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无月,灰蒙蒙的云侵满了天穹,村里人还以为又要落雪,却未曾想随着今早的一声闷雷,竟是降起了雨。
初时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滴在人身上带着几分凉意,没成想不过半个时辰,沛雨淋漓而下,哗啦啦响成一片,直在地面上浇出一层白雾来。
“这天气少见,按说已入了辜月,不该落这么大的水啊……”
左家村村口青石亭,一位老汉抖着身上的蓑衣,从怀里掏出浸湿了的烟斗,用手磕着杆子,敲出了里面潮湿的烟叶。
“阴雨天湿气重,老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老汉回头看去,只见有三人并肩自村里走出来。
老汉对这几人有些印象,听说是从山外来的,已经在村里住了七八天。
雨水势头不减,豆大的水滴落在那三人头顶的斗笠上,水珠炸裂的“蓬蓬”声急促而又清脆。
天色沉闷且乌蒙,银蛇般的闪电不时窜流于深厚云层之中,雷声隆鸣骤响,雨势似乎更甚了,瓢泼一般地降下来。
“几位要出去?怎个不挑个好天气,这雨来得急,想必去得也快,倒不如待雨停了再走吧。”
老汉重新将烟斗里添满烟丝,又掏出火折子点了,用力嘬了一口铜嘴儿,吐着烟气对几人道。
雷声大作,亭外骤雨磅礴,那一行三人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无妨无妨。”
三人中道士打扮的青年笑着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去,天色此时黑得如同锅底,雨雾又大,转眼间便瞧不见那三人了。
老汉又敲了敲烟斗,随手倒出一些草灰,只身坐在亭子里咂着铜嘴儿,在等雨停。
道路泥泞不堪,许凉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于泥潭之中,身上的蓑衣浸水后潮湿沉重,却依旧不影响他灵活的步伐。
“七日之约已至,在奢江畔等候咱们的,恐怕不止那三位妖君吧。”
齐仙侠周身有罡气护体,雨水未等落在他身上便已被纷纷搅开,虽已走了这么久,但他身上的蓑衣却都还是干的。
“天机异常,突降骤雨,那些斩妖士察觉不到才是怪事呢。”许凉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抬手推起头上的斗笠,又笑着对杨琰道:“封正大业,还得靠贵人出面。”
杨琰反倒无奈地摇摇头,自从于顺天府一道同行之后,他似乎就被这小道士给拿捏住了,同行这段时间来碰到的山精妖怪甚至比他这三十几年见到的加起来还要多。
“走蛟封正可是大气运,连钦天鉴的阴阳博士都未必能够亲自参与其中,今日若是成了……重回京都便指日可待!”
“京都?遂安城……”
杨琰没有立即反对许凉,他已经知道许凉的目的其实与自己殊途同归,便深思考虑后,又沉声开口问道:“回去作甚?”许凉抖了抖身上水渍,却没有直接回答杨琰的问题,而是看着齐仙侠道:“齐兄出身于炼气宗门,当知晓气运应是何其伟力吧。”
齐仙侠手里扶着腰间的打神鞭,道:“小至一家,大至一国,兴亡交替皆依气运之起落。”
许凉这才转头对杨琰道:“我说过,逃,解决不了问题。祸,是要渡的。集纳这些气运福泽,时机成熟之后,便要去遂安城,彻底渡了这场劫。”
狂风突起,黑云压城,一道耀目雷光幕然之间撕裂天穹。
“轰隆!”
犹如水缸般粗壮的巨雷轰然炸向奢山深处,瞬时之间山石崩塌,呼啸着滚落于江水之中。
许凉与齐仙侠同时抬头,只听一阵嘶鸣声陡然响起,一条通体十余丈的巨蟒正翻滚着自奢山内跌落下来!
“开始了……”
雨势本就奇大,再加上天雷轰击山体,巨蟒竟被裹在塌陷的山石碎块与泥水之中翻腾着滚落山间。
泥石俱下,奔涌着冲入奢江方向,巨蟒赤练昂首嘶鸣,鲜红的蛇信吞吐不定。乌云之上雷霆烁闪,仿佛正在酝酿新的天罚之力。
“咔嚓!”
瞬息之间,紫蓝青三条异色雷链同时自天际劈落下来,前两道分别击中赤练的颏下逆鳞与硕长蛇尾,最后一道则狠狠劈落于赤练额心的肉瘤之上。
“嘶……!”
血液四溅,肉沫横飞,巨蟒撑开巨口疯狂嘶嚎,巨大的身体紧紧绷成一团,极度的疼痛险些让它失去理智,粗壮如铜柱般的蛇尾甩动之下更是山石开裂,林木崩飞!
