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的秋风纷扬起冗道两旁垂落的枯叶,那城池巍峨耸立,如同一座青山。
巨大的朱红城门紧紧闭合着,往昔繁闹的帝京此刻却只充斥着孤冷寒寂的萧杀之气。
有一人背对长街,清冷的秋风将他满头的墨色发丝轻轻拂起。
“哧——”
燃着烈焰的长剑宛如割开了一片透明幕布般刺向那人的头颅,冗道两侧的风尘霎时席卷而开,仿佛纷纷为这一剑让开了道来。
周济安随手点向那奔射而来的独鹿剑,一道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暴起,独鹿便飞旋着没回了冗道深处。
“本王不过出游两年,回京之际却能得周公亲身相迎,当是殊荣。”
简王杨延淼的声音自冗道尽头静静地传来,周济安转过身,年轻的面容上却浮现出苍凉的笑意。
“殿下不该回来……”
杨延淼的神色逐渐冷淡下来,一众人缓缓行至城门之下,与那钦天鉴大司监对面而立。
“不该?周公亦不该行此等悖逆……”
直视着那对浅褐色的眸子,周济安缓缓叹道:“悖逆?殿下,我钦天鉴不过是一把剑,若是持剑人以此剑伤了己身……那该是这剑的错,还是那人的错呢?”
簌簌的铠甲磨动声自城围之上传来,数百名覆甲执盾的弓弩手悄然遍布城围,紧致的弓弦陡然绷起,无数漆黑箭簇默默对准了城下众人。
“只凭这几人,殿下就敢再临皇城,其胆色当真令老臣钦佩。”
周济安细细打量着杨延淼身后的众人,青城许凉,观音宗齐仙侠,还有……金吾卫正副统领,张智宸,蒋识。
“殿下是不知者无畏……关内侯位居金吾卫首官,一个小小的统领,又怎能左右得了这百多名密卫?”
拔刀之声蓦然惊起,原本隐匿在暗中的众多金吾卫将城下众人团团围住,张智宸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障刀,将其置在杨延淼的肩头,道:“延淼,莫怪我,惠、历二位殿下不过是侯爷手中的棋子,单凭宁王一人之力撑着这宫内的僵局已是强弩之末,我等下官……必须要择木而息,不效忠,就是死。”
“我知道……”杨延淼任凭他将刀架在自己肩头,然后看着周济安和张智宸,“我知道你钦天鉴有怨气,也知道金吾卫有苦衷。”
遂安城宽厚的巨门默默从里面撑开一道缝隙,百多名金吾卫押着一厢众人缓缓向着城内行去。
“所以我会去求陛下宽恕你们……”
一向不拘言笑的周济安听到简王的话,此时竟轻声笑了,他微微颔首,道了一声:“老臣先谢过殿下了。”
“嘣——”
强弩连弓破发之声突兀地从城下四方传出,原本驻守在遂安城高墙边围的披甲卫士被这一波箭雨压制,纷纷避开城头。没了高处弓手的牵制,城下冲杀之声随之顿起,无数埋伏于城下野丛的刀弩悍卒宛如一道洪水般,陡然冲向那只撑开了一线的巨大城门。“宁王的人……”
周济安眉眼微皱,怪不得简王有恃无恐,当是那蒋识早已暗中勾连妥当,提前布好了伏军。
然而还不待他有所动作,两柄流光般的锐利剑锋便呼啸着袭杀而至!
是独鹿与神仙。
“锵——”
独鹿被一柄青锋剑斜斜挑飞,刘玄哲随之出现在周济安身前,那神仙剑却一往无前,继续朝向周济安的头颅斩去。
周济安轻轻抬手竖起剑指,神仙剑便如刺入泥淖般缓缓悬停下来。
“半圣?”许凉轻声呢喃道。
天然图画内的四剑是证道真君留下的仙剑,那钦天鉴大司监能以二指定神仙,必然已是洞虚中期,算是半个圣人修为了。
宁王大军的刀弩手即将奔袭至遂安城下,但周济安身后的城门却不闭反开。
“老臣说过,殿下不该回来。”
早已在城内压阵多时的骁骑卫策马而出,与宁王麾下的刀弩手对撞在一起,杀喊之声顿时爆发!
