞神咒化成的雷链困住了猿鬼,却险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杀念,想要将猿鬼与董连鸾的肉身一齐斩了。
若不是空来和尚的十八罗汉珠与气运莲一同化成光茧,替他压制了已经由念力化作实体的血色杀剑,恐怕……<!--PAGE 5-->“钦天鉴斩妖士来者不善,多半是盯上了天生异种的青蛇。”
齐仙侠握住打神鞭,没有注意到许凉略显低沉的神情。
“是啊,赤练称青蛇为‘小青龙’,它体内又天生凝结了雷灵珠,能够施展天赋雷法,渡劫化龙是迟早的事,若是能捉了养在宫中,当是天大的功劳。”
许凉轻声回应道,夜风悄然鼓动起他的衣摆,一丝寒意上涌,他将双手插入袖中,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模样。
“多思无益,七日之后自见分晓。”
薄纱似的乌云终于随风缓缓渡离了那轮孤月,青白的寒光重新漫下来,映得江面粼粼闪闪,如同星辉。<!--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