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蓦然拂来,林叶翩然作响,枝叶上残存着的雨水纷纷随着风声滴落而下,犹如又落了一方骤雨。
“这只是你的猜测,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在权利面前一切都只会更加苍白。”齐仙侠开口否决杨琰的猜想,“他若无反意,为何第一个入驻遂安城,还将小皇帝控在麾下?”
“那如果真想反的,是惠王或历王呢?”
许凉站在齐仙侠身后,他的双眸清澈,黑白分明,与那血衣念魅的紫黑妖瞳散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假设,文帝驾崩后,出现了这样一只黑手,想在暗中策动四位王爷造反……简王自不必多说,他向来不醉心于朝堂,手下并无实质的兵权。可其他三王不一样,宁王驻扎东海,手下有二十万军士,又是先帝钦定的摄政王。惠王建府于关内道,掌有十万禁军,负责守卫京畿。历王驻于南疆,负责镇压南夷十六郡,手下更有十五万大戟士,所向披靡。”
“不管这三人中的谁反了,必是一场波及天下的动乱。”
“如果按杨琰所说,宁王是最无反意之人,那么他入京后的行为,其实是在保护小皇帝才对!”
许凉这番话直击杨琰的内心,这件事情已经困惑了他两年,其实他也或多或少的发觉了这其中的一些端倪。
“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
杨琰的拇指开始有些无意识地搓磨着障刀的护柄。
“两年前,他们忽然带兵攻入遂安城,战火连天而起,承天门前死伤无数,只有我毫发无损地逃了出来……
这两年以来,历王派出过麾下大戟士拦截过我的行踪,惠王派出骁骑卫搜寻过我的踪迹,甚至连关内道辖下的金吾卫都被京兆尹府遣出……只有宁王,从未发过一兵一卒。”
“这其中,或许当真存有什么隐情才对……”
杨琰沉声开口,道出了心中潜藏已久的疑问。
“念魅曾说,这一切都与一个外人有关,如果羌村的事情不是个意外,且沧州府三君的事更是有人从中作梗,那么……”
忽然,一股苍凉的神念波动再次泛涌而出,如钟波般回**在众人的心里。
“那魅的计成了。”
“计?”
剑御名方神的神念再次响起:“他离乱了你们的心。”
青嫩的绿苔斑斑驳驳地散落在石人的铠甲之上,它静立在废墟深处,散发出荒凉孤寂的气息。
“魅,是由意念聚积后形成的鬼。它是从人的内心具象而出,故而深谙人心的本性。”
“人的‘气’来自于心,聚集后会成为‘势’,如果人的心乱了,那么气势便会消弭,念魅就,有机可乘。”
断断续续的神念波动汇聚成这样一段话。
“那么,念魅的话还是否可信?”
“真实的‘言’,本身便带有‘咒’的属性,会更加让你们纷乱,所以,魅的话,是真的。”神祗念的话证实了念魅所言不虚,可是众人心中却由此生出了更大的困惑。
观音宗中有人支持晋国三王之外的势力,可是那股势力却从未现身,只是在暗中,便能够搅弄风云,将数位亲王玩弄于鼓掌之间。
“攻心么?念魅手段如此高明,三言两语,就已然缭乱了我们的心绪。”
虽明知是念魅设下的攻心计,可却不得不陷入其中,这一手阳谋着实击在了几人的软肋上。
“请问,若念魅是‘气’凝聚成的妖鬼,那么他是否也有着与之相对应的弱点?”
许凉双手插袖,在向剑御名方神的石像请教。苍凉破败的神庙废墟如同一片幽绿的荒野,偶尔会有鸟雀落到石人的肩头与手臂上,啄一啄那上面鲜绿的苔痕,然后再振翅飞走。
“魅,生自于人的心,是没有实体的鬼,而你,是他的载体。”
“想要压制他,首先,要抑制你自己的心。”
“做到,无所念,无思念。”
石像缓缓抬起头颅,望向林间的飞鸟,他的双目隐藏在幽幽的面甲之下,仿佛只在恍惚间才不禁流露出一丝苍茫的岁月痕迹。
“无所念,无思念……所以,这是让我放下?”许凉嘴角含有浅浅的笑意,“难怪念魅会说,我已注定成为他的鼎炉,原来,他潜藏在我的心里,是早已知晓,我不肯斩断这些羁绊吗?”
