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帝
景平二年,遂安城,御书房——
少年手中擎着朱笔批阅案前奏折,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满是肃容,表情威严而深沉。
“陛下,四更天了……”掌灯太监轻声提醒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
少年仍旧低着头,案边尚未批阅的奏折还有很厚一层。
五更,天光大亮。
御书房的灯火还在燃,可窗外的晨曦已经透过窗棂缓缓弥散在静谧的书房中。
温暖的大氅轻轻覆在少年的身上,他原本用手扶着额头小憩在书案,却被这轻柔的动作蓦然惊醒。
“不是让你退下了吗?”
新帝漠然开口,眼尾余光扫至那静立在案侧的身影,略微一怔,紧绷的脸上竟抿出了一线泛着少年气的笑意。
“姐姐……”
那着鹅黄色衫的女子温柔的笑着,然后抬手轻轻对着他的额头一点,“不是叫你要多休息吗,又熬到天亮。”
新帝将身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抿着嘴对姐姐笑了笑,也只有在姐姐的面前时,这个少年才会露出与自己年龄相符的一面。
“国事繁务,我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是这些朝臣的奏章却是要看的,文武百官中各权党利益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帝王之术即是驭人之术,对于这些权党的水碗要端平,才好使他们鹬蚌相争。否则若有一家独大,我这皇帝岂非要沦为傀儡……”
他闭上眼睛靠在龙椅软塌上,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这十三岁的少年拥有着一颗被迫成熟的心脏,虽仍年少,却已然有了君主之资。
“我好累……皇爷爷故后,宫中大臣欺我年幼,什么扶龙派,都是为了利益。”少年的呼吸逐渐泛起轻微的鼾声。
“都是为了利益……”他在梦中轻声喃喃道。
重阳后,金吾卫密探向宫中传来消息,言说南夷大戟士暴乱一事。
殿中百官哄然,纷纷上书参奏历王拥兵自重,不伐不足以彰天子威权。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廷对镇夷军的军饷物资月供丰盈,年年供养,可这些边军却丝毫不怀敬感之心。陛下,其心可诛啊!”
大殿内呼声嗡乱,此起彼伏,新帝撑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住,喝道:“都给朕住口!”
霎时,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叩首,不敢再言语。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新帝冷冷地重复道,随即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高阶。
“镇夷军将士,乃大晋国之英雄,伐了大戟士,难道由你们给朕顶到南夷吗?!”
清冽的喝声回**在大殿中,百官齐齐低首,丝毫不敢妄语。
“尔等以为,运往南夷边疆军资间的龌龊之事能瞒得住朕!?此案就此为止!但从今往后,通行过各州道府的军饷粮草,如若再少一粒米,一片甲,朕便要各级郡守提头来见!”少年新帝重重地向后甩开双袖,沉声道:“都听明白了吗?”
跪在殿中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终于再次低下头颅,叩首道:“吾皇圣明。”
新帝重新迈步登上高阶,坐回龙椅之上,虽仍是少年模样,却已生出君主气度,再无人胆敢小觑。
“此番镇夷军大戟士暴乱一案,众卿可有良策?”
听到殿上人开口,众臣方才暗舒一口气,纷纷开言献策,新帝则高坐龙椅,正在静静权衡众臣计策,却忽听一人持圭高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便向那出声者望去,只见一英俊男子身着蟒服手执白玉圭向中央行道侧出一步,正在等待新帝应允。
出声者正是关内侯。
“讲。”
关内侯得了新帝应允,便将白玉圭奉至胸前,抬头道:“臣以为,不如遣惠王殿下领十万骁骑卫前往南夷。一者骁骑卫可替天子扬威,代为震慑大戟士,使其心生敬畏,不敢再有二心。再者惠王殿下与历王殿下乃同胞兄弟,想必让惠王殿下前去,要比任何钦差大臣都有效得多。”
新帝闻言有些意动,沉思片刻,开口道:“众卿家意下如何?”
殿内百官见新帝似是有意任用关内侯之策,便齐声道:“臣附议。”
关内侯此时轻轻俯首,眼尾余光掠向惠王所在的方向,嘴角默默挑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