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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遂安城02

作者:王焕 字数:18037 更新:2026-09-02 11:13:49

那是许凉脸上的血落在大殿地板上的声音。

关内侯恍然回了神,将手中剑提在胸前,道:“是爱,或是情,这些我原本就不曾有过的东西,现在,我亦不想再要了。反正,它们都是会消散的。有些东西,不失去就不懂珍惜,可若是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我又怎么感受它们!!”

“我曾有机会得到爱!却被文帝毁了!这世上唯一愿爱我的人死在了晋国的边境!就是为了巩固他杨云沐的帝位!!”

“凭什么文帝的子孙都能得到祖辈的亲昵?我父亲却要死在十六郡异族的杀场上!!晋国的亲王们父慈子孝,膝下承欢……可他们配吗?这些恭谦和睦,都是拿高宗其他皇子的命……换来的!”

“文帝死了,他欠下的债,就得活在遂安城中的皇子们,一个个的还!”

“我不屑做这晋国的皇帝!”

“我要毁了这晋国的帝位!要撕了这晋国的天!”

关内侯的剑指向殿中的许凉。

“就算此举万劫不复,谁也,不能挡我!”

“你、新帝、巧冬、简王、宁王、惠王、历王、周济安、宇文呈……所有人,都要死。”

许凉眉心的血痕干涸在他的脸上。

“疯子。”他轻声道。

“你失了心,所以才不畏惧,才能轻易拿捏那些心中留有缝隙的人。”

许凉默默看着他,道:“可惜眼前不是你的真身,否则我就算引爆神仙、红岩两柄仙剑,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将你留在这天子殿中。”

面前的关内侯默默发出一声冷笑。

天子殿的幻境雾牢是许凉体内残存的念魅作祟,若有法除了念魅,则雾牢自破。

“宝剑匣中藏,暗室夜常明。欲知天将雨,铮尔剑有声。”

“神龙本一物,气类感则鸣。常恐跃匣去,有时暂开扃。”

“煌煌七星文,照曜三尺冰。此剑有人间,百妖夜收形。”

许凉微仰起头,单手竖起剑指,口中轻声道:“五龙剑,来!”

一声剑啸若龙吟,无边剑气汇拢成一线。

一剑,分开了整座天子殿。

茫茫白雾自那天子殿顶的一线剑痕中涌冒而出,在萧刹秋风之中,被缓缓蒸腾了个干净。

许凉抬手,臂间黑袖被他当做巾布,正擦拭着眉心与脸庞的血痕。

“你终是认同我了?”

五龙剑灵性极强,这句话,正是与它说的。

那无鞘无柄的清亮剑条缓缓游离在他的身侧,最终悬停在了他的面前。

五龙剑体光滑如镜,许凉在那刃面上,照见了自己的脸,那眉心处原本显眼的紫色竖痕,竟不知何时褪去了颜色。

残魅已然随着那天子殿中涌出的雾气,一同消散了去。

待雾气尽祛时,这天子殿中,果然是空无一人,并无丝毫关内侯的踪迹。五龙剑浮游在他身侧,随着许凉的步伐一步步悬上天子殿的高阶,龙椅前的案几上摊着那张绢布星图,许凉将其轻轻拾起,图上墨线纵横,却有一紫一赤两枚异星正在渐起靠拢之势。

“看来,补天诀与丹功的法,起了效用,关内侯是觉得忌惮……才在这殿中设局引我入瓮。”

正思索间,殿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虽沉闷却十分整齐,铁甲磨动的铮铮声伴随着骏马嘶鸣,已来到了这天子殿外。

杨延氿勒动战马缰绳,马蹄落地声铿锵有力,他身后是一片黑云般的大戟士军卒,硕长戟刃闪着寒光。

大戟士常年驻守于边夷十六郡,杀气与战力都是五军中的头筹军卒,此刻聚在天子殿外,竟无形中升起一阵凶煞气。

一身银甲的杨延氿蓦然抬手,大戟士停在他身后。龙吟般的剑啸突兀地自高天之上传来,随即,一道耀眼剑光轰然立劈于天子殿顶,竟将其一剑斩成了两半。

无尽浓雾从殿顶缝隙中涌动而出,杨延氿看着被劈开的天子殿,眼中竟露出了一种莫名复杂的神情。

待白雾散尽,他重新驱动战马向着殿门踱去,身后军卒亦随之行起,但还未等他近到天子殿前,那殿中的年轻道人却已施然迈出了大门。

许凉看了看殿外的黑甲军卒,那如同标志般的大戟与浓重的杀气,便让人不难猜测那战马上的将领是谁。

“历王?”