“我的信念越坚韧,他与我的联系便会越密切,我就越难以摆脱念魅。”
“所以他有恃无恐,甚至敢自行与我脱离,并化成我的模样去探看神祗念的虚实。”
“他觉得自己已将我们玩弄于手心,他也确实做到了这点,可是,他却还是看轻了我。”
那抹笑意在许凉的嘴角抿成一线,泛起一丝决然的狠意。
“想蚀我神魂,作为鼎炉?尽管来试试!”
剑御名方神的石像缓缓横起手中长剑,沾染着斑驳青苔的面甲轻仰,透出了一阵苍寂的神念:“此剑中有胎,曾蕴剑魄……圆满而出独鹿……今,胎空,可纳邪魅……”
石剑修长凌锐,看上去与独鹿并无二致,剑御名方神挥剑之间许凉的两柄仙剑竟也随之微微震响,发出犹如蚊蝇低吟般的嗡鸣。
许凉望着剑御名方神手中的石剑,食指轻轻划过额间紫印,眸中决然之色愈发闪烁……
轻纱似的薄雾弥漫在幽静的山林之中,犹如袅袅青烟,蒸腾旋绕,时而消散,时而又重新凝聚回来。
两道蹒跚摇曳的身影静静徘徊在迷雾深处,他们手中捧着自己的头颅,轻声低喃呻吟。
“没有杀掉那个野兽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不吃它的肉,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好痛苦……”
“好凄惨……”
一阵黑色的风砂悄然融入到雾气之中,缓缓化成一个人影,殷红如血的衣衫,紫黑妖异的双瞳,还有眉心那漆黑如墨的竖印。“啊,恶鬼……”
“是恶鬼……”
无头的尸体抱紧自己的头颅,双臂瑟瑟发抖。
“怨念纠缠化成的地缚灵。”
血衣念魅的嘴角翘起,眼神中,竟露出了一丝垂涎。
“曾食用过患之肉的地缚灵啊,大补之物……”
血红的剑影凝聚在他手里,两具无头尸体颤抖着转过身,摇晃着步伐想要逃离。
红光掠过,形似独鹿的血影长剑刺中那女尸的背心,猩红的剑刃穿透她捧在怀中的枯朽头颅,将其钉在面前那颗高耸粗壮的黑松之上。
血剑上迸射出赤红如碳的链条,将女尸与头颅缠裹在一起,“嗞嗞”的焦糊声爆响,女尸被牢牢地钉在树干上,挣扎着化成了一片灰烬。
“解脱了……”
长剑自黑松枝干内一穿而过,留下一道熔岩般的戳口,然后一剑劈在男尸的脊骨上,将其一分为二,斩成了两片。
“自由了……”
随着两个地缚灵的魂飞魄散,松林中的幽幽白雾也终于随风消逝而去。
血影长剑倒旋着飞回念魅手中,随即化成丝丝缕缕的血线,渗入他的身体之中。
“好精纯的怨念之气……”
他惬意地撑开双手,缕缕黑雾便缠绕在双臂之上,额间的漆黑印记蓦然扩散开来,如两道泪痕般自眼角延伸至脖颈深处,直到没入衣领之中。
妖异的紫幽眼眸泛起乌光,念魅的形体开始不断在人躯与黑雾之间飘忽,时而稳定在人的形态,时而又散成黑色的迷雾。
“可惜,终究还是需要一副肉身才行。”
念魅最终还是脱离了人的形态,化成了没有实质的一团黑气。
“那神祗念至少也是数千年前的信仰之力凝聚出来的,如今恐怕早已被世人遗忘,不然行动也不会如此僵硬艰难。”
身躯虽然化成了黑雾,但那双妖异的眸子却仍旧如鬼火般飘浮在雾气当中。
“毕竟是昔日英灵化成的神念,对我有本能的克制……还是不要轻易接近了,以免被那两个小贼算计。”
念魅的身影恍惚间又浮现出人的形态,那一缕一缕的黑色雾气开始重新钻入他的四肢与七窍,在帮助他逐渐稳住人形。
他的行事虽张狂,但每一步却都有着各自的盘算在其中。先是脱离出许凉的身体去打探神祗念的虚实,而后又对齐仙侠和杨琰透露出两个惊人的真相,借此扰乱他们的心绪。最重要的是,这两个消息虽然是真的,但是线索却很模糊,他们若想知道更多的秘密,就不能彻底封印他,这便相当于提前为自己留下了退路。
不管怎么算,他都留有相应的后手。
黑雾开始淡去,念魅又重新化成了许凉的模样,清秀的面庞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黑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髻,中间簪着简易的木钗,一身血衣飘飘,透着十足的邪异。“洵山之阴多玉,可以食蓝田气,稳我阴态。”
念魅刚刚吸食了无头夫妇的怨念之气,形态稳固了不少,但毕竟是没有实体,还是需要继续寻找可以吞噬的“气”。
“不必这么麻烦了。”
剑气呼啸而过,三柄长剑倏然袭来,火光与清寒剑影互相缠绕,弹指之间,斩断了他的双臂与头颅!