张智宸此时却将押在简王肩头的短刀轻轻收起。
“延淼……关内侯要的不是权力,而是暴虐,是痛苦,是天下大乱……他故意放蒋识去雍州,就是为了让他接你们回来,将遂安城再搅个天翻地覆。”
“他已经疯了,我对不起先太子殿下,对不起你,但我不愿再对不起新帝了。”
杨延淼回身看着他,也看着宁王大军冲杀而上的悍卒,刀弩手与骁骑卫混战在承光门前,这一切的景象宛如两年前靖难之役的倒放般凶残。
“乱局已入,只看谁能博弈到最后了……”
无数的骁骑卫犹如黄蜂般倾巢而出,顿时将一行众人冲散,许凉召回悬停在周济安身前的神仙剑,而齐仙侠则持剑杀向站在周济安身侧的刘玄哲。
金铁交击之声乍起,刘玄哲的青锋剑刚一交手便被独鹿削出了一道细微的豁口。
“叛宗逆贼,我必提你头颅回南海谢罪。”
刘玄哲闻言露出了一丝笑意:“我必以你之双目,加官进爵。”
……
马蹄奔哒,血肉横飞,承光门前两军对垒,杀声震天。许凉手持神仙剑,又以剑指咒催动青光剑气,将那水泄不通的承光门前割出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他持剑飞走,身形灵动,周济安只身立于门下,两人却擦肩而过。
周济安并未拦他。
城内奔涌而出的甲士如同一道钢铁洪流,许凉持神仙破流而入,满眼都是金戈铁甲的煌煌流光,他便如不甚坠入洪流中的浮叶,却是逆流而上,一举没入那遂安城中!
周济安收回望向那年轻道人的目光。
“已有人入了局。”他轻声道。
“乾三连西北开天,坤六断西南八地……天子殿当在乾卦方位。”
许凉倒持神仙剑,低头默默掐指阖算,身周刀光剑影却无一击着他体肤,他身形灵动,虽未抬头,却总能险差毫厘地躲过那数不清的锋利刀刃。就在他收回道指准备握剑的一刹那,眼底深处却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一袭黄衫的浅影。
怎么可能?
许凉再回望时,这城内又是一片铁甲铮铮,哪里有什么其他身影?
“小道士……”
他蓦然回头,那声音宛如近在咫尺。
“不可能……你在哪?”
许凉轻声呢喃,握剑的手又重了几分。
“震仰孟东方四雷,离中虚南方真火,坎中满北方六水,八卦相错重叠生……”
他蓦地抬头,望向西方,那一袭黄衫楚楚,就在御道不远!
“是计?”
那身影转瞬即逝,许凉握紧神仙一剑劈出,骁骑卫洪流竟被他一剑斩出缝隙!
“等我!”
静——
这大殿实在太静。
殿门敞开,内里铜盏燃着幽幽火烛。
旷——
这殿宇实在太旷。
通衢广陌,悠长殿廊宛若黑漆牢狱。
而那殿廊的尽头,是一张龙椅。
上面坐着一个人。
“你就是那颗耀星?”
龙椅之上的男人一双眼眸黝黑如墨,头顶赤金冠,一身黑金蟒袍,言语冰冷。而他案前的长桌上,则铺着那张曾被周济安揉皱的星图。
许凉站在殿口,手中攥着神仙剑。
“是你将我引到这里?关内侯……”
龙椅上的人笑了,笑得很冷,道:“果然是有资格为新帝奠基气运的早慧之人。”
“非也,在您关内侯面前,在下可当不起这‘早慧’二字。”
许凉将神仙剑反手插入剑袋,施然迈步,踏进了天子殿的大门。
“景平二年,宁王杨延潇自东海带兵勤王,承天门一战,宁王麾下刀弩手建功,使宁王得以率先冲入宫闱,护下了年少的新帝。靖难之役爆发之后,宁王带部分兵卒困守深宫,虽然人数不多,但城外二十万大军严阵以待,反倒牵制住了惠、历二王,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从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许凉一步一步走近殿前,微微抬首看向那龙椅上的英俊男子,又道:“那场乱,还远达不到侯爷意想中的程度吧?”
关内侯静静看着他,薄冷的唇角渐渐抹起一道锋锐的弧度。
“呵——”
他很轻慢地开口:“晋国法制所规,非帝子不得分封,非亲王不得控兵,关内侯……做到顶不过是个统领百多名密卫的暗部首官,和钦天鉴三朝元老,麾下十数名金丹境阴阳师、斩妖士的大司监,和动辄手掌十数万官兵的亲王他们比起来,关内侯算得了什么?”
