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简王
风似乎从未如此舒畅,天空也似乎从未如此清澈,杨琰腰间悬着精致的障刀站在行船船首,浅褐色的眼眸中尽是久违的轻惬之意。
他的身后或站或坐,散散落落的有六个人影。
年轻的黑衣道士许凉,肩头负伤的齐仙侠,金吾卫正副统领张智宸、蒋识,以及两位白衣白袍的俊朗男子,空来和尚与少年玉恒。
杨琰的手中攥着一页密信,这是在岷江与张智宸相遇时对方留下的情报,记载着金吾卫调动的大致动向与部分遂安城内的简要情报。
“你没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吗,蒋副统?”
那对直视过来的浅褐色眸子犹如琥珀般剔透清澄,蒋识却只对着他略略俯首,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属下不忠于任何人,属下只忠于朝廷。”
“可这朝廷,已经不是天子的朝廷了。”杨琰的拇指轻轻压在腰间障刀的刀柄处,语气中有一丝悄然而不可察的寒意。
蒋识却只是将头低得更深,并没有继续答话。
“哼……”杨琰轻哼继而冷声道:“我看你怕是隶于宁王麾下,而非惠王才是!”
听闻此言蒋识终于抬起头颅,表情中竟露出一丝莫名意味,随即半跪下去,道:“金吾卫中鱼龙混杂,为防暗线属下必须要按令调配兵力,请殿下恕罪。”
“不用与我请罪,你何罪之有?不过他人手中刀剑尔。”杨琰松开腰间的刀柄背负双手冷声道。
“其实宁王殿下他……”
还不待蒋识出声解释,杨琰便摆手道:“无需你多言。”
他看向空来身后的玉恒,这少年是拥有耳报神的天生瑞兽——驺虞修炼化身而成,也凭借着耳报神可先知因果之便利,得悉了不少关于晋国王室纷乱的辛秘。
玉恒自从曹松等金吾卫官兵离开之后便一直跟随在空来的身后,他二人没有一句言语,彼此都在默契地沉默着。
“你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少年看着空来的背影,终于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
空来没有回头,他静静捻动着腕间的佛珠,道:“此间事了,即刻启程。去东岛,去南夷,去北莽,迢迢数万里,只为证道,不问归期。”
“好。”玉恒点头,又看向杨琰:“我会履行对你们的承诺。”
随即他将肩头兜覆大红衣袍的瓷花鼠托在手中送至许凉的身前,“你要借的耳报神。”
然后回过身来面向杨琰一众人等,缓缓阐述道:
“隆和六年,文帝病逝,传位于皇长孙杨炽,新帝登基,年号称‘景平’。景平二年秋,历王手下大戟士不想再受看守南夷之苦,陡生暴乱。”
“同年,新帝派遣惠王携骁骑卫前往镇压,可是京中接到密报,称惠王与历王正欲密谋两藩携手,北上踏平京师。”“远驻东海的宁王同样得到此番线报,便在尚无朝廷宣调旨意之时起兵回返,却被流言传入京畿,说宁王同样意图‘挟天子’,便被驻扎京城的羽林卫拦在城外。”
“而后惠王与历王的军队突发而至攻入京畿,宁王为保天子便紧随其后领兵入城……”
杨琰的胸口微微起伏,背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几乎要爆鼓而出。
“惠、历二王入京之事中,似乎还有钦天鉴的影子掺杂其间……”蒋识仍旧半跪在地,抬头轻声道。
“钦天鉴……”杨琰目光远眺江面沉默不语,半晌,道:“你先起身吧。”
蒋识这才站起身来,又拱手对着杨琰说道:“两月前沧州府奢江水神一事,其实并非宁王殿下的授意,想必殿下应当了解上将军的性子。无论如何,上将军都不会做出这等蓄养气运祸乱朝堂之事。”
上将军,是宁王驻扎东海之时军中士卒对其的尊称。
“钦天鉴不过是测算风水寮慕阴阳的术士,怎会有祸乱宫闱之力?那大司监周济安更是高宗时期的三朝元老,数十年来均依附于皇室,又怎会行此等自掘坟墓之举?”
