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祗念
当幽州北地飘落下羽毛般的大片雪花时,通州府却仍旧是一副雨打芭蕉的浓澄碧影,这里位于晋国的最南端,紧邻南疆十万大山,虽与沧州府只隔一州之地,但却几乎感受不到季节流转一般。
前些日沧州府突兀地降了一场暴雨,通州可能也多少受了些影响,多日来阴郁基调徘徊不断,终是在清晨时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牛毛细雨。
雨势不大但却绵密,不一会儿便润湿了街道,细密的雨脚淅淅沥沥地潲进栖露斋临街的排窗,沾湿了铺子里干净整洁的青石砖地面。
齐仙侠顶着雨丝掩手放下排窗的遮雨竹帘,许凉与杨琰在他身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关窗的举动。
“走吧,跟我进来。”
通州府,小蒙城,栖露斋。
这是个买香料的小铺子,前厅的货架上摆的多是金丝结与铁结等常见的燃香,只有货架深处隐约露出几块莺歌绿的棋丝奇楠。
铺子里不见有人,门却敞着,外面飘了雨也不知去阖窗,这店家的心倒是宽得很。
“嗯?小齐回来了……”
许凉还在屋里张望,却见一位年纪约莫有五十上下的中年人正提着一包点心从门外走进来,瞧架势,像是这栖露斋的店主。
“于先生。”齐仙侠作揖道。
许凉与杨琰纷纷对那于先生拱手示意,中年人将手中点心放下回礼,又对着齐仙侠问道:“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齐仙侠看了看许凉二人,点了点头。
“难得,小齐现在已经有了两个朋友,要是新雨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于先生笑了笑,又抬起手中的点心,道:“这丫头前几天吵着要吃城西的酥饼,我看今早也没有什么生意,便想着当做散步,去了趟点心屋,没想到回来又不见了她的影子。”
中年人似是无奈地摆了摆手,又笑道:“新雨要是知晓你今日回来,怕是要后悔到抹眼泪儿喽……”
齐仙侠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他挠了挠头,竟有些报赧。
看着齐仙侠害羞的样子,许凉在一旁简直已经目瞪口呆……
于先生让齐仙侠先自行招待一下客人,便提着点心先进了里屋,齐仙侠解下腰间的打神鞭与背后独鹿,轻车熟路地端出托盘与热茶,为杨琰与许凉各自斟了一杯香茗。
“你真是齐仙侠吗?”许凉端起手中茶杯。
“啰嗦。”
“嗯,看来是真的。”他这才抿了一口茶水。
齐仙侠也端起一杯清茶坐下,看着这小小店铺,眼中尽是回忆之色。
等到于先生收拾完杂务回到前厅时,那三人却早已离开了,只留下三杯尚带着余温的清茶。
“只是路过,顺便看看故人。”
似乎预感到许凉要说什么,齐仙侠竟先他一步开口道。“哈哈。”
“笑什么?”
“你心虚了。”
“荒谬。”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心虚?”
“住口。”
许凉只好无奈地摇摇头,一离开栖露斋这人的傲娇气就又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的独鹿剑是观音宗内的名器。”
“我已有了混沌根炼制的打神鞭,何况独鹿是神剑,不到洞虚之境宗内长老怎会放心将其交于弟子之手。”
“看来你机缘不浅。”
“彼此彼此。”
几人顶着细雨进入大山,山中地气潮湿,迷迷蒙蒙的泛了白雾,十分难以辨认方向。
“这是座什么山?”
“鹿吴山,南疆十万大山之一,山中有一条溪名为泽更水,里面有吃人的野兽,记得小心。”
齐仙侠走在前面为两人带路,雾气虽大,但却完全不影响他的感知。
“你很熟悉这里?”
许凉与杨琰跟随在他的身后,齐仙侠数月之前曾返回观音宗,再次回来时说是带回了处理念魅之法,但却要以散功为前提,被许凉果断拒绝。
“我身上有一半的本事是源自此山。”
语出惊人,齐仙侠虽为炼气宗弟子,但是果然在外界也有过奇遇。
“你对‘念’的形成可有什么概念?”齐仙侠忽然对许凉发问。
“是聚合起来的‘气’?”
“可以这么理解,你体内的念魅是一种由各种恶念与复杂情绪交融后的产物,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是一种精纯的力量。既然是力量,就能够被炼气士所运用,只可惜,与天外长生物交融后的念魅已经跳脱出了规则之外,就连炼气士也难以把握。不过,既然是存在于世上的事物,就必然会有其相对的一面。如同有了光,就会出现影,有了死,就会出现生……”
“那么,如果存在负面气运凝聚出的邪魅,自然便有众生善意汇聚成的神祗念!”
