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祠堂冰冷的地板上,幽暗的火烛依稀映照着神龛内的两道灵牌。
“庆安侯杨云沛”
“贤淑妃淮柔氏”
他静静地看着双亲的灵位,晦涩的烛火缓缓融化在他漆黑的影子上,像是蠕动的黑色烟雾。
九条淡金色的大蟒盘绕在那一身玄黑的朝服之上,仿佛正在囚禁着那一颗疯狂而又孤独的心脏。
他是个矛盾的人,渴望被爱的同时又拒绝着爱。
他亦不爱任何人,甚至是他自己。
身为庆安侯世子的他,或许从来就没有过爱和被爱的权利的吧。
淮柔氏是他的生母,建州江陵人,因为一场意外最终与他父亲庆安侯走到一起,但是他知道,联系父亲与母亲之间的纽带不是名为“爱”的情感。
而是一种复杂的恨。
若非如此,母亲不会在听闻父亲战死南夷的消息后仍旧面无表情地安坐在府邸中,他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悲怮,也并无一毫的欣悦,有的只是一声沉默许久的轻轻叹息。
永平七年,高宗崩殂,第四子杨云沐即位,也就是后来的文帝。
文帝登基后,陆续将自己的兄弟全部分封至晋国边界驻守,而庆安侯便是在十六郡的一次暴乱中战死于边疆之地。
父亲亡故之后,文帝号称体念其遗孀幼子孤儿寡母,便特封其世子为关内侯,官至关内道之首。
但是杨延洺知道,关内道首官不过一虚名,真正的实权还是掌握在专司京畿之地的京兆尹府手中。
凭个关内侯的名号就想让他感恩戴德吗?
为了文帝,为了晋国,或许是唯一愿意给他亲情的人最终战死在异族手中……
母亲当晚服下毒酒自尽,庆侯府的白绫铺了十丈长,不论她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母亲最后还是选择了与父亲一同上路。
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始终也只有他一人。
关内侯缓缓站起身来,被烛光映在墙壁上的倒影逐渐延伸得扭曲了形状,蔓延开来的影子就像是正在舒张着爪牙的怪物。
权势?富贵?
他不对其抱有贪念,也不屑于此。
他早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历王手下大戟士暴乱是他暗中遣人挑拨,钦天鉴的矛盾更是积压已久,只需要一点星星之火,就能够彻底将其点燃。
遂安城内的混乱是一道通往帝位的阶梯,惠王已经沦陷其中,但是对于他这名始作俑者来说,混乱,更像是一把吞噬一切的野火!
他骗了周济安,骗了惠王,利用大势逼得历王被迫造反,他将简王赶出遂安城,又用惠、历二人将宁王控制在遂安城内,玩弄了所有自诩聪颖的朝臣。
皇帝?他不愿做,也不会扶持惠王登上天子位。
他只想点燃那把野火!直到它将这座城内的一切都烧成灰烬为止!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沉默的疯狂是最歇斯底里的疯狂,关内侯将最后一步迈出祠堂,漆黑的影子随着缓缓阖严的两扇门扉留在了沉闷的黑暗之中。
此后便再无光明。
此前亦从无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