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嶙峋,古柏遮天,苍崖翠壁,飞瀑流泉。
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与萧条。
少年背着剑,独自行走在荒瑟的大山中,舒缓的清风偶尔吹拂起他鬓角的发丝,他的双瞳锋锐,眸子冷冰冰,似乎蕴着寒意,宛如银灰色的月辉。
轻浅的鸟雀鸣啼似乎早已与幽静的山林融为了一体,除了树叶扇动的“沙沙”声与潺潺流动的溪水外,整座鹿吴山仿佛再没有任何声响。
“哗——”
少年解下腰间的青竹筒,俯身灌入溪流中的清水。背后的长剑略微滑蹭下来,便被他随手解下,当作拐杖杵在浅溪的碎石中。
双手捧起一些溪水洒在脸上,恼热的暑意顿时消退了不少,少年重新将竹筒与长剑绑在身上,准备继续向山里走去。
“呜呜……哇……”
轻微的哭泣悄然间从溪流的远方飘**过来,声音咿咿呀呀,就像襁褓之间的幼嫩婴孩,充满了无助。
少年顿了一下脚步,似乎有些惊疑,可那哭声实在真切,难以让人无视。
“是婴儿?……”
于是他缓步靠近水畔,婴孩的哭声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急切,当溪水没过少年的腰肢时,他却不再往更深处走去了。
“十万大山深处,为何会有婴孩无故啼哭?”
“哗啦!”
还未等少年反应过来,一只如鹰钩般的利爪倏然破水而出,紧紧钩住了少年的衣襟!
“呜呜哇!”
形貌像雕一样的异兽嘶叫着翻出水面,一对踆黑的长角刺向少年的胸口,似乎想要直接将他的心肝剜出来一般!
少年原本银灰色的眸子瞬间变得金灿灿一片,随即抽出身后的青锋剑一剑削在那异兽坚硬的黑角上,将其斩出一阵绚烂火星来!
蛊雕头顶的两枚黑色骨角被青锋剑砍出一对豁口,顿时狂性大发,爪子狠狠钩住少年的身体,将他拉向溪水深处,同时口中“呜呜哇哇”地乱叫,声音像极了婴孩,却带着歇斯底里的呼嚎。
“放开我!”
少年手中的青锋剑劈砍在蛊雕的脖颈与腹肋上,鲜血汩汩迸流,却更加刺激了异兽的凶性。
“呜哇……”
蛊雕像是在啼哭一般嘶嚎,然后蓦然撑起身体,“嘭”地一下伸展出了背后那对巨大的羽翼,趾爪间钩起少年的衣襟遽然冲向高空,竟想要活活摔死他!
少年一只手紧紧抓住蛊雕的利爪,另一只手擎起青锋剑从蛊雕的双翼间狠狠地刺向它的心肺!
“哇……”
蛊雕哀嚎一声,冲向半空的身体骤然坠落而下,重重地摔在泽更溪水之中。
随着蛊雕的尸体沉入水下,那背剑的少年也自泽更水中挣扎着探出头来,他笨拙的在溪水里扑腾着,想要奋力游到水畔,四肢虽然不断刨动着,却也只能保证自己不沉入水里,无论如何也游不到岸边去。“爹,你看!”一个腰悬小药篓的少女指向少年的方向,对着身后的中年男子道。
“新雨,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去救人!”
男子放下背后的竹筐,蹚入溪水中捞上了落水的少年,少年狼狈地趴在岸边不断从口中吐出溪水,腰悬药篓的少女开口笑道:“你怎么像个小乌龟一样啊,就会浮在水面上乱游……”
三天前,新雨和父亲上山采药,救了一个落水的少年。
是个英俊的少年。
他背着一柄无鞘的青锋剑,身上穿着妥帖的黑色劲装,衣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祥云的纹路,一双眸子泛着月晕一样的光泽。
她还从没见过那样漂亮的眼睛呢。
少年说他叫齐仙侠,是来十万大山中修行的,然后给她和父亲道过谢,就不辞而别了。
现在,新雨又见到了他,此时,他正半跪在泽更水畔打磨他的青锋剑。
“小乌龟!”
少年磨剑的手突然愣住了,他转过身,看到那女孩儿眉眼之间带着笑,水蓝色的荷叶裙垂至脚边,微风抚起她的发梢,样子美极了。
不知怎么,他的脸忽然红了。
他察觉到自己脸庞发热,便猛然转过头去,可女孩儿却不依不饶,还在叫他“小乌龟”。
他有些恼羞,呛啷一下将剑横过去,脸上装着凶狠的表情,说:“再叫一个试试!”
新雨被他吓到了,泪水悄没声儿地就流了下来,眼眶红红的,还轻轻咬着下唇,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一下慌了神,开始笨拙地安慰她,讲着老掉牙的冷笑话,却还是将她逗得笑逐颜开。
“不是你的笑话好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讲笑话好好笑……”
“你说什么?”
齐仙侠又要拿他的青锋剑了。
“嗡——”
是剑鸣声,从极远的地方透过来,让他的青锋剑都跟着一起鸣震。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方向,然后问新雨,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是片废墟。” 她说。
“那,你能带我去吗?”
“嗯……好啊,不过,要你背我——”
于是,齐仙侠背着她,来到了剑御名方神的庙址废墟。
“那是个石人?”
他们躲在废墟的外面,扒开厚厚的枫藤偷偷张望。
似乎有一个覆甲的石人在废墟中舞剑,剑气时强时弱,有时翩若蛟龙,有时宛若游丝。
“这是剑招的起手式?!”
