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波纹回**于漭漭江涛之上,三面四臂的巨大明王法相背负烈火,作拈花指禁锢住了玉恒身前飞旋的赤莲,钵头摩被定在他与曹松之间,缓缓旋转着,宛如一团跳动的熔岩。
玉恒霍然转头,细长的眉峰如利刃般锋锐,带着嗔挚的愤怒。赤红莲花化成一道蟒龙般的火舌从不动明王的拈花印中脱困而出,席卷着铺天烈焰扑向法相身后的空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白衣和尚默默念经,每读一字,就有一只金虫自虚空中显化出来,渐渐的,百多只黄金虫竟然凝聚成一口巨钟的形状,将空来默默罩在其中。
炽热的火焰冲击着金色大钟,空来的脸上不再有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浅淡微笑,钵头摩正在转化成令世人闻风丧胆的地狱之花——波慕华。
“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该放下了。”
玉恒看着眼前不断挣扎的曹松,掐住他下颌的手不由再次加重了几分力道,“凭什么?!”
“前世是云尘,终会散去。”
少年的瞳孔倒映着红莲的焦灼火光,散发出奇异的青黑色,“是云,我就将它聚下,是尘,我就将它拢住!什么都散不去!”
“让开——”
黄金虫化成的巨钟开始出现一条条裂纹,红莲波慕华如一道火蛇般盘绕在巨钟的钟体之上,眼看着,就要勒碎这座金色大钟!
“曹松不是陈玉楼,你寻的已不是那些过往,执念困住了你的双眼,就算陈玉楼真的站在你眼前,你也看不见……”
空来总是上扬的唇角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缓缓平复下来,金钟陡然破碎,焦热的地狱之火涌上来将他狠狠包裹,就像是被巨蟒吞入腹中的待宰羔羊。
或许是当局者迷,玉恒仍不理睬任何人的任何话,可是许凉的心间却猛然一震,他站在二人不远处的江面之上,脸上只剩下了惊愕的神情。
波慕华的火焰就像硕大的莲花花瓣一般优雅有序,散发着异样的美感,它们像是闭合的红莲,将空来缓缓包裹在花蕊之中。
“你想做什么?让曹松吞了这朵莲么?”
一只腕间悬着菩提念珠的手如同**般切开了炽热红炎的花瓣,空来豪发无损地从波慕华的火焰中走出来,轻声开口。
“若他真是陈玉楼,这莲会化成波昙华唤醒他前世的记忆,若他并非陈玉楼,钵头摩便会彻底转化为波慕华,将曹松烧成一堆灰烬……你是天地生成的瑞兽,行此等不义之举会让你堕落成魔。”
玉恒的双眸落下泪,“不会的,他们就是一个人……”
空来终于垂下了唇角的弧度,他缓缓低下头颅,肆虐的炎火在他背后起舞,如同明王身后能够烧尽一切顽固、执迷,及魔障的大威德猛火!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玉恒。”宛如黄金铸成的十丈明王法相缓缓合起四臂,颈上的三副面孔分别露出了慈悲、愤怒、庄严的神情,浩**佛光普照下来,化成金色的枷锁将玉恒紧紧押住。
曹松此刻终于得以喘息,他深深皱起眉头,再次露出了让玉恒感到极度陌生的眼神。
“妖物!”
刀风凌厉,就要斩在玉恒的脸上,可他却不闪不避,或是已忘了闪避般,只剩下木讷的神情,看着那白霜似的刀刃划向他的双眸。
——滴!
