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没有风。
庭院中已闻不到清雅的秋草香气,只有寒蝉伴着逐渐开始落下的太阳,疲惫地开口嘶鸣——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清朗的念经声为这燥恼的午后添上了一丝澄意,小沙弥盘膝坐在庭院中,手中捧读着《般若经》。
虽然模样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但他读经的时候全神贯注,多少竟有些僧侣的味道。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那双眼眸清亮如甘泉,唇角红润得宛如沁了浆蜜。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地点是西土——位于晋国疆域之外,名为“金蝉院”的佛寺。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透土壤后的浓郁气息,虽已是秋初,但却仍丝毫不减于盛夏的恼热。
庭院,或许说是“荒院”才更显贴切。杂草与紫藤花交缠着生长在粗壮梧桐的根部,黄绿相间的落叶铺在树根与院子的角落,如同一层松软的地毯,泛着清新的枝叶气息。
小沙弥双手合上记载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竹简,然后抬头看着略带昏黄的午后阳光,天空湛蓝澄澈,几团硕大的云朵静静漂浮在他头顶的梧桐树上。
恍惚间,这一幕竟显得如此熟悉。
……
释家有两宗——密宗与禅宗。
禅宗有两种道——无他与无我。
金蝉院内有一栋经幢,立在寺院中央,左右分别有两座塔。
西塔中有一面石碑,记载着“无我”的因果禅道;
东塔中也有一面碑,对应着“无他”的因果禅道。
此时是夏夜,空气很凉爽。年轻和尚穿着一身洁白僧衣,席地坐在经幢之下。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十年来,他每晚都会在此经幢下念诵《般若心经》,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月已至中天,寒光遍布整座庭院,金蝉院中有百多名弟子,只有他住的地方荒草杂花丛生,从不修剪,只任其自生灭。
白衣和尚从院内经幢回到自己的小庭院,蹚过丛生的荒野草地时,露水浸湿脚踝,他便停在丛中,草梗花叶上凝结的夜露犹如珍珠般圆润,反射出漫天星斗的晶莹光泽,整片草地荧荧闪烁,一时间竟使他有些失神。
夜露悄然滑落,晶莹的星光也随之垂落下去,滴入脚下的泥土,微风轻**,庭院角的梧桐树竟随之落下了第一片叶子。
“入秋了?……”
夜晚里掺杂的不再是闷热的风丝,而是一种清薄的凉意,梧桐的花苞悄然间竟已绽放开来,一阵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就弥漫起来。“看着这些花草时,总觉得永远处于盛夏,可是不知觉间,秋意便涌上来将其替代……”
白衣和尚重新回到经幢之下,他盘腿坐在圆草垫上,左手边是西塔,代表着“无我”的禅意;右手边是东塔,代表着“无他”的禅意。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
他又开始念诵起《般若经》。
“明明只有二百六十字,却用了十年来领悟。”
“人的生命是如此短暂,弹指之间便会流逝而去……”
他将手掌贴在青石经幢那刻满密文的柱身上,兀自呢喃道:“无我无他,什么是‘我’?什么又是‘他’?我是真我,还是妄我?他是外我,还是外人?”
“我本是实,无我便为虚。人世苦短,为何还要逐虚?那么,世人其实不应该被虚无的法所束缚……”
他收回紧贴经幢的手掌,目光中露出坚毅的神情。
“我要入东塔,求无他!”
金蝉院的两禅,分别藏在东西两座高塔中,只有“金刚境”以上的僧侣才被允许进入其中。
百十年前,金蝉院闭门参禅,自此远离中原独居西土,并造出了那两座盛放禅道石碑的塔。
塔中有两片海——“苦海”与“静海”。
释家有云:指尖佛国,芥子纳须弥。便是说,如粟粒般微小的芥子中能够容纳下巨大的须弥山,喻诸相皆非真,巨细可以相容。
“苦海”用以渡“我”,被纳于西塔,渡过苦海之后便可得到“无我”的传承;“静海”渡“他”,纳于东塔,渡过之后便可以得到“无他”的传承。
这一年,白衣和尚十九岁,入“小金刚”,即金丹初境。
金蝉院因果禅堂首座慧行上师亲自为其推开东塔封门,送其入塔。
塔内的空间便如芥子须弥,在外时看似狭窄,入塔之后却只看得到一片茫茫雾气,无法感知到内里到底有多大的空间。
迎着雾气向里面走,约莫有半个时辰,这才听到潮水涌动的声音。
“哗——”
漆黑的海水冲击着岸滩,白衣和尚来到滩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冗长无比的石质拱桥。
“到了。”
和尚自语,然后迈步走上长桥。
浓密的雾在眼前弥漫着,漆黑的海水在脚下翻涌,石桥仿佛无边无际,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少日,不知行了多少里,前方仍旧白茫茫一片,海水仍旧漆黑冰冷,无情地拍击着桥墩。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开口念诵《般若心经》,每念一字,便会从虚空中凝聚出一只如萤火虫般闪闪发光的黄金飞虫,皆旋绕在他的身侧,为其指路照明。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渐渐的,二百六十只黄金虫围在他的周身,犹如一轮光环,将他奉在中心。
