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
黑雾遽然收缩汇聚,念魅几乎在瞬间便重新凝回身躯,他眼中充斥着惊疑的神色,血衣无风而起,猎猎作响。
“你不可能这么强!”
血色宝轮骤然出现在他身前,上面的赤霞纷飞缭绕化成十数柄寸余长的短剑,如同雨点一般飙射向许凉。
三柄神剑组成的月钩仍旧在燃烧着金银色的火焰,随即像弯刀般横扫过去,直接将宝轮与念魅的身体一同切成两段!
“定!”
许凉抬掌平推,先前飙射过来的血影短剑即刻便凝在半空不得寸进,他手掌用力握成拳状,漫天的血剑便陡然崩碎炸裂,化成了缕缕烟尘。
念魅眸中泛起紫芒,两截分开的躯干重新融合在一起,血色宝轮砰然炸开,凝缩重铸为一把修长的赤红苗刀。
赤刀极长,几乎有神仙与红岩接在一起那么长。通体晶莹若绯红玛瑙,刀身上若隐若现地缠绕有骷髅与人脸似的血雾。
“喝!”
念魅双手持刀横劈过来,刀风呼啸且带着血腥气,如月钩般的三柄神剑纷纷解体,神仙与红岩交缠在一起化成一对锋利的刃剪,将赤刀牢牢抵住。独鹿则飞旋着刺向念魅的眉心黑印!
“休想!”
念魅暴喝一声,双臂瞬间爆发出极强的力道竟然将神仙与红岩一刀掀飞!
险至毫厘,独鹿剑终是偏离了方向,这一剑没有刺中念魅的眉心,只是将他头顶的发髻切开。
如瀑般的黑发垂落下来,披散在念魅的双肩与脑后,他额间的纹路蓦然散开,如同一滴墨汁染进了瓷杯,瞬间密布他整张脸孔。
满头黑发无风自动,紫色的眸光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赤刀拖地六尺,曳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作为鼎炉,你已经足够优秀了。”
念魅的声音泛出一丝寒意,他的气质陡然冰冷下来,整个人散发出锋锐的杀机。
“在杀你的瞬间重新占据躯体,虽然现在并不是最佳的时机,但是既然暴露,也就不用再顾虑那些了。”
他漠然开口,手中赤刀透出淡淡的红光,刀身上缠绕的人脸与骷髅虚影也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是吗?那你来杀个试试。”
许凉轻旋双手,三柄神剑重新化作月钩朝着念魅绞杀过去。
赤刀猛然向上撩砍,卡在三剑之间,如同咬合的齿轮般将月钩死死扣住。三剑瞬间解体,先后冲杀上去,却被念魅翻手间给一一撩开。
“果然够强,但是观音宗若为了你而牺牲天赋异禀的齐仙侠,好像并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那朵枯萎了一半的气运莲从许凉体内浮现出来,它的莲苞深处含着一枚略有些黯淡的珠子,正是探手罗汉珠化成的精粹,如今已快要消耗殆尽了。
“观音宗?他们可舍不得齐仙侠这百年一见的武曲瞳,这种异瞳修炼起天子望气术来事半功倍,那群炼气士宝贝还来不及,怎么会供我这个魑魅来用作鼎炉。”“哦?原来你不是诞自炼气宗内。”
念魅将手中的修长赤刀当做尖枪一般向许凉头顶的气运莲刺去,却被三剑结成的剑阵所阻。
“想套我的话?不必这么费力,说与你们听也无妨。”
赤刀向着许凉的腰际横扫过来,却被宽厚的红岩剑所挡,刀身上的血雾人脸在接触到红岩的同时又呼啸起令人作呕的腥风。
“我本出自钦天鉴,后来才被送至观音宗。”
念魅的嘴角翘出冷笑,赤刀上闪烁出犹如岩浆般的焰光,骷髅与人脸的虚影在刀身上挣扎,像极了被困在地狱中的怨灵。
“钦天鉴不是从不涉及党争吗?”
