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相似的花

——乾闼婆，是一种不吃酒肉，只寻香气作为滋养的神。

空来似乎与玉恒早就相识，这是许凉如何都没有预料到的。

“真是让我吃惊……”许凉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错落在这二人的身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他分明是驺虞，虽是仁兽，却也与乾闼婆不同吧。”齐仙侠抱着剑，站在许凉身侧开口道。

空来看着齐仙侠，见到他衣饰上的祥云纹路，便道：“观音宗的炼气士？”

“怎么，入不得你法眼？”炼气士是在红尘中打滚的修士，僧侣则是跳脱人世六欲八苦的方外人，这两种完全迥异的修行者初遇于一处，便已开始隐隐有了不和之意。

空来的薄唇轻微抿起，却并没有与齐仙侠争辩什么，而是面带轻缓笑意对着许凉道：“许兄体内念魅已消大半，当是另有奇遇？”

“这还要多亏齐兄，还有便是你留下的罗汉珠精粹……”说到这里许凉才恍然道：“你说要彻底斩断的因果，就是那颗罗汉珠精粹？”西土修的法对因果之力涉及甚深，其中玄妙牵扯无穷无尽，外人是极难将其理顺分明的。

白衣和尚不置可否，只伸出食指对着许凉的眉心虚点一指，随即张开手掌，一枚略微散发着青金色的黯淡光珠便缓缓从许凉体内飘浮而出。

“药叉神之力已尽，此物留在许兄手中亦无他用了。”黯淡青珠落回空来的手心，随即竟化成了丝丝缕缕的细密光线重新纳入了他腕间悬挂的念珠内。

许凉看了看仍旧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玉恒，又将目光回转于空来，道：“你与玉恒之间……”

空来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静立一旁的白衣少年，“我初出金蝉院时，曾在幽州与他相遇，他的身上牵连着无尽因果，能够助我证道修行，作为交换的条件，我答应为他做一件事，现在，便是前来履行约定的。”

浓重的黑夜在皎洁的月光与雪地的交映下弥布着明亮的苍白之色，化作青年的玉恒静静站立在众人身后，他翠碧的眼瞳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考虑得如何了？”他漠然开口，再次对着许凉等人问道。

“想不到他已算计至此……”许凉面带释然之意，下意识地微抿了下嘴角。玉恒凭着耳报神的先知之利，对他们提出了几乎不可抗拒的诱人条件，就是为了能够顺利的从金吾卫中找出“那个人”。耳报神虽神异，却也只是一种有着特殊异能的精灵，所以，就算他能够提前知晓一些因果，只凭他自己也绝难改变什么。

金吾卫是专司皇族的密卫，没有极特殊的情况绝不会离开遂安城，而且，就算有密探出城，也未必就会是玉恒要找的人。所以这次杨琰身份的暴露对于城内的掌权者来说，绝对是重中之重的大事件。羽林卫动静太大，不适宜隐秘行动，只有精通潜行蹑足之术的金吾卫才是最佳。由钦天鉴下令，兵部吏部一齐对京兆尹府施压，此番金吾卫倾巢而出，玉恒要找的人则必会在那一百人之中！

他在尘世中苦行上百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年轻人了，敢以晋国王室的秘密作为与他们交易的筹码，正是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杨琰的软肋。

“好，不过事成之后，我还想借阁下的耳报神一用。”

许凉的双眸与玉恒肩头穿红袍，作雉尾小生打扮的小小瓷花鼠四目相对，小鼠眨了眨豆粒般的漆黑眼珠，目光似乎落到许凉身上的神仙红岩二剑上，随后，竟弓腰摆出了一副作揖行礼的姿势……

哒哒马蹄之声不绝于耳，如同交织在一起的沉闷雷鸣般轰隆作响，由远及近，渐渐靠近这片静谧的树林。张智宸与刘玄哲在林中相对而坐，周围是十五名呈扇形分布在密林中的佩刀金吾卫，马蹄的震动声愈来愈近，周遭的地面砂石随着轰鸣的马蹄声开始微微起伏。

