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齐国——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年轻书生脖颈衣领后倒插着竹简,蹲坐在浅溪边洗涮着手中的漆沙砚台,他一边洗砚,一边高声诵读着《诗经·齐风》中的短篇,“东方未明”。
这是首针砭讽刺国君号令不准的诗,是在暗讽揭露官僚残暴及民众反抗的民歌。
“好你个陈玉楼!又在这传诵反诗,看我不到府尹大人那儿告你!”
一阵嗡乱的嬉笑声忽然从书生身后传来,陈玉楼放下手中砚台回过身道:“告我?就凭你们这几个烂番薯臭鸟蛋?”
吵闹的嬉笑顿时刹止,先前出声的四人像是嗓子里卡了石子,顿时憋得满脸通红,随即气势汹汹的冲上前来,大声道:“怎么不能告你,你吟了反诗!就凭这个,抓你去充军信不信?”
“笑话,我吟了什么诗,你可有证据?”
“这……东、东方不亮,倒、倒穿衣裳……”
“哈哈,马半农啊马半农,孰不知‘胸无一点墨,往来皆白丁’说的便是你这种人!”陈玉楼放声大笑。
“混蛋,扁他!”马半农恼羞成怒招呼身旁好友就要上前痛扁陈玉楼,“我管你什么颠颠倒倒,我就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给我打!”
北齐民风彪悍,军伍之风盛行,读书种子太少,朝廷冗官冗员积病甚深,家国大权均握在少数几位军部大臣手中,也就难怪会传出“百无一用是书生”这类的风言了。
四人一齐扑向陈玉楼,将他围在中间,马半农站在他身后,抬脚就照着陈玉楼的屁股偷袭过去,想要一脚将他给踹成个狗啃屎。哪知陈玉楼早早留意,反倒抽出发髻中的毛笔就往马半农的鼻孔捅去,这一击结结实实,将他的眼泪都给捅了出来!
“哎呦!”马半农怪叫一声顿时趴在地上胡乱打滚儿,其余三人一愣神的功夫又挨着个儿的被陈玉楼?了嘴巴、鼻子和眼睛。
“哼,书生以笔杀人,当如是!”陈玉楼随手将毛笔丢入溪水,又拾起溪边的砚台,看着满地打滚儿的四个人,放声道。
《诗·豳风》中有言:“七月流火。”乃是指暑气渐退,天气转凉之时,此间天色长短已经开始逐渐有所变化,却还不甚明显,陈玉楼便没有挑灯点烛,只是将桌案移到窗边,借着尚且通明的霞光读起书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朗朗书声上口,细微的霞光如同洒落满地的金碎,将这间小屋也镀成了淡淡的金色。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一只花狸猫似的小兽静静俯卧在陈玉楼的梁上,它的头颅要比一般狸猫大出一圈,而且带着几分特殊的英气,毛绒绒的修长尾巴垂在梁下,不时打着秋千,一对如青玉般清澄的眸子带着缕缕好奇之色,悄然观察着梁下窗边捧书而读的陈玉楼。“吱吱——”
小狸猫的左耳中忽然传出了一阵微弱的吱叫声,随即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雪白瓷花鼠从它耳中不慎掉落下去,小老鼠见风而长,等落到陈玉楼书案上时已经足有常人巴掌那么大了。
“啪叽”一声,瓷花鼠摔到陈玉楼面前,可是他却似乎视而不见般,继续颂读着《淇奥》。斜阳微微泛着淡红色,将陈玉楼的脸也渲染上了一丝丝红霞。
瓷花鼠瞪着豆粒般的漆黑双瞳与陈玉楼对视,它双颊两侧的六条胡须索索抖动,也不怕人,就这么静静地趴在桌案上。
梁上似花狸猫般的小兽初时担心那读书男子会驱打小鼠,却没想到那人读书时专心致志,竟丝毫不为外物所动。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终于读完了全篇《淇奥》,陈玉楼这才站起身道:“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随即便抄起扫帚开始追撵瓷花鼠。梁上小兽见状,一个哆嗦差点没直接从上面摔下来……
眼看小白鼠就要被陈玉楼拍在帚下,这时却突然响起一道怯生生的童音:“别!”
陈玉楼被这突兀的童音一惊下手失了准头,让那瓷花鼠溜溜逃走,他顺着小鼠逃窜的方向一看,不知何时屋中竟出现了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小娃娃!
“你是何人?怎么会在我屋中?”