“我挑翻这晋国的天,靠的,不是手下有多少兵卒,而是这些人的心……”
“他们的心有欲望,就会催生出弱点,我只需要拿捏住这些弱点,就能掌控他们手中的势力……”
“你说得对,宁王带着亲兵与羽林卫守在深宫,惠王与历王面和心不和,倒是成全了现在这平衡之势。但……”他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来,幽暗的火烛微光默默在那张英俊的脸上起伏跃动,残影袅袅,仿佛一条条正在吞吐着信子的毒蛇。
“简王的归来,就是压倒这三方天平的稻草!”
许凉蓦然抬首,清亮的双目中似是俶然闪过了一抹幽然紫痕……
“你说什么?”
关内侯将案几上的星图捧起:“若没有我的授意,你以为杨延淼能逃出这遂安城吗?拉历王入局本就是勉强,如不是他当年在靖难中藏拙,单凭宁王手下那两千刀弩游兵,怎能连破骁骑卫、大戟士两道防线?景平二年的乱,虽然强势,但不够热烈,烧不塌这皇城……”
“你们以为我不想让简王回来吗?他必须要回来!他回来了,才能给宁王机会,给历王借口,再截断惠王的退路,让他下定决心出手!亲王叛乱,下场只有死!不想死,就只能再燃起一把足以烧光这遂安城的烈火!然后在那废墟中建立新朝……”
“可杨延淼回京的时机不能太早,早了,被困在深宫之内的宁王和新帝就会轻了盼头,我得给他们留下简王这个念想。其实杨延淼回京不过是个引子,就如同当年挑起大戟士暴乱的重阳庆典。”
“但,星星之火,却可以燎原!”
高阶之上的男子嗓音低沉,每一字节都重重地敲打在许凉心头。
“自他从遂安城出逃,直至于寒沽庄消失踪迹之前,杨延淼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就算你以秘术掩去了他的气机,我亦能调动观音宗内应,让他们暗中推演,然后遣出那武曲瞳传人去羌村应念魅之劫,趁机占据他的躯体,随即监测简王行踪,不成想,其中竟出了你这变数……”
“嗡——”
剑气嗡鸣声陡然呼啸而起,神仙剑蓦然腾飞,青光四裂,竟一剑将那龙椅前蟒袍男子的眉心刺穿!
“虽有变数,但道衍本就无常,故而事在人为,所以你这些变数,也算不得什么。”
神仙剑虽贯穿关内侯的身影,却像是镜花水月般只击起了一阵波澜,那蟒服男子的身形与声音竟缓缓淡去,犹如青烟般消散不见了。
“……是念魅作祟?”
许凉伸出手掌,神仙剑即刻飞旋而回,他翻起清亮剑刃,那剑上便倒映出半面清秀眉眼,只是那眉眼之间……竟透然泛涌着幽亮紫光!
“拿捏一个人的弱点,靠的是心计。”
关内侯的声音漠然在他耳边响起,天子殿内不知何时弥漫起了浓重的白雾,那雾气袭人,沾在人身上时的触感宛如一种凝成实质的胶冻。
“魅,是由恶、怨、痴、哀等杂念聚合而成的妖鬼,你就算在那鹿吴山中禁了一半的念魅,剩下的残魅,也足够我剖开你的内心,看一看那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了……”<!--PAGE 4-->许凉挥动神仙剑,扬起的剑波却宛如沉寂于湖底一般浓稠,身围的雾气愈发沉重,甚至压得他睁不开双眼。
“功德金色光,微微开幽冥,千灵重元和,定慧青莲花……”
他默默合上双眼,口中诵起青莲一气歌。
“华池流真香,莲盖随云浮,一念昇太清,三奇日月星……”
渐渐地,包裹在身遭的压迫感开始有所舒缓,耳目似乎也不再如方才般沉重。
“月出四柱起,老龙深到滩……”
嗯?寂静的天子殿中忽然响起另一道诵歌声,可这是谁的声音?为什么如此熟悉……
“枣心木方刻,真武玄天閣……”
不止是诵歌声,甚至有风吹拂过松林的沙沙声,鹤鸣鸟啼,青石流泉……这里是青城山?
