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二年——
南夷。
斜阳缓缓沉落山头,还有三日便是重阳,这个时节天色暗得极快,大营的铜盆中提早燃了火碳,以供巡夜的校尉取火照明。
杨延氿身上披着厚重铠甲站在营帐中央的木质沙盘边,静静俯视着十六郡与晋国的交界处。
“殿下,自先帝驾崩以来,十六郡各族便愈发不安稳了,若是再这般放任下去……”副将手中的铜杆重点指了指边围的几处方郡,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我有分寸。”
杨延氿起手用剑鞘自十六郡郡首一一划至郡尾,道:“南夷困苦,弟兄们驻扎于此,粮饷军械都要靠中原引渡,这一路上经由各层州道府的盘压剥削,送至边军的物资粮饷已是十不存一。”
“要想改变这种现状……就得先让朝廷更加重视这里!”
剑鞘磕在沙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杨延氿何尝不知放任十六郡的骚乱是玩火之举,但边军将士本就困苦,物资粮饷却又遭层层盘削,若再不行些偏锋之举,恐怕迟早要动摇到大戟士的军心……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重阳前夕,不知是谁先在军中喃起这句诗词,随即竟势同燎火般席卷了整片连营。
丈夫非无泪,只是不轻弹。大戟士镇守边关数载,日日与南夷诸郡焦灼对立,守卫国门。然而将士们手中的盾戈挡得住异族兵矛,却挡不住中原官僚的入骨软刀。
粮饷、军械,这是十足的油水,每过一道关卡,朝廷派发下来的物资便会被剥掉一层,关关相扣,层层叠加,送到大戟士手中的早已是些以次充好的残废之品。
何以守边关?何以卫国门?
“乾坤俯仰,贤愚醉醒,今古兴亡。剑花寒,夜坐归心壮,又是他乡。九日明朝酒香,一年好景橙黄。龙山上,西风树响,吹老鬓毛霜。”
大戟士暴动了。
起因是一句不知源头而传播在军中的流言。
那流言说皇城内为庆贺重阳大典,将整座遂安城都铺满了**,娇嫩的花瓣在微风**漾中如同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
而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一餐饱饭。
杨延氿手押着剑站在营帐之内,帐外是十五万大戟士。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十五万大戟士齐齐跪倒在地,铠甲摩擦的声音轰隆作响,那些身影此起彼伏地衔接在一起,如同一片蕴满雷霆的黑色乌云。
“造反?!”
历王呛啷一声拔出腰间战剑,冷冷地扫视着这片黑云。
“不甘!”
十数万人齐声喊道。
“不甘!!”
“不甘!!”
杨延氿握剑的手布满青筋,他一把掀开头顶的银盔,满头黑发便迎着夜风舞动起来。
“簌——”他将剑横在颈前,一缕血痕便沿着剑刃蔓延下来。“殿下!!”大戟士齐声惊呼!
“退回营去,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
杨延氿手中的剑又重了一分,剑锋割破皮肉流出缕缕血痕。
“殿下……”
“回营!”历王高声喝道。
十日后。
惠王奉朝廷旨意,带十万骁骑卫前来南夷平绞大戟士。
杨延氿沉默了,手下将领逼宫,迫使他不得不反,两军即将对垒,他心中悲凉,纵马奔向阵前,手中高举战剑,喝道:“将士们,随我迎敌!”
他本着以死明志之心冲在两军阵前,却不见对方骁骑卫的骑兵冲锋。
唯有惠王杨延清独身策马,单骑引鞭而出:“延氿,新帝年少,不识边军困苦,况且骁骑卫与大戟士一战必将两败俱伤,此后只会让四方邻国更加虎视眈眈……不如此番你我兄弟联手北上京都,不谋反,只讨说法。”
不谋反,只讨说法……
杨延氿看向惠王身后蓄势待发的骁骑卫官兵,又转身望向大营外黑压压的一片大戟士军卒……
“——呛!”他回手将战剑押入鞘中,闭着眼点了点头。
“好。”
(王不留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