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府,两淮道官驿。
睡意朦胧的刘浜被一声嘹亮宛若龙啸般的巨嗥猛然惊醒,他晃了晃迷糊的脑袋,挥了自己一个嘴巴。
“他妈的,老子梦见龙了?”
刘浜是两淮道官驿的驿丞,负责看管官道的驿站,属于不入流的芝麻官。沧州府素来以水运著称,尤其以两淮道最盛,所以刘浜这个路运驿丞便显得十分清闲了。
这场泼天的雷雨从清晨开始,直下了五个时辰才停。暴雨退去时,云开见日,虽已到了傍晚,可阳光却还出乎意料的明媚。
“太阳落下山,秋虫儿闹声喧……”
刘浜一手擎着装蛐蛐儿的绣眼编笼,一手托着巴掌大的细嘴儿茶壶,正坐在那院子里的藤椅上哼着小曲儿消遣自己。
“嘭!”
驿站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刘浜顿时被吓得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叫道:“哪个不长眼的连官驿的门都敢踹,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还未等他站起来,一只手掌便已压住他的肩膀,随即一枚玄黑色的令牌便悬在他的眼前。
“大、内、钦、天、鉴、四、品、斩、妖……”
四品?!刘浜吓得手脚都开始哆嗦起来。
“大……大人!”
手忙脚乱地从藤椅上翻下来,还没等他跪到地上,便又被那只手扶了起来。
“去收拾出一间空房来。”玄义收好令牌后对那管事的驿丞说道。
半柱香后——
门外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名中年男子,约莫三十几岁,身上穿着潮湿的蓑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很平静,却也略带一丝威严。
他身后随着三个同样着身着宝蓝色飞鱼服的上官,明明是三位四品官员,却像是随从一般跟在那蓑衣男子的身后,不由得让刘浜在心里打起了鼓,暗自猜测起那男子的身份。
四人后面还有几道人影,其中两个是黑衣打扮的年轻人,一个像是道士,另一个像是武士。另外还有一男一女,男的穿紫衫,高大俊朗,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有浅浅的龙形气柱环绕,让刘浜都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女子则一身白色单衣,脸上覆着面纱,让人瞧不清楚模样。
“你下去吧。”
玄义给刘浜放下一片金叶子,吩咐他卯时之前不许回来,然后便动身去迎那蓑衣男子。
“殿下,已安置妥当了。”
玄义低头行礼,随后回到玄仁身后,等待杨琰发话。
“玄仁。”
“臣在。”
“将小青龙放出来。”
“这……”
玄仁似乎略有些为难,但最后思索之下,还是呈上了封印小青龙的瓷碗。
瓷碗不过半个巴掌大,里面也只有浅浅的一层清水,而青蛇此时便正游**于碗底之中。这瓷碗应是一种法器,类似于炼气宗的纳人鼎,虽然看起来很小,但却如芥子纳须弥,内里自有乾坤。杨琰伸手接过瓷碗,将其缓缓倾覆,青影闪烁而过,出现了一名年纪在十四五岁上下的青衣少年。
“多谢贵人出手相助。”
紫衫男子上前谢道,他面容英俊凌厉,双瞳如黄金般璀璨,流动着隐隐的荧光,正是化成人形的赤练。他现在已经蜕变为走蛟,成了洞虚境的大高手。
青衣少年见到玄仁等人后似乎十分不忿,他握紧双拳,“噼噼啪啪”的雷丝便瞬间布满了周身。
“小青龙!”
赤练加重了一丝语气,少年却仍旧倔强地看着那四名斩妖士,没有放手的意思。
“小弟……”
白衣女子轻声唤道,然后拉过少年的手,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赤练化成的紫衫男子再次对着杨琰微微拱手,然后回到了少年和女子的身边。
杨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四个斩妖士,开口道:“你说,你们是奉命前来囚禁小青龙,奉了谁的命?”
“是……陛下的命令。”
“嗯?”
杨琰似乎根本不相信玄仁的话。
“微臣,不敢说谎,的确是奉陛下的圣旨。”
玄仁的鬓角不禁流下了冷汗。
“两月前沧州有官员上报说发现了天生异种的灵蛇,后来宁王派人至钦天鉴询问豢养灵蛇是否能够蕴养气运,然后、然后第二天,陛下便下旨派遣我等前来沧州府……”
许凉在后方听得不由轻轻摇头,诸王现在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再往后,怕就是要取而代之了。
杨琰听完后同样皱着眉头,以他对宁王的了解,这似乎并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惠王与历王近期动向如何?”