“吁——”领头的是个留着八字胡，作金吾卫装扮的中年男子，他翻身下马，身后是黑压压一片近百人的金吾卫队伍。

“张大人，刘先生。”他对着林中席地而坐的二人拱手道，此人名叫蒋识，是经由惠王之手暗中提拔上来的金吾卫副统领。

“岷江向北十里，拦下江中行船。”刘玄哲起身上马，对蒋识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

……

轻盈的波纹向岷江两岸缓缓**去，风很弱，行船在水中走得并不快。

神仙与红岩分别旋飞在许凉的双肩两侧，剑影灼灼翻飞，犹如两条绞斗的灵蛇。齐仙侠倒提着打神鞭出现在许凉身后，轻声开口道：“又在练剑？”

“在鹿吴山剑御名方神处得了些感悟。”半朵枯萎的气运莲悬在许凉的眉心之前，将他额间的深邃紫印映得璨璨生光。

“嗖——”突兀地，一阵阵利器破风之声倏然自岷江两岸飙射过来，精钢打造的漆黑爪钩势如破竹般透入船体两侧，将大船牢牢锁在江水之中，无法动弹。

“来得这么快吗……”许凉与齐仙侠并肩站在船侧，江风清寒，呼啸着从他二人耳边划过。

锁船的铁链哗哗作响，一道道黑影开始陆续借助铁索翻跃到行船之上，如同攀附枝条的蚂蚁一般，身手敏捷，有条不紊。

许凉食指轻点半空中飞旋的红岩剑，随即手臂向下一划，喝了声“断！”。宽厚沉重的红岩如同一副巨大的铁钳般横空而起，将钩住行船的四条铁索尽数削成两截，沉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金吾卫的普遍战力在心动境上下，如今许凉体内的念魅已经有一半离体，被封印在通州神祗念的石剑中，所以他的境界难免便有些跌落。话虽如此，但念魅离体之后，反倒释放了他体内一直压抑的真气，举手投足之间，他运用起神仙、红岩二剑便更觉顺手。“呛啷——”独鹿自齐仙侠身后脱鞘而出，如一通火轮般旋转着劈斩向岷江之上的一艘小舟。刘玄哲手中的打神鞭则如标枪般被他投掷而起，狠狠地在空中与独鹿剑对撞到一起！

刘玄哲自乌篷船上跃入半空，打神鞭倒飞回手，被他提在身后。齐仙侠同样抽出腰间的紫檀色打神鞭从行船上跳入江面，二人稳稳落在江波涌动的水面之上。

“为什么？”独鹿似一条炎龙般悬在齐仙侠头顶，对江面另一头的刘玄哲喷吐着炽热的火舌。

“人向高处走，有什么不对吗？”刘玄哲身上的金色祥云刺绣映在齐仙侠的眸子里似乎显得无比刺眼。

“宗内怎么会有你这种叛徒……”

闻言，刘玄哲竟呵呵一笑，道：“别傻了，仙侠。你不会以为只有我想做这扶龙之臣吧？炼气士也是人，都会有欲望，观音宗给不了的，就只好向朝廷要！”

天子望气术蓦然发动，锁定了齐仙侠周身的所有气流波动，刘玄哲原本死气沉沉的一双眸子瞬间变得犹如黄金浇注般金灿！他挥起打神鞭隔空指向齐仙侠，一部二十人的金吾卫霎时拔刀而起，冷冽的刀锋晃着水波般的流光狠狠地扑杀向前！

杨琰背负双手静静站在甲板之上，二十名金吾卫错落有序地飞身落在他身后，全部半跪在地。

“能否顺利收场，就要看他们的了。”张智宸走到杨琰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淡淡开口道。

神仙、红岩二剑宛如入水蛟龙般游刃于众多金吾卫之间，而许凉就站在众卫的中心，却没有一人能够进到他身前三步。

“剑指咒——”青白剑气自他手中骤然暴发而出，直接将包围他的一圈金吾卫给打出了一个缺口。

“阿弥陀佛……”空来微笑着捻动手中佛珠，一只九尺金狮突然自岷江水面之下踊跃而出，震耳欲聋的狮吼声惊得这一部金吾卫不由连连后退。

“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犹如实质的法轮般逐一自空来口中吐出，六座金光灿灿的宝轮在半空中凝为一体，化成了高达十丈的巨大明王金身法相。