瓷花鼠顺着那娃娃的裤腿攀到他稚嫩的肩膀上,黑晶晶的小眼珠闪闪发亮,一脸无辜地伏在他的肩头。
“我……”小兽化成的娃娃一时语塞,不知怎么解释。
陈玉楼见他模样扭捏,年纪又小,就问:“是想要吃的?”
他只好点头称是,陈玉楼便转身回厨房为他拿了两个白馍和一碟腌菜。
“家中条件如此,只有这些。”
小娃娃接过馒头,竟有些不知所措。
陈玉楼见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脸蛋儿,一双温润如玉的清澄眼瞳紧紧盯着陈玉楼问道:“什么是名字?”童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不解与羞涩。
陈玉楼顿时一愣,又问,“那……你从哪儿来?父母又在何处?”
小娃娃这回更加迷惑了,他圆圆的小手中捧着那两个白馍,“我不知道……什么是父母?”
听娃娃这么说,陈玉楼竟一时语涩,双目陷入一种回忆的神色,眼眶变得滚滚发烫,差点涌出泪来。他连忙伸手擦拭,又轻轻抚摸那娃娃的头,道:“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玉楼者:有比肩天人之意;又同有花中贵者牡丹,释名为“玉楼”。可这一切美好的寄望,在陈玉楼身上却并没有任何体现。幼年时,父亲被官府抓去充军,至今杳无音讯,母亲在六岁时改嫁出走,只留给他这么个家徒四壁的陋室。十几年来,他尝遍人情冷暖,养成个洒脱不羁的性子,却也立志苦读,希冀以学识入仕,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陈玉楼收起泛涌的思绪,又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对那娃娃问道:“你小小年纪流浪在外,吃什么?住哪处?”
“我住树上,看到什么东西死了,就吃什么。有时也吃果子,厎阳山中有种果子,又脆又甜,可好吃了!”
娃娃提到果子时眼底不由悄然泛起了暖暖的笑意,反倒让陈玉楼更加心疼,他蹲下身子替娃娃整理衣领,雪白的瓷花鼠依旧蹲在娃娃肩头,黑溜溜的眼睛被屋内射进的余光映得闪闪发亮。
“我这家中虽贫,但仍能够遮风挡雨,一日两餐,吃食虽简陋,却也足够充饥,你若不嫌弃,不如就留下来,还能与我学些诗书,将来入官从政,也好光耀门楣。”
娃娃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问他:“是每天都能吃到馍馍吗?”
陈玉楼轻轻拍了娃娃的头一下,道:“小笨蛋……”随即微笑着说,“你若没有名字……不如我为你取一个?我看你的双目明净如翡翠,清澄透亮,不如就随我,叫作‘玉恒’如何?”
他笑着,用手指刮了一下小娃娃的鼻梁,道:“恒字,为弦月渐趋盈满之状,明净幽美,与你的眼眸最配!”
陈玉楼温厚的手掌轻轻抚在小娃娃的头顶,落日余晖渐渐被远方青山所吞没下去,原本通亮的小屋开始变得冷清,陈玉楼露出温暖的笑意,道:“从此以后,你我便是兄弟了……”
岷江上的风要比奢江烈得多,尤其是在风雪过后的第一个夜晚。身形挺拔的白衣少年静静立在行船船首的甲板上,凉风吹起他鬓角间的长发,飞舞的青丝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妄图捞起那些曾经消逝而过的记忆。
……
“陈玉楼,那是你儿子吗?哈哈哈,几天不见连儿子都有了啊——”马半农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看着手牵娃娃的陈玉楼开口哄笑道。
陈玉楼左手捧着书卷,右手牵着玉恒,淡然道:“早就有了,只可惜我的儿子们不够多,一共才四个。”
马半农几人哄笑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陈玉楼!你少跟我在这作死!”