战马之上的银甲将军点了点头,道:“就是你带简王回京的?”

许凉仔细打量着他,历王体态魁梧,身披重铠,是个十分英武的男子。但若能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不难从那对浅褐色的眸子中发现一种隐藏极深的轻柔。

“你不像来杀我的。”

许凉竖起剑指,躁动的五龙剑渐渐舒缓下来,安静地悬游在他身侧的一丈之内。

杨延氿轻押腰间战剑,做出鞘势,问道:“何以见得?”

许凉向前走了一步,稍抬起头,直视着马上的人,道:“剑下横尸千百条性命的亲王大将,看我的眼神中却不带杀气……你不是来杀我,而是来帮我。或者说,是来帮简王的,对吗?”

杨延氿在马上看着他,押剑的手缓缓松开,轻笑了一声,道:“本来还想试探试探你,但方才那劈裂大殿的一剑,又让我弃了这念头,你能脱开关内侯的束缚,破了那念魅幻境,便已不需我多此一举了。”

他顿了顿,从战马上翻身下来,又摘下头顶的银盔,缓步走到许凉身前,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大戟士军卒,沉声开口:“历王,可以败,大戟士,可以死。但,不能是这个败法,不能是这个死法!”

“高宗征夷,镇压十六郡异族,留我前朝四十年盛世,这是祖宗基业。大戟士军卒,奉天子命驻扎南域,日夜抵御外贼,是国之勇士!他们可以死,但要死在边疆卫夷的沙场上!不能死在宫廷内斗的奸计中!不能死在天子守军的刀下!不能背着祸国的罪名,成为叛逆贼军而死!”杨延氿指向大戟士的手缓缓攥成拳,道:“本王受奸人毒计,领军攻上遂安,陷国主于危困之地,已是万死之罪。如今相助简王,不是为了寻求陛下宽宥,恕我死罪,而是不想让这些戍守国门的大戟士忠魂成为他关内侯的手中刀刃!”

“呵呵——”

一声冷笑漠然从不远处传来,大戟士军卒瞬时掉转枪戈,对着身后的位置做出防御的姿态。

“说得好……”

清脆的拍手声默默传来,一个骑在枣红御马上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天子殿附近,随着那马上人影拍手的动作,无数哄乱的马蹄声哒哒响起,一队又一队的骁骑卫军士策马赶至,全部汇聚在那人影的身后。

“说得好啊,四弟。”

惠王杨延清停下拍手的动作,骁骑卫军士手押战刀,正观惠王指示,严阵以待。

“大戟士,是刀刃,是锋利刀刃!确实不该为关内侯一个旁系所用。”

惠王擎起鞍边长弓,从箭筒中缓缓抽出一支羽箭,看向历王的方向,道:“是吧,四弟……”

杨延氿哼笑一声,看向惠王,道:“更不能为狼子野心之人所用。”

惠王摇摇头,弯弓搭箭,箭镝竟缓缓指向历王。

“你从小便是这种倔强的性子,不然也不会惹得父皇不快,将你遣至那十六郡驻留……听王兄一句劝,你我兄弟同心,杀进深宫,杨延潇他坚持不了多久的。延淼回来了能怎样?他能掰得过关内侯的手腕?别做梦了,你助我除了宁王和新帝,然后我们再杀掉关内侯!待我登基之后,你便是我大晋有史以来第一位一字并肩王!”

“如何——?”

杨延氿看向惠王手中的弓箭,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当年你在通州府射杀天子御史时,用的也是这张长弓吧?”

惠王静静地看着他,眉眼缓缓皱起。

“嘣——!!”

羽箭离弦而出,直奔历王头颅!

如龙般的剑气乍起,一道寒光闪过,那飞射而来的羽箭被剑气搅成碎渣,当场便随风散去了。

“当真是天家无亲……”许凉轻声喃道。

五龙剑余威不减,顺势向御马上的惠王斩去,杨延清见那利剑袭来,擎起手中长弓便挡,随着一声脆响,长弓断为两截,五龙剑亦倒飞而回,悬在许凉身侧。

惠王冷哼一声,将断弓丢掷在地,指向许凉与历王的方向,道:“杀!”

骁骑卫骑兵奔涌而起,大戟士则如截江横山,两方人马对撞在一起,杀喊声顿时冲天!