“卿本凌云渡,我自寻天门……”
许凉蓦然睁开双眼,看向那盘坐在绿水亭中的诵歌少年。
是了,这里是青城山。
而那亭中少年,也正是许凉……
绿荫浓翠,清风舒柔,斑驳剪影穿过林丛洋洋洒洒地铺落满地金碎。
那少年就坐在那盈满金碎的凉亭中,阳光透过枝叶将那一块块光斑镀在少年那身妥帖和韵的黑色道服上。
暖洋洋的。
“功德金色光,微微开幽冥,千灵重元和,定慧青莲花……”
他的声音中尚带着一线轻舒的少年气,可神情却一丝不苟,口中专注地咬定着每个字眼。
日上三竿,清凉的绿水亭中缓缓涌进了炎热的暑气,少年擦了擦双颊的汗水,终于从亭中起身。
“未时了……”
他呢喃着站在亭中望了望天色,暑气蒸腾,连昆虫的嘶鸣声中,都掺杂着困顿。
“该练剑了。”
少年默默自语,然后走向亭柱,摘下了挂在柱上的一柄竹剑……
日渐西山,暑气消薄,不知觉间已是戌时。
少年身上的道服早被汗水浸透,他拖着疲倦的身子踱到溪边细流,然后蹲在那儿细细清洗着脸蛋。那溪水最终会流入到不远处的池塘中,每次练完剑,许凉都会爬到那池中的一块巨大青石上发呆。
竹剑横在他双膝上,许凉一只手托着下巴默默望着那轮落日,和那片被它灼烧成赤潮的云絮。
“师傅,剑损了。”
少年忽然举起膝上的竹剑,那竹片上分布着数道皲裂的损痕,看起来伤痕累累。
“没关系,回头师傅再给你削把新的。”
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手执拂尘出现在少年身后不远,他抚手捻了捻颏下短须,豪气地道。
“切……说得这么大声干嘛,我还以为您要把那天然图画里的四柄仙剑也拿给我呢。”少年抿着嘴角,也不回头,仍旧坐在那大青石上,调皮地道。
“臭小子……”道人站在不远处,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PAGE 5-->天际的火烧云中隐隐透着一抹淡紫霞光,少年盘坐在昆岩池边的大石上发呆,也不知他在看什么……
清晨的山上泛着薄薄的雾气,风也微凉,却吹不动那些白雾。
听师兄们说,今日有皇族要到青城避暑。
许凉面向朝阳举着手中新削的竹剑,阳光洒在剑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
“小许师弟,今日有皇族进山,你不去看看热闹吗?”一个青年道士路过绿水亭,见到许凉还在那儿摆弄竹剑,便开口问道。
“无聊,不去。”
许凉将竹剑反手别入腰间,坐回绿水亭。
“好吧。”
那青年道士摊了摊手,又慢慢向着山门走去。
许凉轻轻翻动案几上的青城心法,想起师傅曾在师公降妖的故事中无意提起自己本属北燕道门,是后来才跟着师公回到的青城山。
于是某一日趁着藏经阁晒书时,他便偷偷寻了一部《燕国风物志》,那书中便记载着北燕纯阳道门,为抵御西晋,举教殉国一事……
所以这晋国皇族的热闹,便不去瞧它也罢。
清风习习,缓缓抚起少年鬓角的碎发,这本筑基心法他早已通读了上百遍,每一字,每一行,细细研磨下来,便总觉著书的先辈果然是大智慧之人,能将这区区数千言编著得如此鞭辟入里,能为后人筑下夯实基础。
阳光渐渐洒进绿水亭中,许凉抬眼看了看,约莫得有巳时了。林间光影斑驳,清风和畅,左近又无闲散香客,他便取下腰间竹剑,道:“练练剑吧……”
竹剑提在手中,许凉却站在亭内没有动身,反而有些后知后觉地摸了摸下巴。
今日皇族入山避暑,掌教与诸位真人现在正当于殿内陪同,那后山的天然图画密境,岂非松懈了看管么?
他看了看手中新削的竹剑,嘴角渐渐抿起了一丝弧度。
那天然图画中,可是真真切切地藏着四柄仙剑呐……
龙居岗下有四道深邃沟壑,名为“飞泉”、“神仙”、“红岩”、“五龙”,这也是上代真君匣中四剑的剑名。
而真君仙逝后,那四剑便被留在这天然图画之中。
“御剑乘风来……”
“落地桃花开……”
许凉手中挑着竹剑,一步一步踏在龙居岗的碎石小径上。
空谷幽幽,除了偶尔飞落树梢的鸟雀外,整座天然图画山林安静得宛如置身画中。
“唔啊——!!”