马半农四人站在草垛上撸起袖子,气得七窍生烟……
盛夏,屋外是片火场,屋内是座蒸笼,瓷花鼠热得浮在灌满井水的瓢子里一动不动,陈玉楼则握着蒲扇和书卷,一边为午睡的玉恒轻轻扇风驱赶蚊蝇,一边嘴唇阖动默默念读着儒经。
清秋,梧桐叶黄得像抹了蜜,空气中到处飘散着甘甜的落叶香气,玉恒和瓷花鼠扑在落叶堆里玩闹,陈玉楼则擎着竹简,在树下阴凉处高声念诵着《庄子·秋水篇》的“南方有鸟……非梧桐不止……”
隆冬,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撒落下来,刺骨的寒风穿透窗棂悄然灌入鄙陋的破屋,屋内案子上有一点油灯如豆,陈玉楼双手冻得青紫,却仍旧借着昏暗灯光提笔作赋,研化的墨汁时不时就会凝固,他重新研好石墨,又为熟睡的玉恒轻轻覆上第二层棉被……初春,乍暖还寒,蛰虫始震,鱼上冰,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这曾是玉恒最喜欢的季节。
直到那一年,和煦的春风悄然吹过,却在他心中划下了一道永远的伤疤——
日月如梭,窗间过马,三年时光一闪而没,陈玉楼这年二十一岁,已经长成了个英俊的青年书生。他学识高标,为人洒脱,有许多姑娘暗自倾慕,总会偷偷来到他家院子附近,说是散步,其实是为了多瞧他几眼。
三年过去,玉恒也长成了俊秀的童子,外人不知情况,倒还真以为他是陈玉楼的亲弟弟。所以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丫头们没少对他暗中“贿赂”,现捏的糖人儿,新打的糕点,刚摘的鲜果儿……他倒是来者不拒,每次都能收得个盆盈钵满。
还有半年便是秋场的考期,陈玉楼读书十分繁忙,渐渐没有时间看护玉恒,村中的半大孩子不少,都是些六七岁左右的孩童,平日里玉恒便开始与他们互相玩耍。
北齐尚武,这些孩童的兄长父辈也多是投身军伍的士卒,何况近年西晋似乎隐隐有扩张之势,齐国青壮由此参军者便更是多不胜数。报效家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其实是为了换取军饷贴补家用。
玉恒肩头卧着雪白的瓷花鼠,手中举着糖棍儿蹦蹦跳跳地来到村口,那里已经聚集了三五个孩童,见玉恒过来,其中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便道:“呦,这不是陈白脸儿家的野孩子吗?手里拿得什么,不会又是你哥哥从村里大姑娘那给你蹭的软饭吧?谁都知道你们陈家最穷,你大哥怎么会有钱给你买糖棍儿呢!”
孩子们哄然大笑,玉恒则捏着糖棍儿愣在当场,那孩子见玉恒不说话,便又转身对着其他孩童炫耀道:“瞧见没有!这是用我哥哥从军寄回来的饷银买的!”他用手在腰后一摸,抽出来一副五彩羽毛扎成的竹制风车,风车见风转动,彩色羽毛嗖嗖作响,漂亮极了。
玉恒看了看手里的糖棍儿,用力将其摔在地上,眼中蕴着泪就跑开了。
那孩子见玉恒离开,又大声喊道:“喔!青眼睛跑喽,他哥哥是小白脸,他是个青眼睛!……”玉恒翠绿如碧的眼眸再也难掩委屈之色,终于涌出了泪来。
玉恒红着眼眶跑回家,却远远地见到马半农四人正与陈玉楼站在小院外,不知正在说些什么。等到他走回院口时,那几人却已经离开了。
“玉恒?怎么哭成这样……”
玉恒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哽咽地问:“他们来做什么?”
陈玉楼蹲下身子想要为他擦拭眼泪,“听说朝廷派人来征兵,他们想去参军,是来与我告别的……”
听到马半农等人要参军而走,玉恒像是受了刺激似的,竟然拨开陈玉楼的手,道:“读书到底有什么用?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除了读坏了眼睛,还读出什么了?”<!--PAGE 4-->陈玉楼显然没有想到玉恒会如此激动,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任由玉恒哭着跑回了屋中。
当夜,玉恒开始后悔,他本是天地生养的瑞兽,灵台清明不染尘俗,不成想在这里住了三年竟也沾染上了凡人的心性。他怀中抱着瓷花鼠,对它说:“小乖,我们明天去找大哥道歉好不好……”
可谁知,这一晚,便是永别。
初春的阳光散发出的是一种和煦的暖意,玉恒在迷蒙中睁开双眼,他翠碧的眼眸在阳光的掩映下晶莹如玉髓,仿佛藏着一颗星辰。
“大哥……”
玉恒茫然的转头在屋里寻找着,灶炉是冷的,没有热气腾腾的粥饭,屋子里静得吓人。
“大哥……”玉恒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危机感,他突然忍不住哭道,“呜呜,大哥……你不要我了……”他哭着跑出屋子,刚走到院子口,却突然愣住。
——街头巷尾尽是覆着铁甲的军士,他们冲进别人的院子,拖出十四岁以上的男丁,给他们带上木质的枷锁,用刀在他们脸上刻下一个“罪”字,将他们伪装成充军的囚犯,用作兵源。
哭喊声响作一片,昨日在村口嘲弄玉恒的孩子竟也被官军铐上枷锁,刻上罪字准备发配上战场。
“玉恒!玉恒!!快离开这!”
