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执念造就的地缚灵吗?”
两道身影消失在浓雾尽头,微薄的清风徐徐吹来,散尽了山间的迷雾。
许凉的身体尚有些乏力,他默默念动灵宝净心咒,周身真气散发出荧荧微光,正在净化他体内的秽气。
“那念魅为何会破除封印?还幻化成了我的模样……”
过去了这么久,念魅现在或许已经接触到了古代的神祗念,他必须要找到齐仙侠和杨琰,尽快提醒他们才行。
“喂,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女子的声音蓦然间响起,顿时在这清幽的山林间凸显得格外清悦。
那是个年纪与许凉差不多大的少女,穿着莲青底衣衫,浅蓝色荷叶裙逶迤垂至脚边,清丽绝俗,顺滑的齐耳短发散在双颊,微风吹过,轻纱飞舞,整个人散发出清润的灵气。
“你是……新雨吧?”许凉看着那青衣少女,试探地问道。
“你认识我?”
少女的声音清悦动听,带着十足的灵气。
“听说过。”许凉轻轻点头,然后补充道:“齐仙侠是我的朋友。”
听到齐仙侠的名字后,少女语气中明显放下了防备,她的声音悄然泛起了一丝微澜,道:“他……他在你们面前提到过我?”
“呃,是的。齐兄说,他很想念新雨姑娘,还说此次是特意回来看你的。”许凉面不改色地道。
“呵……”少女轻笑,“他才不会这么说呢,你骗人。”
许凉略有些尴尬地推了推头顶的发簪,又道:“实不相瞒,我与齐兄的确是朋友,不过我们被妖魅所惑,失散了方向,话说新雨姑娘是否听过这鹿吴山中,哪里有供奉神祗念的庙社么?”
“什么神祗念?你是在说剑师傅吗?”
“剑师傅?”
“剑御名方神的石像,曾经教过小乌龟剑法。”
“小乌龟?”
……
绿苔斑斑的剑御名方神石像挥动起手中长剑,如同冰柱般的青寒剑气飙射向黑衣身影的眉心,那与许凉有着同样面孔的念魅露出邪异的笑容。随即额间的黑印蓦然向两侧蔓延开来,如同植株的根须一般,神秘的花纹瞬间便爬满了他的额头。
“神祗念啊,古代的英灵?哈哈,千百年过去了,还有人在念你的名吗?没有了信仰之力,你就是块死得不能再死的石头!”
黑气爆发缭绕在念魅的身躯之上,他身上原本的黑衣被燎成一片血红,同样猩红的剑影亦浮现在他的背后,如同一圈缓缓转动的血色轮盘。
“是念魅。”
齐仙侠抽出腰间的打神鞭,紫金色罡气立刻环绕其上,发出嗡嗡的震鸣。
“怪不得那对无头夫妇说他是‘恶鬼’……”
杨琰拔开手中障刀,刀光清寒凌厉。
血衣念魅邪异的目光流转在齐仙侠的身上,语气中略带一丝失望道:“可惜了,原本这才是为我准备的鼎炉。”随即他又耸耸肩膀,粲然笑道:“不过这个道士也不错,不比你差到哪里去!哈哈哈……”
“你说什么?!”
齐仙侠心头猛然一震!这念魅竟然说自己应是他的鼎炉?
念魅从背后的血色圆环中抽出一柄长剑,猩红的剑气四下旋绕,竟隐隐透露出一张张狰狞痛苦的人脸!
“你这邪魅,少和我在这里混淆视听!什么鼎炉,都是你妖言惑众!”
齐仙侠挥起手中打神鞭,粗壮的劲气横扫过去,血衣念魅身后的古树被拦腰摧断,可却没有对念魅本身造成什么有效的伤害。
“嗤——”血影不屑地嗤笑一声,又道:“观音宗的水便清澈到底么?若没人帮我,我又怎么可能从你们眼皮下逃脱,还融合了天外陨落的长生物质?小子,真以为在羌村时这么容易便将我制服了吗?笑话!”
念魅不再废话,手中长剑一指,身后的血轮便爆发出刺眼的赤霞,一柄柄形状各异的血色剑影纷飞而出,刺向齐仙侠与杨琰二人。
血衣念魅的额头布满了神秘的黑色纹路,那张与许凉相同的脸上映着的却是一对紫黑色的邪异双眸,他嘴角翘起轻蔑的笑,手中长剑划向废墟中的剑御名方神石像,道:“还以为神祗念是什么难以对付的角色,不成想竟是这般废物,害得我不惜暴露身份脱离许凉的肉身特意前来打探……”
话音未落,如火龙般的长剑独鹿便呼啸着席卷而来,热浪滚涌,剑影煌煌,带着极霸道的破灭之力!