许凉催动红岩、神仙、五龙三剑,方要加入战局,便被历王阻拦住:“惠王与骁骑卫交给我来挡住,你出了天子殿御道径直向北,去深宫寻宁王与新帝!”

“走!”历王沉声道。

许凉看着杨延氿,缓缓点了点头:“好。”红岩、神仙、五龙三剑结成剑阵将许凉护在中间,数息之间便冲出了骁骑卫的包围,三剑剑阵散开排成一线,竟轰然斩开了宫闱内的厚重城墙。

许凉御着剑阵自那尘雾之中掠出,辨了辨方向,蓦然向北,踏起五龙便飞剑而起!

他现在失了气运金莲与波昙华,十三丹功的法缺了药引,但气运与功德还在,只要从关内侯手中寻回那两朵莲,丹功仍旧可成。

耳边风声呼啸,许凉踏剑腾空飞驰在冗长御道之中,可让人意外的是,近半刻钟过去,这直通深宫的御道上,却仍不见一人驻守。

“古怪……”

就在他刚刚升起这念头时,头顶竟蓦然传来一阵利器破风之声,许凉抬手一剑,竟斩断了数柄乌黑铁尺!

“斩妖士?!”

十数名身着宝蓝色飞鱼服的钦天鉴斩妖士出现在许凉身前不远的御道内,井然有序地布下了一通阵法,而为首的,正是在沧州府时围攻过渡劫期赤练的玄仁四人。

“看来,你们是不会轻易让我过去的。”

许凉自五龙剑上落地,红岩、神仙、五龙三剑依次盘旋在他周身,如同一座钟罩,将他护在里面。

越来越多的斩妖士从宫墙两侧翻身而出,还有十二名手持黑白两色折扇的阴阳师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墙之上。

“三十六斩妖士,十二名阴阳师……这等阵势,恐怕不是为我准备的吧?”

玄仁曳过手中镔铁尺,一堵气墙渐渐从御道中升起,阻断了前往深宫的路。

“是为阁下准备,可却也不是。”

许凉隔阵远望,深宫轮廓已若隐若现,可这御道内的钦天鉴异士却如同一道天堑沟壑,横绝在此,断了他的前路。

“这阵你破不了。”玄仁看着他,却并没有乘势进攻的意思。

许凉细细打量着,三十六斩妖士中有四名金丹,十二阴阳师中则有六名金丹。整座青城山也不过近二十名金丹境,可见以钦天鉴现下实力所结成的阵法,他确实难以破阵。

“破不了,我也要过去!”

五龙、神仙、红岩三剑并作一线向着御道深处刺去,剑气呼起狂风,却在触阵的一刻全部消融,如同一汪清水注入了大河,没激起一点波澜。

“这是十名金丹境结成的罗生门大阵,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以玄仁为首的斩妖士手持铁尺,在御道内严阵以待,却始终没有对独身一人的许凉出手。

虽然五龙三剑是仙器,但许凉却也只有金丹境界,想靠外物镇压同样的十名金丹修士,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阵与我有关,却不是为我而设,虽然钦天鉴人多势众,但我有三柄仙剑在身,你们想擒我,很难,我若要走,你们更无法拦我……看来,你们是想把我拖延在此处。”<!--PAGE 4-->许凉收回神仙、红岩二剑,独留五龙悬在身前。

“若我被阻在此处,时间久了,或历王或简王,总会有一方前来支援。但这御道狭窄,寻常兵卒又难以冲锋……何况钦天鉴又怎会如此好心,专程等待救兵前来助我?”

看着阵内正呈御敌姿态的诸多斩妖士,良久,许凉默默竖起剑指,放出五龙剑,剑光冲天而起,剑啸之声顿时惊动四野。

他在暴露自己的位置给简王。

他已经知晓钦天鉴到底在等谁了。

果然,不多时,杨延淼便带着一部刀弩手向着剑气爆发的位置赶来。遂安城已经乱了,关内侯原本便没打算将他们挡在城外,而是在稍微阻拦后便故意将宁王的兵卒放入了皇宫之内。

“许凉。”

杨延淼与蒋识带兵来到许凉身侧,他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有的已经干涸,有的却还是新鲜血液。

“你受伤了?”许凉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开口问道。

“我原本欲助齐仙侠擒下刘玄哲,却又见你爆鸣剑气,齐仙侠说那是你发出的讯号,让我速来助你。在来的路上遇见历王与惠王互斗,历王与我阐明情况,我便在路上顺手除掉了几队散落的骁骑卫。”

许凉点点头,又道:“还记得沧州府时赤练君化龙后留给你的那枚玉蝉么?”