“继续将我做鼎炉啊?”
神仙红岩独鹿三剑首尾相接犹如一条剑龙般来回盘旋绞杀着念魅的身躯!
许凉与齐仙侠一同出现,凭借着观音宗天子望气术的神异,搜寻到念魅的踪迹并不是什么难事。
“没用的,刀剑杀不了我!”
虽然身体与头颅已经分离,但念魅的脸上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四肢与身躯同时雾化成一团黑气包裹在仅剩的头颅上,转眼间便又恢复成了毫发无损的模样。
“我还想着怎么去找你,你竟然就送上门来了。”
念魅的嘴角翘起邪异的笑容,目光轻蔑,清秀的脸孔上尽是狂妄之色,看向许凉的表情如同是在打量着砧板上的鱼肉。
“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这么欠揍。”
许凉对着血衣念魅摇了摇头,三柄神剑呈一字排开,再次席卷而去。
血色宝轮在念魅的身前猝然凝结,喷涌出浓烈的赤霞,化成一柄通天巨剑,阻挡在他的身前。
“噌!噌!噌!”
神仙三剑犹如切豆腐一般,将巨剑斩作数截,然后深**在念魅面前的转轮之上。
“一年前,你带着气运莲与仙剑红岩独自下山,靠着残缺的天子望气术苦行了四个月,可却连简王的影子都没看到。”
念魅从容地撤去宝轮,三柄神剑悬在他眼前,他甚至能够从那些青寒的剑尖中看清楚他自己的倒影。
“你终于开始慌了,这样下去,别说四个月,就算是四年你也未必能找到简王。”
“而没有简王,你就算去得到遂安城,也见不了小皇帝,更救不了那女子……”
“啧啧,补天诀,不愧是道君留下的禁术。以命补天,逆天改命。你耗费精血命元才终于测算出简王的行踪。”
“你倒也真是够狠,竟愿意搭上性命去赌那天外长生物……”
说到这,念魅又露出了那邪异的笑来。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以为这场祸乱根源是来自皇位之争,平了内乱就能够保她无忧,天下自然也会安定下来。”
“这似乎并不冲突,一石二鸟,能救那女子,亦能平天下动乱。”
“神祗念告诉过你我说的都是真话了吧?怎么样,这场阴谋背后还有一双手在暗中推动,你不找到他,遂安城永远不会安定下来……”
他的表情是种极为夸张的得意,两边嘴角深深向下弯曲,笑容阴险得无法形容。
“只有我才最了解你,你心中所念太深,太杂,大佛寺欢喜佛坐莲下的木刻你忘了吗?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PAGE 4-->黑色纹路骤然遍布念魅的整张面孔,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泛起皎洁乌光,一身血衣随风鼓胀,状如妖魔。
“许凉,我已吃定你!”
念魅的笑容狰狞嚚猾,完全不惧三柄神剑的锋芒。
“呵……”
许凉轻轻笑了笑,不知为什么,齐仙侠好像并没有要动手的打算,他将独鹿剑交给许凉,抬手押着腰间的打神鞭站在了不远处。一言不发,似乎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说的都对,但是还有一点你忘了。”
三柄神剑嗡嗡颤动,如同低俯的野兽在向对手呲露自己凶狠的獠牙。
“我乃青城山道君传人,邪魅外道具浮云尔!”
剑不动,拳先至!
一拳打散了念魅的半张脸庞,残余的黑气缭绕缠裹在许凉的右臂,随即立刻被他气海中冲出的两道金银二色火光燃烧殆尽!
念魅似乎被这极霸道的一拳打蒙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平常人畜无害的许凉竟然也会有如此暴戾的一面。
三柄神剑疯狂地绞成一轮新月状的弯钩,许凉抬手一点,气海内那两道金银二色的真气再次冲出,附于三剑之上。
“一力破万法!”
莽莽剑光冲天,三剑犹如脱缰的暴龙,当场将念魅的身躯绞成一团黑雾!<!--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