“有意思,这才像话!”
血衣念魅大笑道,手中的血色剑影光焰滔滔,竟与许凉的红岩剑有七分相像!
“平乱诀。”
披甲石人抬起石剑,斑驳沧桑的面甲之下传出一道神念波动,宛如洪钟大吕,音波四散,将周围的碎石瓦片全部震成粉末。
“咔嚓——”
血影手中的长剑陡然炸裂,虚幻出来的红岩剑根本不堪平乱诀的一合之敌。
念魅随手从身后的血色圆环上再抽出一柄新剑,这剑的身上遍布有清亮的松纹与清寒的剑气,外观看起来极像“神仙”。
“这种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尽管让你毁坏!”
他一掌打出神仙剑的虚影,剑影在靠近石人三丈的范围时被绞碎殆尽,剑御名方神的神祗念又挥动起手中石剑,平乱诀再次催动,独鹿剑飞舞着斩向血衣念魅的头颅!
“呼!……”
念魅化成一片黑雾,独鹿一击不成,从那团黑雾中刺穿了过去。
黑雾中飘浮着那对紫幽幽的眼睛,犹如两颗发光的珠子般,缓缓闪动,流露出异样的光泽。
“喝!”
齐仙侠一鞭扫来,泛着金光的罡气横空而过,刮碎了那团幽暗蒙昧的黑色雾气。
璀璨的金色光芒在齐仙侠的双眸中凝聚成一对光环,天子望气术催发而起,可是他却并没有露出放松的神情。果然,那团黑雾再次凝聚成一体,骤然坠落而下,落地后的黑雾化作砂粒缓缓随风飘散,而那念魅也重新从那团砂雾中迈步走出。
“真是高看你们了。”
血衣念魅姿态肆意,似乎根本没有将几人放在眼里。
“嚣张……”杨琰握紧手中的障刀,语气冰冷地道。
念魅见杨琰开口,反而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目光中带着戏谑,对着杨琰道:“简王?文帝五子中混得最惨的就属你了,手下无一兵一卒,至今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哼,枉为亲王,甚至不如那个外人。”
“你说什么?什么外人?!”
血衣念魅的一番话,宛如石破惊天,接连挑出了两个关于齐仙侠与杨琰的惊天大密。
“能做皇帝的,可不止那几个亲王,你就这样一无所知地逃下去吧,直到死在那人的手里为止!哈哈哈……”
“聒噪。”
一声略带散漫意味的轻斥随着微风从山腰处飘送过来,语气中透露着久违的清朗。
神仙、红岩二剑上下交缠着飞掠而至,犹如两条娟秀的蛟龙!
念魅身后的血色圆环急速旋转,七八道翻涌着赤霞的剑影纷飞着脱鞘而出,形似“神仙”、“独鹿”的长剑,与“龙泉”相仿的利刃,近似“巨阙”的双持重剑……
剑影昭昭,如同雨滴一样织成一片剑网,意图捕捉住神仙红岩二剑的轨迹。
“破。”
许凉剑指向前轻点,疾风骤起——
神仙红岩如破冰般贯入血色剑阵!
“不愧是道君的佩剑。”
血衣念魅嘴角翘起,身后的血环如风砂般消散,神仙、红岩若一对蛟剪般横扫四方,漫天血红剑影顿时被破灭一空。
清风拂来,吹动起沙沙叶影,雨后的山风带着凉意,轻拂起许凉微微垂落的鬓角。
“你好啊……”
他的嘴角抿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神仙与红岩静静悬浮在他的双肩两侧,剑尖直指念魅。
血衣轻声哼笑,他的眼眸流露出紫色光芒,妖异无比。他看了看剑御名方神的神祗念石像,摇头道:“得不偿失……为了这么个半残的神念,竟使我提前露相,本想等到了遂安城再现身的……”
通体燃烧着烈焰的神剑独鹿悄然浮现在血衣念魅身后,与神仙红岩一起,将他围在了中间。
“我还会回来找你的,你已注定为我的鼎炉。”
那双妖异的眸子盯着许凉的身体,接着,念魅的身影便重新化成了缕缕黑砂,随风消逝不见。
“再见之时,定将你彻底铲除。”
许凉双眸中平静无波,神仙剑飞还入鞘,红岩缩成三寸重入他发髻之间。
“你果然没事。”杨琰将障刀收回怀中,话语之间松了一口气。
“呛——”独鹿归鞘,石像僵硬地调转过身躯,一股苍凉的神念波动蔓延出来。“武曲瞳的少年……”
“剑师傅。”
齐仙侠将打神鞭倒提在身后,来到石像的面前。
“小乌龟?”