杨延淼看了看御道深处的数十名钦天鉴异士,道:“自然。”

“现在便是赤练君偿还因果的时候了……”

许凉默默看向压阵的诸多阴阳师、斩妖士,钦天鉴的罗生门阵,是为洞虚境的赤练所设。赤练君渡过雷劫后,便是少有的人间蛟龙,是水族气运的大成者之一,周济安设下此阵,便是要试探赤练的深浅。

毕竟,洞虚境的大高手,放在哪里,都是底牌一样的存在。

杨延淼将手中障刀收入鞘中,微一翻手,指缝间便出现了那枚精致玉蝉。他食指中指夹住玉蝉,刚要发力,却被许凉一把按下手腕。

“记得沧州府时你曾问我,以气运之力搅乱因果的代价是什么……今日我若说,那会汲取掉你身为晋国亲王的全部龙气,此法成,你今后再不能做藩王,且修为尽失……你,会不会怪我?”

许凉似乎有些躲避杨延淼的那对浅褐色眸子,就算他一早便知道杨延淼会同意这法子,但当他亲口说出来时,心中却仍不免涌出一阵负罪感。

“我从不勉强任何人,若你不应,我尚有其他法子……”

杨延淼缓缓推开他按着自己手腕的手:“若能有不牵连到他人的办法,你又怎么会对我说出方才那番话,认识这么久了,还要在我面前逞强。”

“权势、富贵,我哪一样都不求,皇家藩王,听着贵气,落魄时什么样子你也见到了,这遂安城鸟笼般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PAGE 5-->“——咔啪!”

一声脆响,玉蝉在杨延淼指间碎成粉末。

“区区藩王位,若能挽大厦于将倾,拿走便是。”

杨延淼笑着吹落指间玉屑,十息之间,遂安城顶风云变色,乌云压城,暗雷涌动。

随着呼啸风声,一道高昂龙吟蓦然间响彻天地!

无边黑云内缓缓探出一颗硕大龙头,那明黄如宝玉般的金色双眸随着雷电微微闪动,仿佛蕴着烈阳般让人不敢直视。

“洞虚一层……”周济安与一名黑袍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罗生门大阵之内,他苍老的眸子默默望向高空中的赤练蛟龙,轻声开口道。

狂风怒吼,雷鸣大作,一道耀目电光轰然立劈于御道内的罗生门阵上。

无边紫霞立时从阵法中蔓延而出,黑云中落下的雷电被那紫气消融,十名金丹境修士守在阵内四方,稳如泰山。

周济安伸平手掌,半曲五指,向前踏出一步,朝向云中赤练的龙首,以半圣之威出口成箴,喝道:“定!”

无数金色锁链冲破漆黑云层将赤练牢牢缠裹,锁链鳞甲间摩擦之声哗啦作响,赤练高昂头颅,其龙首上一枚独角骤然凝结雷光,引下万道天雷,将浑身金锁轰然爆碎!

周济安手掌顿时如遭雷击,五指之上竟如同碎裂的瓷器般,蓦然显现出道道裂痕。

“走水成蛟的灵蛇,沐浴了天池雷液后,果然已是大气运之身,连人间半圣也动你不得……”周济安看了看受伤的左手,又对着高空云层内的蛟龙赤练默默自语道。

“嗷吼!”

一声清越龙吟响起,随即一道俊秀青影缓缓自天际黑云之中游离下来。

那是奢江水神中的小青龙。

“无用功。”周济安淡漠的声音缓缓传入众人的耳中,“洞虚一层,破不了我的阵。眼下我有十名金丹修士,再算上老夫,将你们困在此处,不是问题。待侯爷将宫内事宜安排妥当后,自会亲自处理你们。”

混乱的厮杀声渐渐从宫闱御道两侧盛起,不同于方才,许凉身后的人越聚越多,简王、小青龙、蒋识、刀弩手军卒……反观钦天鉴阵法内的寥寥数十人,倒显得势单力薄了。

“关内侯的计,早已在你将宁王军卒放进城的一刻,便已经完成了。”许凉看着周济安,默默开口,声音中竟有些自嘲的韵味。

“我们都是他走的一步棋罢了,现在乱局已入尾,你钦天鉴的死活,他不会在意的……”

许凉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字句落在钦天鉴众人的耳中时,却都宛如擂鼓。

“简王回京勾动的不是关内侯,而是惠王,这整座遂安城中,或许只有惠王是真心想做这个天子。”

“宁王带兵将新帝护在深宫,历王本身受关内侯计谋所害,对谋反之事深恶痛绝,故而在当年的靖难之役中藏拙。惠王骁骑卫独木难支,被宁王军卒与深宫羽林卫所阻,反倒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之势。”<!--PAGE 6-->“可现在,简王带着宁王驻留在外的兵卒回京,惠王终是怕了,这才不顾鱼死网破,率军攻打皇城。”

“而关内侯要的,就是这个鱼死网破!”