黑云之上雷电交加轰鸣,缕缕雷光交汇融聚为一方紫色雷池,其中的九色雷光更是浓郁得如同**一般在雷池边缘“哗哗”流动!
赤练仰起头颅,额心处血涌如注,血水仿佛小溪一般淌进它璀璨的金色双瞳。耀眼火光忽然自赤练的双眸中升腾而起,随着它的一声嘶嚎,原本那条自头顶生至尾端的赤色长线亦是陡然燃起火焰。
“隆!——”
雷池之内的赤色雷链宛如受到召唤般轰然垂落,正正击在赤练的脊背之上,那些漆黑如瓷片似的鳞甲顿时四散飞射出去,赤练长鸣一声,竟隐隐发出了龙吟!
“玄礼玄信,引泥流冲桥!”
半空中,那四名斩妖士终于现身,玄仁手执镔铁尺与玄义在后,玄礼、玄信二人在前,竟是要对正在渡劫的赤练动手!
“走蛟入水,必跨石桥。我已经在那桥下悬了镇妖剑,赤练若是从此经过,定被斩于剑下!小青龙,我看你到那时还现不现身!”
玄仁右手提着镔铁尺,左手端着一个不足巴掌大的精致瓷碗,碗中只盛有不足一半的清水。
原来这些斩妖士早已在此设伏恭候多时,目的就是为了趁机斩伤赤练,破坏它化龙的机遇,从而引出天生异种的小青龙。“无量天尊。”
身后忽然传出念诵道尊法号的声音,玄仁蓦然回身,正见许凉三人向他的方向行来。
“小道长……”
玄仁不由轻眯起双目,不知在考虑什么。
“今日,谁也动不得赤练,这走蛟封正的气运,在下是要定了。”
许凉开门见山地道,脸上还带着极淡的笑意,仿佛在与友人谈论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哦?口气倒不小,道长今日是想要蹚一趟我钦天鉴的浑水么?”
玄仁将左手的小碗置在身后,他右手握着镔铁尺,言语之间提及到钦天鉴,似乎想以官身来压制许凉。
“呵呵,不巧,我身边有位朋友,最恼人打官腔。”
话音刚落,齐仙侠挥起打神鞭击向玄仁,“嗡”的一声,铁尺竟然应声而起从玄仁手中脱手飞出!
“钦天鉴?高宗皇帝亲自下旨请我观音宗入主,我们都不曾前往,你一个钦天鉴辖下的小小斩妖士也敢与我打腔,找死。”
古朴的打神鞭上紫金二气蜿蜒缭绕,犹如两条阴阳鱼一般灵动游走。
“你!……”
玄仁没想到齐仙侠看起来年纪轻轻修为竟然如此高深,一时大意之间竟被其击飞了兵刃。
“嗷吼!”
一声龙吟暴起,远处赤练浑身火焰腾腾,其额顶竟已生出了真正独角,吐纳之间鼻息汹涌宛若奔雷。
“吼!”
赤练于江中再次长啸,身形腾飞而起直入高天数十丈,旋即却又重重落回江中,激起浪花无数。
“雷池中尚有五道雷劫未渡,它还称不上蛟龙。”
玄仁轻声哼道,他转身看了看许凉与齐仙侠,这二人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何况还有一位神秘人不曾露相出手,玄义与玄礼、玄信三人此时正在布局引诱赤练,只凭他自己绝对无法同时对付这三人。那么……只好先行拖延时间了。
“小道长,你可想知道这奢山里的黑甲蜈蚣是什么来头?”
玄仁此刻将双手背负,面容之上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你怎么会知道黑蜈蚣的事?”
许凉将手搭在神仙剑上,并且已经开始向前迈起了步子,他反手拔出神仙剑,目光游离在远方正在渡劫的赤练与其他三位斩妖士的身上。
玄仁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接着开口道:“钦天鉴内供奉有照妖宝镜,我等奉命前来对付这奢江三君,当然要先将其调查个清楚了。”
远方赤练长啸之声愈发带有龙吟的韵味,玄仁在这里不由得悄悄攥紧了手掌。
“想必你该知道白蛇和小青龙都称赤练为二哥吧?”
许凉向前的步伐忽然一顿,玄仁立即又道:
“赤练,白蛇,小青龙……呵,还有一位叫黑蝰的,小道长怕是没听过吧。”
玄仁边说着边缓缓将右手抚向腰间,端着瓷碗的左手仍然被他紧紧藏在身后。十年前,有一条黑蛇,已有了数百年的修为,它自身觉得时机已到,便想要借他人之口封正化龙。
于是,他便幻化成人形,可惜,看起来却不像人。
小哥,小哥,你看我……像不像龙?