殷红的鲜血消融在混浊的江水中,染出一抹青烟般的痕迹。
玉恒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手攥钢刀的年轻和尚,鲜血从他的手掌滴落而下,又在手腕处汇成溪流,一滴一滴落进江水。
第一次与他相遇还是在数年前,他于幽州落脚,在城里听闻西漠中走出了一位僧修,是有大毅力之人。于是他远远地看了一眼,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年轻和尚,二十出头的样子,竟已是金丹期的修为了。
这和尚灵识十分敏锐,竟然发现了他的气机,可二人四目相对时,和尚的眼神莫名顿了一下,然后对他说:“我看得到你身上的无尽因果。”
然后他捏住腕间的念珠,从上面取出了一枚淡红色的光珠精粹,“这是欢喜罗汉珠,你带着罢,在需要之时便将其埋入面向西方的泥土之中,三日之内,我自来寻你。”
我自来寻你——
鲜红的血从他的腕间滴下,空来握住了曹松的刀,对着玉恒露出了记忆中熟悉的笑容。
人曾为僧,僧曾为人,那么空来……曾经是谁?
许凉记得在建州府大佛寺的时候,空来似乎便喜欢赖在孟希我家的小院,那其实是个很小的院子,只有一口井和一株梧桐。
他曾对空来说,“就算不做苦行僧,但只守在这一府之地,怎能证道?”
空来回,“贫僧顿时、悟时,佛可立地成。”
一个连修行证道都可以任之随缘的洒脱僧人,为何会为了玉恒的一句话千里迢迢从建州赶至岷江?
“我初出金蝉院时,曾在幽州与他相遇,他的身上牵连着无尽因果……”
“我为乾闼婆之事来,也为彻底斩断此间因果来……”
“曹松不是陈玉楼,你寻的已不是那些过往,执念困住了你的双眼,就算陈玉楼真的站在你眼前,你也看不见……”
就算陈玉楼真的站在你眼前,你也看不见……
许凉想起空来对玉恒说过的话——
“原来……”
玉恒呆呆地站在曹松与空来的面前,这两个人,恍惚间在他翠碧的眸子中重叠到一起,原本押在他身上的金色枷锁此刻已经分崩离析,化成了缕缕飞砂消散而去。玉恒的双手缓缓向着二人举起,却在看到那道染血的刀锋时再次僵住。
原来相似的花,就算是再相似,也不会是原本的那朵了。原来他一直以来苦苦找寻的,早就已经在不经意间错过了。
原来这百多年来支撑着他信念的人,早就已经将这一切都放下了……
“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玉恒静静地开口,看着曹松的刀与空来滴血的手。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没有找到你……”少年的眸子中滑下一颗泪,耳报神毕竟不是神,只是有着特殊异能的精灵,何况曹松的确有着一张与陈玉楼一模一样的脸。而空来,除了那似曾相识的笑容和眼神,已再没有一丝昔日的痕迹了。
空来松开曹松的刀,他的手鲜血淋漓,脸上却浮起一丝淡然的笑意。
“你不该为别人而活。”
玉恒向前迈了一步,语气中是近乎颤栗的歇斯:“我没有为别人活,我是在为咱们活!”
“太阳会落下,四季会轮转,花朵会凋零。”
“可是……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啊。”
“玉恒还是玉恒,但空来不是陈玉楼……”
空来的眼神柔和得像是初春的阳光,他温柔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少年,“已经够了,你该作为自己而生活了。”
玉恒看着曹松,又看着空来滴血的手,赤红似熔岩的奇异莲花渐渐收拢了花瓣,妖艳的红色缓缓褪去,波慕华转变成了波昙华,露出了圣洁的光芒。
在空来、玉恒、曹松三人之间悬浮着的波昙华变得愈发晶莹圣洁起来,柔和明暇的白色光辉宛如轻烟般升腾在花瓣周围,十分幽美。
空来默默伸出右手,波昙华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气息,自行飘落入他的手心,莲瓣与莲蕊渐渐闭合成花苞的形状,只留下雾气般的霞光还包裹在莲花的周围。
玉恒闭口无言,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天竺之花,是波昙华或波慕华对于他都是无关紧要的。他最后回过头看了曹松一眼,漠然一叹,而这一切,也都泯然于这一叹之中。
便再无波澜。
许凉的怀中隐隐开始发热,他探出手来,半枯的气运莲从手心浮出,与空来手中那波昙华遥相呼应,竟渐渐有了恢复的趋势。
“凝聚了驺虞上百年念力的天竺之花……若有了它做引子,丹功可成……”许凉看着玉恒身前的波昙华之莲,不由轻声喃喃。
就在他失神之时,五龙剑竟突然卷起神仙、红岩二剑贯入云海,大有一去不回之意!