突兀地惊叫声使得许凉微一皱眉,这后山密境算是半个禁地,莫不是有外人误入?
他将竹剑倒提在身后,寻着声音的方位快步行去。
“来人啊!来人!”
许凉赶到时,那小孩儿正挂在山涧岩缝的翘角上大呼救命。
看模样,那孩子不像是普通的香客,不过四五岁的娃娃,却着一身锦绣华服,宝冠珠玉,贵气袭人。<!--PAGE 6-->“小孩儿。”
许凉蹲在那大石岩缝的上边,用竹剑拍了拍岩石,对那孩子示意道。
“救……”
那孩子见有人来,本是要伸手求救的,却又见来的是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少年人,竟又硬生生咽下了“救命”二字。
“喂。”许凉略显郁闷地用竹剑拍了拍他的头,“你嫌弃谁呢?”
说完,许凉向着那挂在岩缝翘角上的孩子伸出手,道:“哪儿来的熊孩子?赶紧上来,莫在这儿淘气。”
听到许凉这么说,挂在岩上那孩子“腾”地涨红了脸,倔强地扭过头道:“谁用你救。”
“这儿又通风又凉快,我在这儿看风景不行啊?”
“行啊,当然行。”许凉盘腿坐在岩上,道:“这儿风景真不错。”
半刻钟过去了。
“……”小孩儿咂了咂嘴,“你、你怎么还不走?”
“这青城山就是我家,我往哪儿走?”
挂在翘角上的孩子又憋红了脸,闷了半天,这才道:“好,道士,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小屁孩儿,说什么呢?”
“行了,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许凉用手掌拄着下巴,仔细打量着那孩子,道:“晋国皇族?”
那挂在岩上的孩子单手捂在脸上:“终于开窍了……还不快拉我上来?事后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那孩子仰着头看向许凉,伸出双臂做出了一个抱抱的姿势。
“晋国皇族啊……”
许凉缓缓站起身,将竹剑别入腰后,双手抱拳,骨节竟捏得咯咯作响。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皇孙!你别乱来喔!”
“我知道。”许凉挽起双袖,“今天揍的就是你这晋国皇族!”
小孩儿害怕了,大声叫道:“别!大哥!冤有头债有主哇,你揍我算怎么回事?!”
许凉放下抱紧的双拳,摸了摸下巴,也对,他虽是皇族,但北燕道门和晋国却是几代人之前的因果,似乎,也轮不到这小娃娃来顶债。
小孩儿见他有些犹豫,连忙又道:“大哥,你救我上来吧,救我有好处的,我介绍天下第一的美人给你!”
许凉又蹲下拿竹剑拍他的头:“小屁孩儿懂什么天下第一美人……”
小孩子却一脸自信的神情,又对着他伸出了双臂,做出抱抱的姿势:“安心啦……”
许凉看着他,嘴角默默抿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鬼灵精。”
……
那女孩就在山道老槐下避暑,那本是他常去乘凉的地方。
许凉腰间插着剑,天空很清澈,蓝得透明,清风拂过老槐,两个少年人在此相遇。
“青城山许凉。”黑衣少年对着她略略点头,又看着身旁的华服幼童,略微侧过头道:“天下第一。”
童子翘起双手大拇哥,重复道:“自是天下第一的。”<!--PAGE 7-->许凉抿起嘴角微微一笑,对那姑娘道了一声:告辞。
皇族避暑,在此留驻十日。
第九日戌时,许凉坐在昆岩池青石上,望着晚霞发呆。直到月上松梢,星野遍布,少年还坐在青石上。
第十日清晨,皇营起拔,巧冬撩起厢车锦帘,她身旁的小杨炽手中擎着一串翠绿葡萄,边吃边嘟囔道:“他没来?”
巧冬放下了锦帘,仪车缓缓行下山道。
春来秋往,两年时光恍惚而过,许凉成了清秀的道人,腰间挎的竹剑已换了一柄又一柄。
微风舒柔,又是夏至,黑衣少年提着剑路过山道老槐,原本轻快的脚步,竟蓦然一顿。
“天下第一的女子?”他微笑问道。
那槐下少女,浅浅行礼,褐色的眼眸中恍若含着透明晴空。
许凉竟有些闪避地躲开那清澈的眸光。
“再会。”
少年收起剑,默默离开。
晋国皇族,又至青城度夏。
练完剑,他坐在石上发呆,远空的紫霞仿佛能沁到人眸子里,漂亮得不像话。
“你在看什么?”