许凉记得杨琰曾说过钦天鉴性质特殊,独立于兵部之外,没有太多的特权,所以从不涉及党争之事。
“那你就要去问那群阴阳师和斩妖士了,问问他们虽然顶着四品五品的帽子,整日出生入死为那些权宦与皇族处理妖邪,却实际上连个芝麻官的权利都没有,问问他们,没人重视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念魅双手握住赤刀,恶鬼哭嚎之声骤然响起,修长的刀身上蓦然凝聚出拔舌恶鬼的血影,接着他松开双手,赤刀便彻底幻化成了一副恶鬼的模样,尖叫着扑到许凉近前!
“这是众生怨念化成的血转宝轮真身,怎么样,能对付得了吗?”
他脸颊两侧几乎被那黑印化成的神秘纹路覆满,只在言语之间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看起来十分诡异。
赤刀化成的恶鬼张开大嘴似乎是在咆哮,可是它的喉咙中却没有传出一丝声响,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其实它的嘴巴是一片空洞,牙齿与舌头统统不见,就如同一幅巨大的口袋一般。
“这东西曾经也随着你一同寄居在我体内?”
许凉深深皱起眉头,气运金莲落在他手中,接着他攥紧拳头一拳轰入拔舌恶鬼的巨口中,金光澎湃,在恶鬼的腹中陡然炸开,将其轰成了一缕缕血雾。
“果然不对劲,你的实力不应该达到这种程度,如此霸道的攻伐方式……是来自那废墟中的神祗念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柄通体燃烧着烈焰的神剑,独鹿如一条火龙般冲向念魅的头颅。
“平乱诀?你竟让那神祗念入了你的灵台?!”
念魅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那对紫黑色的眼眸狠狠瞪起,似乎想要扑到许凉身上咬下一块肉似的。
“怪不得齐仙侠闲在一旁看戏,原来你们将它带出了神庙……”
他的眉角微微皱起,原本以为不靠近废墟那片区域便能躲过神祗念,没想到还是被这两个小贼算计了一番。
“心思电转,这一点的确像我。”许凉打趣道。
随后他收起掌心的气运金莲,恭敬地抚起双手,沉声道:“剑尊为英灵显化,诞于众生所念,如今石身不便,却可以后辈之躯讨伐邪念之魅!”话音方落,许凉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中便缓缓泛出了一股孤寂苍凉的深沉气息。
“妖魅,当除之。”
这声音并不算大,却十分清晰,挥一挥手,独鹿便落在他手心。剑势一起,便是地龙翻身,气贯长虹!
念魅双手各自缠绕起血雾,满头黑发乱舞,状如凶魔。他飞身而起,双手血雾转化成利剑,悬在半空躲开了神祗念的惊鸿一剑。
“**剑式。”
似乎正是在等待念魅飞入高空一般,神祗念附身的许凉抬起手中独鹿对着天空扫出一片剑波,狂风顿时呼嚎而起,将山林中的古木都摧断了一片。
“泯剑式。”
气浪如龙,简直化成了实质,紧随剑波之后呼啸而上。飓风骤起,自半空袭压而下,如同飞石入水般,将千倾密林激起一圈涟漪!
“我是无形之体,用刀剑如何杀得了我!”
念魅衣衫破碎,长发披散,虽然狼狈,却仍旧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恶念与怨念……”
神祗念将独鹿指向半空的血衣念魅,而后又将长剑横过,剑刃清寒如镜,映照出许凉额间的竖立印记。
“痴念与哀念……”
剑刃上只映出了他额间的紫色竖印,原本那道印记是紫黑交缠,可是随着念魅的离体,印记中的黑色便也随着他一同褪去了。
神祗念重新抬起头,苍凉的眸子与念魅妖异的紫瞳相视,这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区别只在于他们额间的印记,一个是紫,一个是黑。
“将他的身体交出来!”
念魅双手持剑扑杀下来,神祗念挥起独鹿,**剑式再起,剑波如涟漪般以他脚下为中心向四方平推出去。
血影双剑再度崩碎,猩红的碎片倒刺回念魅的胸口,可他却毫不在意,任凭它们刺穿胸膛。
“这样打下去毫无意义,做个交易如何?你我联手将他灵识击溃,我占据他身体,带你回到钦天鉴,帮你重铸金身,修筑庙宇,让你再现千年前的风光!”