少年眸中泛起惊异的神色,他忍不住随之一同挥舞起手中的青锋剑。剑影煌煌,不过半个时辰,齐仙侠便已经学会了石人剑法的起手式。
“呛——”
剑鸣凿凿,青锋剑与石剑合震一声。
披甲石人将手中石剑挽至背后,然后在废墟中迈步走向神台,化成了不动的石像。
“你做什么?”新雨见齐仙侠提剑走向废墟,略有些担心地道。“我要在此处修行,姑娘请回去吧。”
齐仙侠盘坐在石像的对面,将青锋剑横在双膝,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你,哼……”
是神祗念吗?
齐仙侠这么想着,他曾在观音宗内翻看过关于信仰之力的典籍,书中有一种记载与那石人的情况非常相似。
是古代的英灵被世人供奉后,所产生的神祗念吧。
齐仙侠已经在此处枯坐了两日,那尊披甲石人像自从两天前施展出起手式后,便再无动静。
一颗小小的石子从身后飞过来,齐仙侠随手抬起青锋剑将其拍了回去,然后便听有人“哎呦”一声,捂着头从废墟后走了出来。
“你干嘛打我?”
“是你先偷袭我的。”
“我才没有!”新雨狡辩道。
“喀喀——”
石像又传出了微弱的响动,一股苍凉孤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人终于再次走下神台,手中石剑旋转,新的剑招一式接着一式,层出不穷。
“平乱诀?!”
这是已经失传的剑宗秘术,传闻是先民时期平定过大动乱的氏族英雄创出的剑法。
连带起手式在内,石像此次一共用出了六招剑势,已经基本被齐仙侠看了个大概。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脏啊?”
“风餐露宿,脏了就脏了。”
“那你都吃什么啊?”
“野果,野兔。”
“唔呜……怎么可以吃兔兔,兔兔那么可爱……”
“那我吃什么?总不能啃树皮吧,树树也很可爱啊。”
“噗……讨厌。”
就这样,齐仙侠住进了新雨家的栖露斋,那是个经营香料的小铺子。而从那以后的一年多,白天他带着青锋剑去废墟内练习剑法,晚上,则回到栖露斋蹭饭。
直到有一天,他学会了全部的平乱诀剑法。
他向往日一样在废墟内练剑,可石像忽然抬手对他施出了平乱诀的起手式,剑气锋鸣呼啸,齐仙侠横过青锋剑同样以起手式与石像相抗。
**剑式、落剑式、涤剑式、撩剑式、浣剑式、破剑式……
大小三十六招,十二剑式,足足将青锋剑两侧剑刃都砍得卷曲起来,随着最后一式“泯剑式”劈落而下,青锋剑终于应声被斩为两截。
石像抬手,手中的石剑倏然崩碎,从里面跌落出一柄锋锐的神剑。剑很长,足有三尺三寸六分,细分有八面,散发着沉厚的肃杀之气。
“武曲瞳的少年……”
一年多以来,石像第一次传出清晰的神念波动。
“你已习得了先人的传承……”
“带上独鹿……”
齐仙侠上前拾起长剑,入手沉重古朴,是柄极俊的神剑。
先前崩碎的石剑碎片又重新聚合起来融为一体,飞转回石像的手中。
“传道之恩,永不敢忘。”
齐仙侠用双手将独鹿捧至头顶,然后对着剑御名方神的石像跪拜下来,奉之以师尊礼。……
“我学会了平乱诀,这是一种失传的剑法。”
齐仙侠背上了更长的独鹿剑,个子也较一年前拔高了不少。
“哦……”
“我要走了,回南海。”
“哦……”
“我不会再回来了。”
“……”
“这一年来承蒙你和先生的照顾。”
“……”
“我从来没有过朋友,能认识你很高兴。”
“坏人。”
“什么?”
“你是坏人!”
新雨流下泪,转身跑开。
鹿吴山中有两个游**的鬼魂,是一男一女两具无头的尸体,因为怨念缠身被化成了地缚灵,他们出没的地方总是弥漫着时浓时淡的白雾。
这世上有些鬼魅是无害的,只是偶尔会为路过的旅人造成一些麻烦,比如让他们迷路——
她的裙子被划破了,眼眶也哭得通红,最重要的是,天有些黑了。
“好饿呀……”
“好想吃啊……”
那两具无头的尸体晃到她附近,嘀嘀咕咕地在小声呢喃着。
“是什么味道的呢……”
“患的肉啊……”
“酸酸的呢……”
“还有一些苦味……”
两具尸体抱着自己的头颅,就快要晃到她身边了。
“呜呜……你们别过来……”
她抱紧双膝蜷缩在树根哭得瑟瑟发抖。
“滚开!”
一声怒吼贯彻整片松林,燃着火光的长剑如同龙尾般横扫过来,差点将两个地缚灵打得魂飞魄散。
“好可怕……”
“好可怕……”
两具尸体瞬间消失了,逃得无影无踪,林中白雾悠然散去,不会再使人迷失方向了。
新雨扑到他怀里,哭着说:“你别走,你别走,呜呜……”
齐仙侠觉得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凿了一下。
“我……我……”
他抱紧新雨娇弱的身躯,觉得喉咙中像是被堵了什么东西一样,说不出话来。
“七年。”
“嗯?”
“等我七年,我回来娶你。”
“你……你说什么……”
“你不愿意?”
“讨厌!”
“我以为你会等我的……”齐仙侠的语气中微微有些失落。
“笨蛋,女孩子说讨厌就是愿意啦……”
“啊?”
“坏人……”
新雨踮起脚尖凑到齐仙侠的脸庞,轻轻吻他。
(番外二·完)
备注:《南次二经》一山,曰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又东四百里,曰洵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羊而无口,不可杀也,其名曰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