那姑娘一身素雅黄杉,与那天边的霞光映在一起,竟一眼,便让许凉失措了言语。
“我……在看山下,师傅说,就是在那儿捡到的我。”
巧冬来到他身边,抱着双膝,坐在那青石上:“你是想下山吗?”
“不想。”
“为什么?”
“青城便是我的家,有牵挂我的师傅,山下没有。”
“没有牵挂你的人?”
“没有……”
第十日,皇族离山。巧冬又在厢内撩起锦帘,却仍不见那人身影。
许凉盘坐在昆池青石上远远望着山下的方向,直到那硕长如龙尾般的仪队,消失得连背影都不剩一毫。
又是两年后,许凉的腰间已换成了铁剑。
这一日他膝上横着剑,早早盘坐在槐树之下。
从卯时到巳时,少年静静等了三个时辰。
风声袅袅,一片槐叶悄然落在他肩上,少年睁开眼,巧冬正从不远的山道上缓缓走来,带着一抹浅浅笑意。
许凉起身便要离开,可下身久坐,早已酸麻不堪,竟又一屁股墩了回去。
他拍拍尘土,再抬头时,巧冬正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许凉低头撇了撇嘴巴,抬手,拉住了她的手。
好软,他低着的脸蓦然一红……
他在练剑,她在不远处看他。
天际泛起晚霞,他与她一同坐在青石上发呆。
“我父亲病了……”巧冬在他身旁轻轻呢喃道。
“我师傅也经常生病,几十岁的人了,睡觉还踹被子……”
许凉看着她,又默默地道:“病总是会好的,不是吗?”
巧冬微微抬起脸蛋,看着这个略显拘谨的少年,眉眼渐渐舒缓,点头道:“嗯。”
第十日,皇族走时,许凉在槐下目送她离去。<!--PAGE 8-->绿水亭的松林枯了又盛,十七岁的许凉个子较两年前又拔高了不少,巧冬就算踮起脚尖,也不过才到他的耳垂。
许凉独自盘坐在昆岩池的大青石,月色清明,星转百斗,整座青城山似乎都盈满了那轮圆月的弱弱白光。
“师傅,我好像喜欢一个人,但又不知那人的心意,我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他默默开口,两鬓渐渐斑白的许伯庸不知何时出现在青石不远处,他撩过拂尘,走到许凉身边,指了指天上的繁星。
“被自我困缚的情念,便如徒手摘星,爱而不得。”
“那……我还能喜欢她么?”
老许笑着用拂尘敲了敲他的脑袋,“喜欢有很多种,有一见钟情的,有日久生情的,那你又是怎么个喜欢呢?”
许凉双手捧着下巴,沉默了许久:“她弟弟说,她是天下第一的女子,我见了她第一眼,便也这么觉得,就算多年过去,每见她一次,仍觉得,这世上再无这般的心动。在我看来,日久而生的,不是情意,而是习惯。那喜欢一个人,不该是因为某种习惯,而应是因为某个人,才有了这种习惯。那或许,真正的喜欢,正该是一见钟情才对!”
老许抚着颏下那已有了些花白的长须,轻声道:“喜欢一个人,结下的是缘,这缘是一道桥,两边,接连着因果。”
……
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的炎热,但再炎热的夏日,也会有结束的一天。
巧冬说,父亲的病愈来愈重,下一个两年,她不会来了。
“小道士,你还不肯下山去吗?”
“山下无人念我,下山与不下山,有什么区别呢?”
温柔的风抚起巧冬鬓边的长发。
“若我念你呢……”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她浅浅的身影。
“就算所去山海,有万千阻隔,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巧冬笑着,说:“保重吧,小道士……”
隆和四年夏末,晋太子杨延汕病逝。
隆和六年冬,晋文帝驾崩,遗诏皇孙杨炽继承大统。
新帝即位,年号景平。
景平二年秋,靖难之役,爆发。
浓重的雾,宛如泥沼,将许凉静静囚禁在这空旷的天子殿中。
每动一下,都仿佛有千钧之力,从四面八方将他重重挤压。
裂骨般的疼痛,让他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白雾,那握剑的手已微微颤抖,却还是不肯松开。
“你的情,是藏在心底,压抑的情。”关内侯冰冷的声音悄然在他耳边响起。
“住口……”
许凉攥紧了手中的剑,刺骨的疼痛骤然袭来,弥漫在这天子殿中的雾气每一缕似乎都重愈泰山,仿佛稍有动作,便会被压得粉身碎骨一般。
“善于藏匿情念的人,若动起情来,往往也是最深情的人。”<!--PAGE 9-->眼前的白雾渐渐聚拢成一团,再散开时,关内侯正持着剑站在他面前。
“你下山是为了什么?”
