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钦天鉴

景平四年，现时——

空旷的大殿中只席地坐着一个男子，他身着银灰色仙鹤服，满头浓密的黑发不扎不束，就那样披散在双肩。

这看起来是个年轻人，可那双半阖的眸子却深邃得仿佛像是千古长夜中，默默绽放着微光的星辰一般。

周济安手中捧着一副星图，眼神微眯，在细细钻研图中星象的轨迹。

“北斗司喉舌，东方领搢绅，持衡留藻鉴，听履上星辰。”

他的眉眼略微皱起，这卦象显示皇帝身边将会出现一位贵人，此人有画龙点睛之术，或许能够为新朝奠基气运……

“变数？”

那对星辰般的双眸隐匿在散乱的黑发之下，静静注视着手中绢布上的神秘星图。

星图之上各类杂线墨点纵横，其上简映有诸天三百命星，其中一颗朱红星斗映照帝星紫微，代表着晋朝新帝的气运。而其侧三指左右的距离则标注有一枚紫色耀星，其逆轨而上，正在逐渐逼近紫微天垣。

“变数……”

周济安将手中绢布搁在身前，一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却没再随着那布帛落在星图的轨迹上，而是稍抬眼，落空于大殿灯烛照不见的黑暗中。

高宗建武二年，钦天鉴奉帝命汇聚天下奇士组建而成，这些人多是由江湖草莽之中选拔而出，所以大都不受贵族重视。

钦天鉴，奉天子诏，立阴阳寮、斩妖士，专司皇族。替各路藩王诸侯清理异端邪怪，干着脏累之事，却从未得到过应有的尊重与认同。

他们在外人的眼中似乎神气，但京官都明白，他们不过地位等同于贵族的狗。

而在贵族的眼中，钦天鉴则始终是一把隐匿在暗中的，肮脏的刀。

周济安作为钦天鉴三朝元老，他想过要改变，想过要争取更多权利……但他们的一切都是皇族给予的，若离开了皇族的依托，他们便是江湖中无根的浮萍。

钦天鉴或许只是高宗皇帝无意中的想法，但周济安却为之付出了一世的心血！

恨不能恨，改变却无力，在浑浑噩噩的挣扎中，那个人出现了。

关内侯。

高宗第八子庆安侯杨云沛的遗子——关内侯杨延洺。

他出现在周济安的眼前，那双深棕色的眸子中似乎蕴着一道无底的深渊。

“先生当助我。”

那是文帝驾崩的第二日，满朝文武皆哀，唯有这个男子独身来到钦天鉴内，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文帝驾崩，太子早逝，皇孙年幼便将继任大统，此时关内侯独自来到钦天鉴求助……

“谋朝？好个乱臣贼子！”周济安冷声道。

关内侯嘴角微噙一丝莫名的笑意，“先生当助我。”

他轻声重复道。

“你……”

周济安沉默了，关内侯此子平日不显于外，却不曾想一出言，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事成，钦天鉴便为新朝国教，地位可等同龙虎山天师府。”

关内侯身着妥帖的黑底金纹蟒服，头顶一尊赤金冠，言语之间带着轻惬的疏朗。

“若事败呢？”周济安轻轻搓磨指间的墨玉扳指，沉声道。

“呵——”关内侯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道：“或与我一搏，争得来日，或世世代代为人作刀俎。”

“先生当明白这个道理。”

言毕，关内侯已动身向殿外行去，“三日之内，若先生不予答复，便权当本侯今日未曾来过，届时此间谈话若先生想报与新帝所知，本侯亦不会阻拦。”

那蟒服男子步履沉稳，周身九条绣金大蟒在周济安的眸中显得愈发刺目，仿佛九道正在沐浴雷光的天龙。

关内侯的身影愈渐远去，就在即将踏出钦天鉴大门的前一刻，周济安终于阖上双眸，拇指狠狠扣住那枚墨玉扳指，道：“……留步。”

披头散发的周济安只身盘坐在孤冷的大殿中，身前的绢布星图不知何时已被他揉得破烂不堪。

关内侯的确有手段，或者说，他非常善于攻击人心的弱点。

晋国皇室被他玩弄于鼓掌，宁王被他暗中造势，入遂安城营救新帝之举在外人眼中竟成了忤逆犯上，惠、历二王借机合围皇城，如今却陷入泥淖，甚至就连钦天鉴现也脱身不得……

“变数，变数……”

周济安晃了晃头颅，满头黑发随之垂落下去，那双浑浊的眸子透过遮眼的散乱青丝静静直视着那张被揉烂的星图。

那上面一朱一紫两颗命星似乎愈发地靠近了，他默默张了张嘴，吐出四个字。

“皆是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