三剑合鸣之音宛若凤鸣龙啸,清越贯耳,眼看着就要没入层层云海中消失不见。可随即,神仙、红岩两剑竟并肩停滞在五龙身后,不再随着它一同飞行。
五龙剑灵性极强,感应到神仙、红岩的异常便立即掉转而回。此时,红岩二剑在前,五龙独剑在后,竟然又向着许凉的方向极速飞回!
神仙、红岩犹如丝带般旋绕在许凉的身围,五龙见二剑这种情况,竟对着许凉散发出了锋锐的剑意。五龙的剑体是细长无柄的银白剑条,单是浮在那里便时时透出凌厉的剑气,此时面对许凉时散发而出的剑意更是宛如针尖般无孔不入,锐利至极。
“果然无愧凶剑之称。”
许凉微笑着合并起食指与中指,轻轻贴在唇边,默念道:“归——”
剑气瞬间消散而去,五龙“唰”地一声拔地而起眨眼间便没入云霄消了踪迹,不知是回了青城,还是去了何处。
远方战场,江波跌宕起伏涌动,齐仙侠与刘玄哲的大战已经接近尾声,失去金吾卫的协助后,刘玄哲终于渐渐不支,在天子望气术的对决中略有不敌。
他的双瞳虽如金铸,有璨璨神光流转其中,却也难以与齐仙侠的天生武曲瞳相互抗衡。
齐仙侠的剑上有一缕血痕,那是刺在刘玄哲的脸颊后留下的痕迹,两个人的天子望气术被发挥到了极致,这门秘术本是黄帝轩辕氏在观察地理山河世间万物时所开创的一门炼气之法,也被后世尊为“轩辕望气法”。
丝缕金色的细线已经在二人之间凝聚出了实体,每一根都纤细如发丝,却又都能够削金断玉,顷刻间让对方身首分离,死无全尸。
两种金线相互纠缠旋绕,如同缠在水底的两张网,死死相扣,无法奈何。
副统蒋识远远立身于江心的一艘简陋乌篷船内,静静观察着岷江中众人的战况,不时以食指与拇指轻捻唇边的两撇胡须,但就是迟迟不肯出手。
杨琰与张智宸站在行船的船首,前者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而后者则面色沉重,似乎略有思虑。
刘玄哲的双眼眯起一种诡异的弧度,默默看向金吾卫正副两位统领——张智宸与蒋识。这二人一个与杨延淼并肩立身于行船船首,一个远远躲在乌篷船内作壁上观,都不是与他一条路数的人物。
“哼……”
刘玄哲冷冷哼道,随即奋力掷出手中的打神鞭,齐仙侠同样提鞭来挡,同时催动独鹿刺向刘玄哲。
“想杀我,你还不够火候,下次再见时,你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刘玄哲断喝一声,被他投出去的打神鞭竟然发出了一阵刺目的紫金色光芒,随即轰然炸裂成无数细小碎片飞射向齐仙侠的周身!
“噗——”
霎时,齐仙侠的肩头被打神鞭碎片击出一道前后通亮的伤口,而刘玄哲也借此机会催动秘法远遁而去,数息之间便匿去了踪迹。
远处,乌篷船内的蒋识将手轻轻押在腰间长刀的刀头上,一双狭长细眼微眯,随即,小巧的乌篷船无风自动,竟向着杨琰所在的大船处渐渐靠拢过去。
“属下金吾卫副统,蒋识,参见王爷。”
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蒋识竟来到杨琰面前,下跪行礼……
(钵头摩·完)<!--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