“这……尚按兵不动。”
……
远方的山尖吞没了最后一缕斜阳,夜幕降临得如此突兀,可星辰似乎早就悄然地挂上了天穹,只等日光下坠,它便点缀在寂寥夜空,如同灯火一般,替人指引方向。
杨琰坐在驿厅外的藤椅上,目送着傍晚余辉悠悠离去,又看着彼方夜幕的星光悄然闪动,疲怠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惬意。
他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了,两年?还是更长?
“这些斩妖士回去之后,你的行踪便要暴露了。”
许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然后席地坐在石槛上,抬头对着夜空发呆。
“今日的雷劫,稍有不慎赤练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杨琰忽然开口谈论到赤练。
“所以呢?”许凉回答得很随意,语气中同样带着几丝久违的懒散。
“所以,其实我很佩服他。那种纵死无悔,一往无前的勇气,又怎能让人不钦佩。”
小小庭院之中蓦然响起蛐蛐儿鸣叫,配合着轻缓的晚风,使人莫名觉得舒畅。
“那么,你决定好了?”
“是。”
杨琰竟抻了抻懒腰,如释重负地仰躺在藤椅上,道:“我早该明白的,就算我能够一直躲下去,诸王也迟早会坐不住,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倒不如趁着还有一搏之力,回到遂安城搅他个天翻地覆!”这男人近乎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笑来,这笑容中看不到多少爽朗轻快,更多的是苦涩与黯然的交杂。
夜幕幽昏温静,空气中飘着暴雨过后特有的淡淡泥土腥味,犹莹水般闪烁的朦胧星光淡淡辉映着皎洁如钩的婆娑月牙儿。
除了蛐蛐儿还偶尔鸣起,这小小庭院里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安静得如此深沉。
翌日清晨,碧空如洗。
和煦的明媚阳光照进小院,驿站的门外不知何时泊来了三辆牛车,拉车的俱是壮硕黑牛,其上却不见有赶车的人。
“大恩不于言表,还请您收下这枚玉蝉。”
赤练化成的紫衫男子十分注意礼节,这与他平素展现出的威武赳昂的本体似乎有着不小的反差。
蝉蜕于浮游,羽化以尘埃之外,是高洁与重生的代表。赤练送出这枚玉蝉,似乎也在同时寓意着什么。
“若有危急存亡之关,可捏碎玉蝉,无论天涯海角,敝自当倾力相助。”
赤练与杨琰相对坐于厅外石桌,杨琰收下玉蝉,赤练便起身道:“既然杨公已经收下信物,那么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白衣女子与青衣少年等候在驿厅之内,此时见赤练起身,便也一同来到院中。
“近日来多谢你的照顾了。”
女子对许凉施了一个秀气常礼,然后微笑着道别。
“举手之劳。”
许凉同样点头回礼,他并未出院子,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奢江三君上了牛车。随着牛车沉闷的车轴转动声愈发远去,他也终于转回身来,重新回到了驿厅之中。
“你们也回宫去吧……”
杨琰并没有为难玄仁几人,他们只是奉旨办事,最多不过给人作刀剑用而已。
“替我告诉宁、惠、厉三王,让他们不用再费力搜寻我的下落了,不久之后,我将重返遂安城,与他们彻底做个了结!”
玄仁四人半跪在地,双颊之上不断流下冷汗,也不敢答话。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杨琰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与威严。
“不敢,臣……告退。”
玄仁四人拱手退出驿厅,两息之后,庭院中传出数道衣襟破空之声,那四名斩妖士已然御尺飞行离去。
“终于都离开了。”
齐仙侠不知从何处现身,他看着许凉道:“现在应该谈谈你了。”
许凉也粲然笑道:“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
在奢山初遇黑蜈蚣以及赤练渡劫之时,他体内的念魅都曾有过反应,齐仙侠出身于炼气宗门,自然会对其有所感应。
“是因为那念魅的事情吧?”
杨琰看了许凉一眼,他能感觉到,这少年自从在郭家玉窟内吞了封印念魅的晶体后,在短短数月之间性情已经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不少。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许凉体内的念魅必须要解决一下。”齐仙侠说着便已开始动身跨出了驿站的院子,他那对深灰色的眸子中不知何时竟然泛起了一丝奇异的色彩。
“那可曾是我得到神剑独鹿的地方……”
(奢江水神·完)<!--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