“不止是钦天鉴。”
一直坐在甲板上默默疗伤的齐仙侠突然开口道:“还有我观音宗的叛徒,甚至更多其他势力的参与。”
“羌村不死民之事不是巧合,是钦天鉴与观音宗合力催化而出的阴谋,念魅曾亲口承认他出自钦天鉴之内,是后来才被送至观音宗的。”
齐仙侠盘坐在地,气息有些虚弱,毕竟打穿他身体的碎片是以南海混沌根炼制而成的法宝,但他的话却无疑在杨琰心头敲响了一记警钟。
没错,的确还有一个人一直隐藏在暗中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始末,杨琰有很多时候甚至已经感觉到真相早就浮在他的眼前,但却总是抓不破这其中的关键。
“话说,自从顺天府之后,你就没再收到过京畿传出的密信了吧?”
身覆大红衣袍的瓷花鼠此时正静静地端坐于许凉的肩头,它的一双漆黑眸子圆润如豆,反射出灵巧的光芒,丝毫没有精怪的乖戾之气,反倒十分温顺乖巧。
许凉用食指轻抚瓷花鼠的毛绒耳朵,又道:“剑南道寒沽庄一役后,你本身的气运被我青城山丹功之术所加持,搅乱了你身上原本的气机,所以京城内的人,便再也寻不到你了。”
“你说从前传信之人选择风水凶煞之地是怕人多眼杂处会被外人察觉,但同样在寒沽庄时我便对你提起过,经常出入那种凶地对你也只能是有害无益……”
“那么,”许凉的眉眼中泛起凝重的神色:“京中为你传信的……又是哪路人?”
杨琰沉默了,三年前的靖难之役让他乱了手脚,他本就不是精于心计权伐之人,文帝五子之中,太子早逝,其余四人里也就唯有他手下不领一兵一卒,只图做个甩手掌柜逍遥自得。当年他甚至没有得到惠、历二人意图谋反的消息,只是被告知遂安城被破,宁、惠、历三王混战在京畿之地,于是他便单枪匹马杀进宫闱……
“寒沽庄内的密信,是京畿关内道首官,关内侯杨延洺所传。而寒沽庄的底细……”
杨琰突然觉得有太多的信息一时间全都涌上了头脑,那种真相就飘浮在眼前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起来:“庄子的主人严滨老尚书乃是先帝宠臣,亦是钦天鉴大司监周济安的半个弟子亲族。先帝驾崩后遗诏皇长孙继承大统,严尚书作为‘扶龙派’官员,虽然辞官归乡,但是在朝中还是有相当的人脉和话语权。”
“可是景平一年夏,寒沽庄突遭大祸,满门皆毙,朝中原本轰动一时,宫里派出查案的斩妖士钦差接连数次无功而返,导致此事最终成为悬案……”
他的心头一震,突然回忆起了在寒沽庄时那妖镜阴险得意的脸,当时妖镜幻化成了宁王的模样,想要离乱挑拨他和许凉的关系。并且,那妖镜似乎对他很熟悉……
“怎么会呢?”他真的开始混乱了,那种距离真相忽远忽近的感觉将他折磨得仿佛要崩溃一般。
许凉上前拍了拍杨琰的肩膀,轻声道:“不要勉强自己。”
“呵……这些所谓权势,到底还要再遮迷住多少人?”
杨琰有些无力地笑着,垂下的双拳却攥得仿佛要捏碎骨节般紧绷。
“那关内侯,又是何人?”
沉默了许久的齐仙侠终于再次开口,提到了那个看似无足轻重却又似乎隐隐串联在事情始末中的名字。
“延洺……他是我已故皇叔庆安侯与民女淮柔之子。”
“什么?!”