剑波又起,如同汹涌海浪拍击礁岸,激起尘灰无数!
“妖魅,当除之。”
独鹿剑尖所向无论青石林木皆被绞成飞灰!念魅面庞狰狞自半空扑杀向许凉的眉心,却被神祗念抬手一剑劈成两半。
黑雾翻涌,念魅重新汇聚出身形,再次举剑杀来!
“妖魅!”
神祗念将独鹿反手插入脚下,单手向天,残庙废墟的石像蓦然震动,随即松开手掌,修长的石剑腾在半空,然后掉转剑首,对着松林方向电掣而去!
石剑疾射而至,将两方地面都犁出一道深沟,接着自念魅的后肩穿透而过,落在了神祗念的手中。
黑雾缠绕于石剑刃上,竟如同融化的冰屑般被缓缓吸入了剑胎之中!
“什么?!”
念魅肩头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先前被那石剑刺穿的地方竟然豁出一道前后通亮的伤口,迷蒙的黑雾不断填充进去,结果却如同投入火炉中的雪花一般,瞬间就消化得无影无踪。那石剑随着神像一同被古人奉拜千年,早已有了不同于独鹿本体的特殊灵性,一剑之下竟然重创念魅的形体,将其刺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神祗念高举手中石剑,剑波纵横迭起席卷四方将血衣念魅逼得连番后退。每一道罡风刮过,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一条条无法愈合的细密剑痕。
念魅歇斯底里地撩动双剑,眼中浓郁的紫芒中流露出欲使人窒息般的恨意!
“这剑可伤我?!”
“我出自阴阳寮与炼气宗两家之手,早该不受宝兵所制,为何还可伤我!”
石剑每在念魅的身上削斩一次,上面便会多出一丝黑色的神秘花纹,念魅的形体便随之愈发消散一分。
“啊……钦天鉴误我!神祗念误我!!”
“许凉误我……齐仙侠误我……”
随着石剑的削斩,不多时,血衣念魅便只剩半副身躯,他仰趟在地,口中喃喃自语着“误我……误我……”
神祗念的脸上是一种极平静的淡然,他诞生于千年之前,早已见证过无数死生。
石剑剑尖悬于血衣眉心之上,那剑已被黑色纹路覆盖大半,此时正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哼……”
念魅忽然哼笑,语气变得平静下来。
“一把石剑,一枚半枯的气运莲,凭这些就想磨灭我吗?别忘了,若是将我封印,你们就别想知道更多的秘密了!”
“呛啷——”
齐仙侠抬手将插在地上的独鹿剑归鞘,站在神祗念附身的许凉身侧,道:“无妨,这一切早该有个了结,遂安城之旅势在必行,你说或不说,差别并不大。”
“呵呵呵……那又怎样?除了我,他体内还有另一半魅的存在,到了遂安城后仍旧不得安宁!否则你觉得为何我会有恃无恐的脱离他的身躯?哈哈……来啊,尽管封印我!”
“我知道自己从诞生那刻起便是个工具,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才是最合理的,来吧!哈哈哈……”
剑尖漠然探入血衣的眉心,癫狂的大笑顿时戛然而止,石剑上乌光一闪而没,彻底将之封于其中。
“唰——”许凉眸中一阵光华闪过,顿时泛起一种昏沉的无力感,手中石剑一松,竟自行飞驰而起伴着光华回归了神庙废墟的方向去。
齐仙侠扶起虚弱的许凉,押着腰间的打神鞭,道:“明日启程前往遂安,好戏才刚要开始,你可别倒下。”
许凉笑了笑,道:“封了念魅,气运之力又可速涨,距离‘丹’成之日亦不远矣……”
齐仙侠银灰色的异瞳微微怔了怔,他看着面色惨白的许凉,轻声道:“希望你能够如愿……”
许凉没有答话,齐仙侠诧异地放缓了脚步,却发现他竟已无声无息地昏迷过去了。
松林幽幽,风过无息,齐仙侠将许凉靠在树下,轻声叹息。<!--PAGE 4-->(无念·完)<!--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