“神祗念?”许凉轻声重复道。
“古时,先民们曾面对过各种奇异且强大的妖兽,将那些妖兽杀死或驱逐之人,被群族尊为英雄,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们的功绩都值得铭记,于是在这样强烈且悠久的信念下,诞生了英灵,也就是‘神祗念’。”
齐仙侠的深灰眼眸如同月轮一样泛起银晕,山野中飘**的雾气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
“听起来,神祗念与念魅似乎是同一种存在,只不过,一个是光面,一个是暗面。”
“万物负阴而抱阳,有相生自有相克,故而能够抑制念魅的,或许也只有神祗念了。”
三人已经在这鹿吴山中走了近一个时辰,山路不甚平缓,多是些碎石小径,淋过雨丝后略有些湿滑,却也不算太难攀登。
“深山未见樵,深林不见鹿,古怪。”
这偌大的空山不见一丝人烟,的确会让人感到奇怪。周围的雾气原本已有些将散的趋势,可是随着一阵冷气升腾,更加浓重的雾气便重新涌了上来,不消片刻便将一行三人裹挟在了浓密冷雾之中,被雾气包裹的瞬间,许凉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迷雾蒸腾而过后,许凉看似随手捋了捋鬓角流下的雨珠,然而眼神中却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精芒……
“十万大山中多游**有不知名的山魈鬼魅,想见到外人其实也是件难事。”
齐仙侠自从来到通州府后似乎变得比以往开朗了一些,若是平常,他可不会主动出来解释这个。
可就在他说完这话之后,前方将散的蒙蒙白雾中竟然依稀透露出两道人影,人影似乎与三人的位置相距不远,但是恍惚之间却又仿佛消失行迹般的隐进了迷雾中。
“饿呀,好饿呀……”
“饿呀,好饿呀……”
白雾里的两人似乎在低喃呻吟着什么。
山风呼过,林木间的雾气几乎在数息之间全部散去,唯有前方树林的白雾依然浓厚,将那两道人影团团包裹其中。
“怎么就是没办法吃饱呢……”
“怎么就是没办法吃饱呢……”
那两人走得很慢,步履有些摇晃,似乎在很努力的保持着平衡。
“饿呀……”
“好饿呀……”
随着几人与那两道身影的渐渐逼近,许凉竟轻轻皱起了眉眼,面色略带几丝不善。
“噫?是谁……”
“谁在身后?……”
两道人影转过身来,雾气飘然缭绕,终于现出了那两人的真面目。
是两具无头的尸体。
一男一女,两具手中各自捧着一颗头颅的尸体。
“啊!是恶鬼……”
“恶鬼……”
两颗头颅双目流下血泪,口中牙齿森森,看着杨琰身后的许凉,竟说他是恶鬼。
浓雾中的两道人影捧着自己的头颅,他们磋磨着牙齿,“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从朽烂的嘴里钻出来。
“好饿呀……”
“好饿呀……”
无论吃多少东西,都会从被斩断的喉咙里掉出来。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呢……”
“被吃掉了啊……”
“被我们吃掉了啊……”
那两个人影又哭又笑,声音很凄惨。
“饿呀……”
“好饿呀……”
浓重的雾重新包裹上来,两具无头尸体低声呻吟着走进浓雾中,渐渐消失了踪影。
“这两人,是什么鬼魅吗?”杨琰看着那团愈发飘远的浓雾,不由开口问道。
“南夷十六国爆发战乱时,曾有一家人逃至洵山避难,洵山临近鹿吴山,山上有一种名叫患的兽,虽无口,却也不会饿。这家的男人和女人杀掉了患,吃了它的肉,而后便丧失了神智,又分食了自己的骨肉,被高宗的征夷军发现后,斩了首级。最后化成鬼,徘徊在此。”齐仙侠以前似乎见过这两道人影,所以在他们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太过紧张。他看了一眼杨琰和许凉,道:“继续走吧,就快要到了。”
雾气终于散去,山间溢满了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气息,许凉一直走在二人的身后,忽然开口道:“那神祗念与你是如何相识的?”