那怪人眉眼之间神采奕奕,脸上却有点点白斑,像极了老水牛后背上的皮癣。
当时被他责问的牧童感到害怕,知晓他可能是什么山精妖怪,便只是低着头,不敢答话,手中镰刀忙活着收割青草。
小哥,小哥……怪人跟在牧童身后绕来绕去,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鼓着一对大包。
我像不像龙?啊?
牧童被他这一出逗笑了,他把捆好的青草顶在头顶,不耐烦的随口说道:像,像个傻牛哦!
听完牧童此言,那人像是晴天挨了霹雳,瞪大了眼睛久久没有声息。
就在牧童不知所措准备跑开的时候,怪人突然低声咆哮:好!好!我修了两百年,最后竟然修成了头傻牛!
他忽然转过头来,一张嘴下巴就掉在地上,那副巨口中布满了倒刺一般的尖钩状牙齿。
黑蝰怒极,想要吞吃了牧童泄恨,但是那小牧童将割好的青草顶在了头上,黑蝰竟无法一口将其吞下。它知晓自己大限已到,犹豫之下,摆了摆手,放那牧童离去。
半个时辰后,天罚到来,黑蝰拼尽全部修为也只扛过了七道雷劫,最终被天雷轰杀,死无全尸。
“它的尸身煞气太重,散落山涧之后被一只蜈蚣吞食,那蜈蚣逐渐被煞气侵蚀变异,不断脱落手足,最后成了非蜈非蛇的怪物,没有灵智,只有几丝属于黑蝰的独特气息。而赤练与黑蝰情义最深,不忍灭杀那条蜈蚣,最后只好将它藏在奢山。”
玄仁终于讲完了黑蜈蚣的来龙去脉,许凉也重新抚起神仙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啧,原来如此,多谢玄仁兄为我解疑。”
玄仁同样露出笑容,只是他的神情里,更多的却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嗞喀!”
远方传来一种冰面碎裂的破盘声,声音并不是很大,几乎都要被雨声掩盖过去,但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在场众人的耳朵里。
“玄义接印!”
玄仁的右手突然发力扯下腰间悬挂的一方拇指大小的铜鱼印钮,又将其远远抛向另外三人,他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拖延时间的计策终于还是成了。
流光一闪,印钮落入玄义手中,只见这时三人中心的位置悬浮着一枚即将彻底碎裂的四面铜茧,玄义持印狠狠地击在铜茧之上,霎时间光华四裂,一个巨大的身影立时从中破茧而出。
“——哞……”
沉闷的嘶吼从那只破茧鼋精的污口中喷薄而出,它晃动起楼船大小的甲壳呜嚎着扑向江中的赤练巨蟒。
“——哗!”<!--PAGE 4-->一龟一蛇纠缠着跌入奢江,赤练身受四道天雷轰击元气早已大不如前,一时之间竟被那失去理智的鼋精咬住难以挣脱。
“吼!”
赤练仰首长啸,身躯紧紧缠住鼋精的巨壳,鼋精后背上锋利如刀的脊甲则深深刺入赤练的肉身之中,鲜红的血液瞬时便洇满了水面。赤练昂头嘶吼,一道紫色妖电便瞬间炸在大鼋的头颅上,污黄的血肉迸飞而起,这其中甚至还带着鼋精的半颗糜烂眼珠。
巨蟒缠龟,两妖相斗,如同癫狂的玄武一般呼啸着向下游**去,眼看着便要冲垮奢山脚下的那座石桥!
“糟了,齐兄助我!”
许凉转动手中剑柄,长剑脱手飞出电掣而至射向那石桥方向。石桥整体敦厚严瓷,高低足有两丈,其下有六副泄水窟,一般的山洪都难以将其冲垮。可此刻的桥下却不知何时晃悠悠地悬着一柄黯淡无光的漆黑铁剑,正在随风轻摆。
“轰轰!”
石桥终是难以抵挡那两只大妖,被这一冲之下彻底摧毁。漆黑铁剑倒卷飞回玄仁手中,那上面沾满了红黄两种颜色的血迹。
随着一声怒号,赤练与大鼋又重新从水中翻涌上来,鼋精背甲被重重划开一条巨大豁口,赤练身上亦是多出了一道深刻见骨的七尺伤痕。
“可恶!”
玄仁恨恨地道,方才那黑衣道士放出飞剑险差毫厘地刺中了桥下镇妖剑,打偏了剑锋,否则方才那一剑足以斩掉赤练的大半条命去!<!--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