关内侯随手一点,那高阶之上的雾气退散,新帝杨炽的身影正端坐于龙椅之上。
“为了济世?”
剑尖指向龙椅,关内侯幽邃的双眸微微扬起,手中长剑蓦然飞出,一剑将新帝斩于案前。
“不!”
许凉在白雾泥潭中踏前两步,神仙剑差十寸砍入关内侯的脖颈。
“是为了宗门?”
浓雾又散一块,出现的是老许那灰白色的破旧道袍。
长剑翻飞,径直刺入那老道后心。
“师傅!!!”
神仙剑上腾起金银二色火焰,一剑削断了关内侯头顶的赤金冠。
许凉双眸一瞬间泛起幽幽紫气,周身闪烁起噼啪电光。
“还是,为了她……”
巧冬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距离是那样的近。
“幻象……幻象……”
许凉颤抖着呢喃,关内侯看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说得对,幻象。可这世间又有什么不是过眼云烟呢?终究,都会消散的。”
一剑,血溅在许凉的脸上。
温热的触感,是那么真实。
关内侯的剑点在许凉胸口:“我说过,人的弱点,来自于他的心。”
“掌控一个人,首先便要拿捏住他的心。”
气运金莲与波昙华莲花缓缓从许凉体内浮现而出。
“青城十三丹功,据说,是能够逆天改命的玄功,修此法者,非金丹境不可。”
两朵莲花旋绕着落入关内侯手中,“金丹境破入洞虚时,首先便要熔炼体内圆满金丹,使其散入四极百汇,以求达灵台入虚之境,进而洞观一切。青城丹功,逆其道而行之,以金丹入洞虚的破阶之力引动运、势,使得此‘丹’结于体外,若有身具大气运者服之……”
“则有逆天改命之力。”
关内侯看着呆滞的许凉,继续道:“然而此法所成之条件太过苛刻,不仅要天生的造化之物作为引子,还要聚集功德气运之力,最重要的,需要以真龙气配合炼丹者的破阶之力。”
“真龙气?”关内侯冷笑着,道:“这天下,除了皇子皇孙,哪个还有一丝一毫的真龙气?丹成之后,提供龙气的皇子气运全无,结成丹功的人……”
他的剑刺破许凉的胸口。
“结丹的人,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关内侯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剑。
“藏在心底的情,是沉默的情,而沉默的情,要么死去,要么爆发……”
“在这遂安城中,你谁都救不了。”
“今日燃起的火,将烧塌整座皇城,所有人,包括我,都会在这场大火中,万劫不复!”
……
“呵——”
短暂的轻笑声默默在天子殿中回响。<!--PAGE 10-->关内侯微微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可怜你。”许凉的话语中满是怜悯的语气。
“可怜我?就凭你?笑话……”
许凉松开一直紧握的剑,神仙“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你没有被爱过。”
殿内涌动的雾气蓦然一顿。
“你也体会不到情。”
许凉抬眼,看着被削断赤金冠后披头散发的蟒服男子。
“所以你才想毁了这一切。”
年轻道人眸中的紫色渐渐褪去,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静静看着他。
“你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
“疯子。”
关内侯一剑刺在许凉眉心的紫色印痕上,鲜血顺着他的鼻梁缓缓滑落,似乎那持剑的手再稍稍用力一点,便能轻易剖穿许凉的头颅。
“放肆……”关内侯的声音冷得宛如寒冰。
“左右逢源,玩弄权术,借刀杀人……你的道即是御人之道,你本可自己做这晋国的天子,但,你却要亲手毁了这唾手可得的帝位……”
许凉轻轻仰起头,剑尖离开他的眉心。
“为帝君者,王道霸道,儒道法道,不外乎一个‘心’字。”
“爱人者,人恒爱之。”
“你,不懂这个道理。”
关内侯静默在空寂的天子殿中,涌动的浓雾将他们淹没。
“滴——”<!--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