“轰！”不动明王一掌拍下，滔天水浪翻涌而起，将二十名金吾卫尽数打入水中。

只有齐仙侠的情况似乎有些危机，刘玄哲本就与他旗鼓相当，此时又得一部金吾卫相助，他虽有打神鞭与独鹿两件神器在手，却也渐渐开始支撑不住。

“原本想借天外长生物之事让念魅占了你的武曲瞳，没想到最后竟被那青城山的小辈误了事！”刘玄哲一鞭将独鹿击飞又抬脚踏在齐仙侠胸口，将他狠狠跺入江水之中。

“嘭——”齐仙侠持鞭从水中杀出，玄功运转之间紫金色的真气缓缓透体将他包裹起来。

“阿弥陀佛，齐道友莫要逞强。”仿佛是在故意气他一般，空来和尚悠悠然的在他身后说出了这句话。“走开！”

独鹿剑飞转回齐仙侠手中，此时他左手持剑右手提鞭，冷冷地对空来哼道。

副统蒋识并没有参入混战，而是孤身一人站在江中的乌篷船内，他腰间斜挎长刀，手指轻轻抚捏着上唇的两道八字胡。

又一道剑指咒挥过，青白剑气爆发而起再次将这一部金吾卫的包围冲出一道缺口。

“可有你要找的人？”许凉目光瞄向行船桅柱之顶，暗自传音道。

玉恒此时化成原形静立在船桅之上，一双眉峰紧锁，目光游离于四部金吾卫之间，眸中竟透露出一丝焦虑之色。

“为何？为何？……”

那双青幽翠绿的眸子似乎要崩出裂痕一般颤动着，一遍又一遍地从每一名金吾卫的身上刷过。

“为何不在？为何没有？！”

“不、不对，人数不对！还有一部金吾卫在哪儿？！”玉恒双眸瞬间布满鲜红血丝，不由自主地大声咆哮道。

许凉这时才注意到金吾卫的数目，随即心中明了，缺失的该是一部暗卫。金吾卫素来擅长于潜行蹑足搜集情报，会有一部卫士隐在暗处也在情理之中。

许凉抬头望天，昨夜星月繁茂晴空万里，可今早却又迷迷蒙蒙地飘来了大块大块棉絮般的深厚云层，天色虽然不暗却也不甚晴朗。

他轻轻地呼了口气，神仙红岩二剑如同两道圆环般将他环绕在中心，细密的剑气甚至将他脚下的水面都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一抹久违的轻舒在他唇角悄然抿起，年轻道人缓缓向天伸出右手，嘴唇微阖，默默念道：“御剑乘风来，落地桃花开——”

神仙、红岩两剑轻缓地旋绕在许凉身围，如同两条欢悦灵动的游鱼。年轻道人眉间的紫印如一道伤痕般烙在那里，他的双眸清静如水仿佛潋波深潭般流出温润的光芒，向天高举的手掌再次张开，喝道：“五龙剑，来！”

龙居岗有四剑，其中一剑“细长无柄似剑条，名为五龙。”是杀妖上千的凶剑，被压在真君剑匣的最深处，真君未证道时，曾经用此剑战败过号称齐国边军三十万总剑师的巴山剑场首徒。真君兵解于世后，此凶剑劈入青城天然图画之中，百年无所鸣——

高天之上的浓密云层恍如大山般耸厚，许凉立身岷江水面，唇角微抿，似笑非笑。天际仿佛蓦然震起一阵龙吟般的剑啸，一道刺目的银光陡然自穹顶深劈而下，将整片天幕一分为二！被割裂的云层后知后觉般向切口两侧倏然涌起白雾，如同被一剑斩断的雪毯。

崩天一剑猝然杀至，围攻许凉的二十名金吾卫几乎瞬间全军覆没，尽数被剑气所伤。船舟之上的蒋识下意识地紧紧押住腰间长刀，就要做拔刀之势，一滴冷汗悄然自鬓角垂落，将他蓦然惊醒，随即他松开掌中刀柄，运功捏碎了一枚传音玉简。<!--PAGE 4-->“暗卫尽数出动！”

