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二年——
他坐在月亮下饮酒,当时是重阳节,皇宫大典,铺天盖地的**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明月高悬,遂安城在灯火与月辉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新帝头戴十二旒天子冠,着黑底金纹龙袍端坐在高阶之上的龙椅,静静地俯视着偌大的皇宫。
那还是个少年呢。
惠王向杯中添着酒,偶尔抬头望向那位少年皇帝,然后再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宁王回返东海镇压外寇,故而缺席,历王率大戟士驻扎南夷诸郡,只有他与简王留驻京畿,得闲来参加重阳大典。
“还真是合身呢。”
他收回看向那一身黑金龙袍的目光,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满城的**在夜风的拂动下微起波澜,如同一层一层的金色流波。
杨延清左手轻轻扶住额头,酒力上涌,使他觉得有些微醺,耳边丝竹宫羽的靡靡乐音响了几个时辰都不曾停歇,他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为什么?皇孙杨炽年仅十三,他自认手下十万骁骑卫禁军,为什么就不受父皇重视呢?这皇位传给宁王他心服口服,传给历王他也无话可说,可为什么偏偏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来继承大统?
他略显蹒跚地站起身,拱手对着龙椅上的新帝道:“陛下,臣有些醉了,想先行告退。”
新帝对他点了点头,“皇叔身体不适,便先休息吧。”
杨延清转身离开,桌案上的酒却溢得到处都是……
车架行出宫门,向着惠王府缓缓移动,杨延清手臂搭在窗框边缘轻轻用手揉着鬓边穴位以缓解酒气。
突然,马车停顿了下来,车夫似是在与什么人交谈,杨延清刚欲出声,却见那锦缎门帘竟被一只手给掀开。
“延洺?”
来者是关内侯,是他已故皇叔庆安侯杨云沛的遗子。
“你来做什么?”
杨延清抖了抖袖袍,对于杨延洺的出现十分不解。
“不知殿下可曾听闻十六郡大戟士叛乱一事?”
关内侯是个非常英俊的男子,他身上穿着黑色蟒服,面无白须,那双眸子不同于直系皇族的浅褐色,而是一种黝黑的深棕,仿佛带着一种莫名的深幽。
“南夷?不可能,延氿亲自带兵镇压南夷,怎么会有叛乱发生,况且宫中尚未得到一丝线报,你又是从何而知?”
杨延清被这消息一激,酒意顿时消去了大半。
“此番叛乱并非十六郡异族,而是生在大戟士军中。”
关内侯避重就轻,并没有告知惠王这消息的来源,而是继续就大戟士叛乱一事深入下去。
“大戟士之乱不熄,朝廷定会派军前去征讨,宁王远驻东海,简王手下无兵无卒,到时必是殿下领兵出征,殿下与历王一母同胞,若真是到了无奈之时,可能下得去手?”
关内侯坐在惠王对面,语调很平静。“你什么意思……”惠王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眸子,静静开口道。
“杨炽小儿何德何能,竟也配晋国帝位?君可取而代之!”
“你……大胆!”杨延清没想到关内侯会突然口出狂言,心神一激的同时便高声喝道。
“殿下无需如此,这方圆百丈没有我的命令,一个金吾卫都不敢靠近,无需惧怕墙外耳。”
关内侯说完便起身掀开车帘,临走之时留下一句话:“惠王殿下,时不我待。”随即撂下卷帘走下车去。
惠王在车厢之内沉默半晌,却发觉车架久久不曾前行,他挥手拂起车帘,却见那驾车之人早已仰在卷帘之旁断气多时。
“……”
杨延清看着侍从靠在车架上的尸体,莫名又想起皇宫内安坐于龙椅上的少年皇帝。
“君可取而代之!”
关内侯的话仿佛一颗破芽而出的种子,起先只是一个念头,然后被月光浇灌,再迅速地疯涨在他那颗深埋于心底阴暗之处的野心中……
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