冷不防,一个清悦的声音从许凉的身后响起,齐仙侠如遭电击,他惊异地转过头来,老脸一片通红。
细雨过后,蓊郁的林叶变得愈发葱翠了,细嫩的叶脉上沾着饱满晶莹的水珠,它们一低一颔地垂落下来,在柔软的泥土上敲出一枚枚小巧的坑洼。
大片的枫藤像是野草一般覆满了荒芜的庙宇,这里朽塌得如一片废墟,若不是神台上供奉的石像还孤独地矗立在瓦石之中,否则还真难以让人将其与神庙联想到一块去。
“剑师傅。”
新雨乖巧地与披甲石人像打着招呼,她笑起来很灿烂,两颗小虎牙尖尖的,是个灵气十足的女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仙侠语气中带着一丝躲避的意味,竟有些不敢直视新雨的眼睛。
新雨坐在剑御名方神石像下面的台阶上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呃……许、许凉,念魅为什么会突然破掉封印?”
齐仙侠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询问起许凉关于念魅的事情来,许凉听后则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在鄙视他这种行为。
“气运金莲开始枯萎了,这一切无声无息,我没能及时察觉。”
“什么?”齐仙侠与杨琰无不惊异地道。
气运莲属于天生的造化物,是极珍贵的宝物,竟也会有枯败的变化吗?
“无需担忧,气运莲花共有十二朵,分别映照着天下八方四野的气运,会枯败很正常。”
“你的意思是,莲花仍会重新绽开?”
“自然,不过……青城山上曾留有先人遗训,每当金莲枯萎至半数而不重开时,便是天下间的气数彻底发乱之时。”
“那你手中的?”
“正是第六朵莲。”
许凉张开手掌,原本晶莹圣洁的淡金色莲花已然凋敝了大半,枯灰色的莲瓣黯淡无光,流露出衰败的气息。
“关于那念魅……我曾说他是景平二年靖难之役后,由世间災祸与哀怨凝结初生的‘念’,灵智也很低,但是现在看来,这是错误的。”
“你是说,观音宗传给你的消息是假的?”
“不错,宗内可能有人涉及到了朝廷的党争。”
“因为你是站在宁王这一边的吗?”
“我并没有站队,宗内只是测算出宁王的运势无双甚于新帝,何况观音宗从不插手世俗,又怎么会参与宫廷之间的争斗。”
“人各有志,那扶龙之臣你们不想做,自有他人想。”
许凉收回气运莲,光华一闪而没,重新附在他的右臂之上。
“气运莲的忽然凋敝只是其中之一,建州府空来和尚赠与我的探手罗汉珠精粹在这几月以来药性也已经被炼化得差不多了,没了这两件神物的压制,也难怪念魅会突然发难。”<!--PAGE 4-->“他是恐惧神祗念,害怕被直接压制,这才不顾暴露地脱离开你的肉身前去探听虚实。”
齐仙侠表示,神祗念其实极为玄秘,是由众生信念所诞,为克制魑魅之属的命星。
“这念魅的跟脚恐怕不浅,不仅对神祗念有所了解,而且还有胆识直接与你分离,行事果决,可谓十分棘手。”
“他的确够棘手,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许凉目光略过齐仙侠,而后扫向杨琰的方向,道:“念魅姿态肆意,似乎是在故意将一些消息泄露给我们,而且三王兴兵靖难之事,或许真的另有阴谋。”
杨琰听后点了点头,道:“在沧州府时,玄仁话语之间的意思是,宁王欲图挟天子以令诸侯,派人逼迫皇上下旨令斩妖士前往沧州捕拿小青龙,并欲以此助长气运……可是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绝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宁王心高气傲,从不屑这些腌臜手段,他自幼熟稔于军伍,对太祖高宗崇敬至极,所以十六岁时便请愿领军驻扎于东海,这也是为什么先帝会放心留下遗诏让他担任摄政王的原因。”
杨琰将障刀横在膝上,眸中泛着一丝困惑的神思。
“我们兄弟五人中,除我之外,便是他最不倾心于皇权,靖难之役发生时,我本以为他是来带兵勤王的,可谁知……他竟然与老三老四合围了遂安城。”
杨琰眸子里蓦然掠过一道冷电,沉声道:“……除非,除非他是被人算计,迫于形势,不得不发兵入城!”<!--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