齐仙侠与许凉互视一眼,不由惊声道。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建州琢玉郎郭天赏,数十年前含恨亡于郭家玉窟残穴,死后灵魄不散借**精气化身地缚魔,又在十五年前凭借一尊“点酥娘”玉像成功引动玉精化为人形,也就是建州府兵部尚书宇文呈之女,宇文柔。
“庆安侯和淮柔,想必便是郭天赏口中的庆侯与柔娘了……”
许凉不自觉地用食指刮了刮额心的紫色印记,若不是因为郭天赏当日在玉窟内想要舍身成魔与齐仙侠、宇文柔同归于尽,他也就不会吞下封有念魅的晶石,落到如今这个下场了。
“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齐仙侠的银灰眼眸轻轻阖起,似是在默默推演着什么,天子望气术神异无匹,或许能够于蒙昧中窥得一线先机。
蓦地,他双瞳中迸出两道金灿光芒,随即漠然道:“仍是一片迷雾,关内侯此人的命格似乎被精通阴阳术之人动过手脚,掩饰了什么……”
“查不出来吗?倒也不打紧,这一年来积攒下的气运之力配合上波昙华莲花,再辅以青城十三丹功之术,已足以炼化成一枚渡劫金丹。”有了渡劫金丹,以后便不再举步维艰,他也不由真正的感到轻松下来。犹如唱戏的雉尾小生般打扮的瓷花鼠安静地伏在许凉的肩膀上,不时又轻轻晃动小巧的头颅,惹得头顶的小绒球翎子盔颤颤摇动。
“对了。”许凉突然想起一件事,“话说在岷江初遇之时,你和玉恒似乎认得我身上这两柄剑?”
红袍瓷花鼠闻言点了点头,随即悠悠哼唱道:“……百十年前,齐国边境,厎阳山中,尸梼杌作祟,幸得仙君云游所救,恩情不敢忘矣…………”
“呵。”许凉觉得这小鼠有趣,不由轻声笑了笑。驺虞和耳报神都是百年前的妖灵,而师公李茂真则是在百十年前初出山门证道云游天下,当年来北齐也只是为找巴山剑场比试切磋印证道法,不成想竟与玉恒及耳报神结下过善缘。
“我记挂一个女子,想得知她的平安……你能帮我吗?”许凉的声音莫名变得沉静了。
“请明示之……”瓷花鼠悠悠唱道。
“呵——”许凉低头笑了笑:“其实我知道她会平安,但似你这样的精灵又太过罕见,况且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听你这般能够触摸因果的精灵说,那又是另一回事……”
絮絮叨叨地喃喃了半天,他终于抬起头,清亮的眼眸闪过一丝波澜:“巧冬,她还好吗?”
身覆大红衣袍的耳报神眨了眨豆粒般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然后回了两个字:“平安。”
许凉微笑着对它轻轻点头,然后将它托在手心,向着空来的方向走去。小鼠在靠近空来的时候径自跃上了他的肩头,大红衣袍的瓷花鼠双爪紧紧地抓着空来的衣领,然后将小巧的头颅深深埋入其中。
许凉看到耳报神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便看着空来,道:“现在就走?”
“是。”白衣僧人手中拨动菩提子念珠,十八颗紫檀色珠子交替着在他指尖轮转。
“你打算怎么和他们相处?”
空来表情坦然,红润的嘴角泛着那似有似无的笑意,却没有说话。
“……多谢你们的波昙华莲花,还有……”许凉看了看不远处玉恒那略显倔强的身影,道:“好自为之。”
……
岷江水流湍急,行船在江心之中破浪而行,速度十分迅疾。两岸的低垂柳枝均是一种乌蒙蒙的黄色,不带什么生机,却也顽强地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摇摆着。
杨琰将双手扶在船栏之上静静地向远方眺望。
“随我同回遂安城?”他默默开口,对着身后的张智宸道。
张智宸拍了拍腰间别着的短刀,道:“自然。”
那刀是与杨琰手中那把相同制式的障刀,刀原有三把,是当年太子杨延汕送与他二人的宝兵。
浪花叠涌,翻腾于茫茫江面,冰冷的寒风夹杂着细碎雪粒吹到众人脸上,如同针扎般刺痛。<!--PAGE 4-->杨琰的头上简单及着枚木簪,将他鬓角的碎发一丝不苟地梳在头顶,那对浅褐色的眸子间,流动着淡淡的神采。
“遂安……”
行船乘风而起,破浪直行,一路向北,直奔京畿!<!--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