“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个少年,被送至鹿吴山修行,于是便接触到了它。”
许凉的眼神中泛着不明意味的神色,不再开口,静静随在两人身后。
漫山林木葱翠,被细雨冲刷过后便更加显得景色宜人,如翡翠玉枝般的枝杈纵横重叠,莹绿的叶片之下,掩映着一座荒凉破败的废墟。
或许千百年以前此处是一座供奉人族英灵的神社,可现如今,这里除了一些残砖断瓦之外,几乎就要被植株藤蔓给夷平了。
破败的墙壁与塌陷的屋梁堆积在一起,上面覆满了一层灰尘泥土和如渔网般的翠绿枫藤。在这一片断垣残壁之中,一尊等人高的石像便孤独的屹立在古庙的废墟上。
这是一尊持剑的披甲石人像,它的身上沾满了绿意斑斑的苔痕,可是即便过去了千百年,石人身上铠甲的纹路却依旧精致清晰,它脸上覆着面甲,手中倒持一柄八面汉剑,剑长三尺三寸六分,像极了齐仙侠背后的神剑独鹿。
“剑师傅……”齐仙侠轻声开口道。
“神祗念……”
许凉的嘴角同时泛起一丝轻蔑的笑,他此时站在古庙废墟之外,并没有随齐仙侠与杨琰一同进入其中。
“嗡……”
齐仙侠背后的独鹿剑突然之间开始震鸣,幅度之大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喀喀——喀——”
披甲石人像忽然之间转动起僵硬的手臂,手中那柄像极了独鹿的石剑蓦然间直指许凉的方向。
“——呛啷!”
独鹿出鞘,剑体燃起游龙般的火光,旋绕缠裹在剑刃之上!
“剑师傅!”
齐仙侠大喝道,还不待他阻止,那柄炽热的火剑已经飞驰而出斩向许凉的脖颈!
“唰!”
出人意料的是,许凉此时的双目竟化成了一片紫黑之色,原本清秀的脸上爬满了诡异的笑容,他周身散射出十数道血色剑影,纠缠着化成一道血链,缠住了独鹿剑的攻击!
“你不是许凉!?”
杨琰回过神后不由震惊地喝道,那面露诡异笑容的人影虽然外貌看起来与许凉无二,但是最明显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却是他额间的印记!
那是一枚竖立的纯黑色枣核状印记,纯粹到不掺有一丝杂色。
“神祗念?也不过如此。”
血色剑影纷飞,独鹿剑被阻在半空不得寸进,和许凉有着同一副面孔的黑衣人影不屑地对着石人嘲讽道。
煌煌剑光游离于古庙废墟内外,苔痕斑斑的披甲石人像再次挥动起手中石剑,一股冲天剑意凌然爆发,犹如寒锥一般席卷着刺向黑衣人影的眉心!<!--PAGE 4-->……
——半个时辰前。
“深山未见樵,深林不见鹿,古怪。”凉用手轻轻摸着下巴,略有些纳闷地道。
周围的雾气原本有些将散的趋势,可是随着一阵冷气升腾,更加浓重的雾气便重新涌了上来。
迷蒙的白雾几乎在一瞬间就将许凉给团团包围住,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穿脑的疼痛骤然袭来,莫名的痛感几乎要撕裂他的元神一般。接着,似乎有一缕黑气从他的眉心缓缓穿透而出,随着黑气的离体,许凉头脑中的痛感亦随之缓和了不少。
“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那缕黑气散去,竟现出了一张与他相同的脸!
“念魅?”
沉重的昏睡感袭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许凉看到那念魅化成了他的模样,然后随手捋干了鬓角流下的雨珠,恣意地离去……
“好饿呀……”
“饿呀……”
低郁的呻吟声围绕在他的耳畔,“咯吱——咯吱——”的粗糙磨牙声几乎要贴到他的脸颊上,一股糜烂的腐臭味飘送过来,惊醒了昏睡中的许凉。
“什么人?”
他反手拔出神仙剑,清寒的剑罡映照在那两道人影的身上,竟燃起了青磷色的火焰!
“啊!……”
“痛啊!……”
“不要烧……”
两道人影跪伏在地上哭嚎,他们手中捧着各自的头颅,跪在地上将其高高举起,然后冲着许凉哀求道。
“地缚灵?”
许凉回过神来,黑影离体后他的头脑似乎也跟着清明了不少,几个呼吸之间,一丝丝清凉的真气运走周身。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许凉收回神仙剑,燃在那两具无头尸体上的青色火焰即刻便随之熄灭掉。
“不该吃那野兽啊……”
“不该吃掉患啊……”
两道人影将头颅捧到怀中,脸上流下血泪。
“否则小原也不会死了……”
“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死了……”
两具无头尸体重新站起身来,然后低喃着离开,浓郁的白雾涌上来将那两人裹住,渐渐的消失了踪影。<!--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