陈玉楼脸上鲜血淋漓,脖颈处铐着一副枷板正冲着玉恒疯狂地吼叫着,他的身后赫然是昨日前去参军的马半农四人,他们同样脸上刺字,被押送在队伍之中!
“大哥!”玉恒刚想扑过去,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擒住后领凌空提了起来,“小娃娃,别跟这儿捣乱,滚开!”随即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蓦然袭来,将玉恒狠狠地丢回了院子里!
“哐——”玉恒滚落在院子的梧桐树旁,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村子里十室九空,所有壮丁均被尽数充军,北齐与西晋的战事焦灼,死伤无数,各地的壮丁被抓了一批又一批,却也填不满这场战争的无底洞。
玉恒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从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笑颜,他变得和从前一样,只食自死之物,饮霜水,餐露宿。却仍旧不肯离开这座破烂荒芜的院子,因为他想在大哥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第四年初春——马半农回来了。
他成了残疾,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还没了两根手指头。军中不养废人,伍长给他拿了五锭银子,打发他回乡下。于是,他终于能回家了。
“吱嘎——”残破的木门被人推开,马半农费力地睁着一只独眼想要看清楚来人,那是一个俊秀的少年,眸子像美玉一样散发着幽光。
“玉恒?”马半农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他的双手竟有些颤抖,“想不到你都长这么大了……”<!--PAGE 5-->玉恒的眸子中终于再次泛起了一丝丝波动,他在竭力的控制自己,可是开口后的声音却仍是充斥着恐惧与闪躲,“我大哥……”
马半农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他的双手尽是风霜打磨后留下的皲裂褶皱的痕迹,那痕迹似乎已经透入骨头般,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身上。
“玉楼,玉楼他……在战事中,失踪了……当时两军杀得昏天黑地,尸骨堆积如山,全被一把大火烧了,陈玉楼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
玉恒眼中流过一道凌冽的幽光,“不……”
“不!不会的!”他回身推开大门,“你在骗我!你别想骗我!!”
“我不信,贼老天!我不信!!”
他跌撞着冲出马半农家的院子,浑身都沾满了泥土。
白雾忽然升腾而起,将玉恒团团包裹住,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在浓雾中时隐时现,接着,两颗如宝石般青幽的双瞳倏然亮起,一只若豹若虎的异兽从那团白雾中迈步而出。
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
无论是十年,还是百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停下脚步。
绝对!
青寒如霜的月光从天际洒落下来,岷江两岸尽是昨夜大雪覆下的松软雪花,洁白的雪迹将月色与星光向四野漫射出去,恍惚间,竟宛如白日。
身穿大红戏服的瓷花鼠蹲坐在白衣少年的肩头,晶莹如黑曜石般的双瞳闪闪透亮,流露着伶俐的机灵与皎洁。
“我说的话依然算数,帮我从金吾卫中要一个人,可用他来交换晋国三王的秘密。”
玉恒的声音很冷漠,就像这凄白的月光一般冰寒。许凉双手搭在神仙剑上,却并未置一词,他眉心的紫幽印记在月色下时隐时现,显得幽魅无比。
“咚——”
一声清脆的落水声从江面之上远远传来,那是一种像是有人在岸边投石似的“咚咚”声,也像是有人在岷江中踩水而行,在亦步亦趋地靠近行船。齐仙侠眉眼一皱,将打神鞭压在手心,起身站在船首向下俯视。
船行至今,两岸早已是一片旷野,视线极好,再加上此时星月明朗普照大地,茫茫江面上可谓一览无余。
来的是个白袍和尚,一步一莲,自水中漫步渡向行船。他足下悬空踏着的莲花虚影犹如实质的金色台阶一般,一步步将他送至船首,然后飘然散去。齐仙侠刚欲抽出打神鞭,却被许凉伸手拦下。
“空来?”
白袍和尚足下绽开光莲,将他托在水面之上,洁白衣角遇水不湿,手腕处挂着一串精巧念珠,透着淡淡的仙佛气。
“你来了……”
出乎预料,率先对其开口的竟是站在三人身后的少年——玉恒。
空来的唇角依旧上扬着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他微笑着看向许凉与杨琰这两个“旧人”,道:“我为乾闼婆之事来,也为彻底斩断此间因果来……”<!--PAGE 6-->“踏——”随着他的鞋面踏落在船首甲板,那足下最后绽开的一朵光莲也终于倏然化作金砂,消散不见。<!--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