漆黑的海水哗哗作响,年轻和尚站在桥栏边向下望去,那黑水仿佛能够吸纳所有的灵魂一般,并没有照映出他与黄金虫的倒影,水面仍旧漆黑一片,涌动的水波如同一条条纠缠不清的黑鳞毒蛇,啖噬掉了他的投影。
“静海么……”和尚轻声开口,他立身于拱桥栏边,身前即是一望无垠的漆黑海水。
“我的影去了哪里?”他站在桥上默默注视着如同鳞蛇般涌动的黑色海水,像是在自说自话般轻轻呢喃。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七个日夜,白衣僧人一动不动,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漆黑如同深渊般的水域。终于,静海的黑色水面上渐渐波动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的模样愈发清晰,可最终出现的,却不是僧人的脸。
那是一位面容俊秀的年轻书生。
随着僧人与书生双目相交的一刻开始,如同走马灯般的光影蓦然流动起来,在漆黑的水面上自行切换着一幅幅往昔记忆的鲜活画面……
僧人原本竖立在胸前的手掌渐渐攥成拳,四枚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直到攥出了缕缕鲜血,然后又从他的手腕处汇聚成滴,最终滴落进漆黑的静海,将那副鲜活投影揉成碎片。
他抬手扶上阑干,爬到护栏之上,二百六十只黄金虫振翅旋绕,皆徘徊在他的身侧。
“原来如此,前世终是云尘幻影,欲修无我无他之道,必须先知何为我,何为他……”
“无我者谓之无忧,无他者方为无私……”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百多只黄金虫汇聚成一方圆盘悬于他脑后,漆黑海水顿时涌起波涛,开始冲击着拱桥,仿佛要将其拦腰截断一般!
“静海如祸海,无边无涯,只在桥上自渡,永远无法解脱……”
“地藏王菩萨受佛嘱咐救度众生,佛以愿力成就‘转十恶业轮’,地藏王以无量无边劫修行,发愿要度尽一切众生,立誓: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他鲜红的唇角上似乎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漆黑如墨的潮水汹涌着在桥下卷起涛浪,白衣和尚毫无惧意,二百六十只黄金虫随在他身后,跟着他一同跃入了漆黑的静海中!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身体没有被打湿的感觉,漆黑的静海宛如一道结界,水面之上是未知的涛浪,水面之下则隐藏着祸水的真相。
“波卑夜幻境……”
二百六十只黄金虫飞翔在他的身前,淡金色的荧光照亮了半座佛塔。
波卑夜,又唤作“第六天魔”、“六梵天主”,是喜欢阻碍行者修道的欲界神祗。
巨大的石碑矗立在他身前一丈之地,二百六十只黄金虫飘浮于碑文之上,将其映照得通亮。石碑下的蒲团上奉着一副念珠,是以十八颗菩提子串成,白衣和尚俯身将其拾起,目光聚落在无他石碑的经文上——
“道法法不可道,问心心无可问。”
“悟者便成天地,空来自在其中。”
幽州是晋国西北的边界,城外是一片大荒,一望无垠,只有风沙黄土,从不见有来人。
直到有一天,从那荒凉孤寂的大漠中,走出了一位年轻俊秀的白衣和尚。
和尚风尘仆仆,无袈裟,无佛冠,无钵盂,无禅杖,只一身白袍,手腕挂有一串念珠。
城中顿时骚乱起来,都想来一瞻法师的风采,白衣僧人则来者不拒,在幽州城内广施布道为居民阐述佛法。
直到某一日,他心中有感,远远望见了那个清秀单薄的身影。他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于是他为那名白衣少年留下了一枚欢喜罗汉珠……
冀州、青州、甘州,一年时间,他来到了建州府,这里有一座密宗的道场,是名闻天下的大佛寺。
此时已是景平一年,也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年。
他手中捻动菩提子,唇角浮起一丝弧度,站在大佛寺门口摇了摇头,并没有进去。手中捻动念珠,他转身离开,在将要出城的时候路过了一方小院,院子里种有一株桐树,香气馥郁扑鼻,他心有所感,手中念珠刚好停在第五颗。
“静坐罗汉珠……”
“咦?”
这时从院里出来一个青年,头上包着方巾,手中捧着书卷,面容黝黑清俊,正略带惊疑地看着他。
和尚笑了笑,看着青年和他身后的小院。院子花草修剪得整齐,有一条自屋门铺至院口的石子小径,院中有副石桌,一旁便栽种着那株高大香郁的梧桐树。
恍惚之间,这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在他眼中与另一个读书人的影子相互重叠起来,让他再次回想起了当年在东塔静海中那走马观花般的记忆。
空来竟伸手拍了拍孟希我的肩膀,微笑着透过他的肩头看着那方整洁舒爽的小小庭院和那株高大蓊郁的桐树,轻声说道。
“看来,兄台与我有缘……”
(番外三·完)<!--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