岷江的风呼啸滚涌着潮湿的水腥气，洪波跌宕，起伏于漭漭江涛，恍如天龙般的一剑割裂了浓密厚重的云海，像一道银色的匹练般崩杀而至，将许凉身围的二十名金吾卫尽数斩落江中。

那是一把无柄的剑条，只有二尺六寸，剑首剑尾具是剑尖，四面双刃，无处不可伤人。

“——嗡……”神仙红岩二剑鸣啸不已，随着那柄暗银色的锋锐剑条盘舞于高天之上，将本就被割成两片的云层纷绞得支离破碎。

匿在暗中的金吾卫精锐终于被这惊世仙剑引动而出，化整为零，分散着融入四方战场。

……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到底有多久就连玉恒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那是张怎样的脸啊，眉目英挺，眸若晨星，读书的时候一丝不苟，认真到了极致。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偶然的一次邂逅，竟让他们成为了情同手足的至亲。

他记得盛夏时的那把蒲扇，记得深秋时“非梧桐不止”的鹓鶵，记得凛冬时那床温暖的棉被……

也记得初春时覆甲带刀的军卒！

记得他们在陈玉楼脸上刻下鲜血淋漓的“罪”字，让他充作囚犯发配远疆！

这一切，犹如一把剔骨的刀，将它们一字一字地划在他骨髓深处！

可是这些历历在目的记忆，此时却被一阵酸涩的泪水模糊在双眸之间，变得那么飘忽不定，似乎在下一秒就要从眼眶内奔涌而出，从此只将他自己孤独地抛弃在黑暗中——

“大哥……我找到你了。”

那两行从眼角流落到下颌的泪水仿佛悄然间滚落了上百年之久，那轻轻呼唤的一声“大哥”似乎沉愈千钧之重，耗尽了玉恒所有的力气……

“什么人？”一身金吾卫暗部打扮的青年腰间挎着横刀，冷冷地问。

玉恒蓦然呆立在那儿，分明是同样的相貌，同样的声音，可眼神为什么如此冷漠？

那金吾卫拔出了腰间的长刀，缓缓向后退步……

是了，他终不是陈玉楼，这一世，他名叫曹松。

“你……忘了我了？”

玉恒的声音中颤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慌虑，那人原本持刀后退的脚步猛然停住，眼神中流露出疑虑的神情。

玉恒向前一步，曹松下意识地抬起手中横刀，玉恒见到他这副动作，略有些出神地喃喃道：“不是你？……不是你吗？……”

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任何一片相同的叶子，却总是会出现一朵朵相似的花。

佛说，万物皆无常，有生必有灭，不执著于生灭，心方能寂静不起念。可是执著了百多年，思念已到了极致的心，又怎么能寂静下来？的确是那相同的音容，不同的是，那躯壳中却住着另一个灵魂，那是一个不会坐在秋日梧桐下默念诗书的人，一个没有他，再无往昔记忆的人……<!--PAGE 5-->一个这样的人，还是他苦苦找寻的陈玉楼吗？

玉恒的眸子里闪过痛苦的神色，丝丝缕缕的赤金光芒从他的体内缓缓升腾而出，在他与曹松之间凝聚出一朵赤白相间的奇异光莲。那莲花足有一颗人头大小，时而全赤，时而全白，摇摆在两种颜色之间，不停变幻。

“你是他，又不是他，有着同样的音容和不同的灵识，但我若将他的记忆灌入给你……你也未必就不是他！”

两色相间的异莲蓦然间腾起了炽热焦灼的猩红火焰，犹如一朵火莲般熊熊燃烧，将玉恒的双瞳倒映成一片黑红相间的诡谲色彩！

“吞了这朵‘钵头摩’——”

玉恒猛然抬手掐住曹松的下颌，速度之快，让他根本没有挥刀反应的时间。

翻滚的热浪扑面而来，通体燃烧着赤红火焰的莲花宛如一只造型奇异的巨蝶，振翅无声，静静地飞向曹松身前，眼看着，就要送入他口中……

（未完待续）<!--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