高空云层之上传来一阵炸雷,蛟龙赤练的身影在云中若隐若现。

许凉缓缓向前迈步,罗生门大阵开始发挥效用,将他阻在周济安身前不远。

“关内侯设计将大戟士调离南夷,一年过去,无人驻守的十六郡早已乱成一片!如今晋国亲王同戈相向,骁骑卫、羽林卫互相残杀!你钦天鉴被怨恨蒙了心么?晋国乱成这样,他关内侯像是要当皇帝的样子吗!”

“他只是要毁了这儿罢了!”

“住……住口!”一直跟在周济安身旁的黑袍人颤抖着开口,杨延淼听到那人的声音,却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侯爷天纵之资,这么做……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竖子莫在此妖言惑众!”

黑袍人略显冲动,对着许凉的方向一挥手,呵斥道。

杨延淼看着那名黑袍人,冷漠地开口,道:“宇文呈……”

黑袍人顿时一怔,竟有些闪避地偏过头颅,不过片刻后,他又攥紧拳头狠狠扯掉了覆在身上的黑袍。

“是我又怎样?!”

宇文呈的吼声中有愤恨,有愧疚,还有一丝疯狂,这些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他的身体略有些颤抖。

“当年上将军收到太子信物,这才自东海带兵返京,中了关内侯的连环计……原来那信物是经过宇文尚书之手传到东海,怪不得……”

蒋识拔出腰间横刀,一双细眼中泛出杀气。

宇文呈与晋太子为多年挚友,太子病逝前将信物托付于他,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那调动宁王的半枚阴阳鱼符,正是关内侯借着宇文呈的手,送到的东海大营!

景平二年秋,惠王在关内侯鼓动下起了造反心思,前往南夷汇聚大戟士之兵力,若当时无人提前知会宁王,惠王则很有可能出其不意,一举攻下遂安。

然而关内侯要的不是权力,而是混乱,所以他以带有鱼符的密信令宁王发兵回京,在京畿之地拦下了惠王军队。

“你已是兵部尚书,一品大员,掌管全国武籍、兵库,他关内侯又许了你什么好处?封疆?异姓王?你如此做,对得起太子吗!混账!”

杨延淼一把掷出掌中障刀,锐利刀罡喷吐锋芒,扑插在宇文呈面前阵法的气墙上。

“国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相爷……”

似是被杨延淼的话刺中了心结,宇文呈看着身前不远的简王与蒋识,仿佛无意识地喃喃出这两句话。

“推翻皇庭,再建新朝,或许关内侯真的有这个能力……他许你们的承诺,也都有实现的可能,所以钦天鉴也好,惠王、尚书也罢,你们在面对少年新帝与关内侯时,都有了自己的选择。”<!--PAGE 7-->许凉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先生半圣之姿,又身为钦天鉴三朝元老,就算被关内侯一时蒙蔽,想必也早已清楚了他的想法吧?”

周济安看着这个年轻道人,缓缓开口道:“这世间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时候,我们的选择只关乎立场,而没有对错之分。”

“关内侯,的确让钦天鉴做出了选择,但我钦天鉴,却从来没有选择他……”

周济安眼神落向杨延淼:“说来可笑,文帝五子中或许任何一人都有能力坐上那天子殿的龙椅,晋国本不该有此一乱,怪就怪在先帝爱屋及乌,竟将储君之位落在皇孙身上。”

“此番举动,若四位亲王中有一位不服,新帝的皇位便坐不安稳……这便给了关内侯可乘之机。而钦天鉴缺的,也不过是一个机会。”

“新帝虽然年少,却有君主之姿。钦天鉴本想借新帝登基改换自身命运,不想再为贵族做刀俎用……可新帝毕竟年少,羽翼尚未丰满,怎会为钦天鉴与遂安城内皇族翻脸?”

“除非晋国换天……否则我钦天鉴众人,将永无翻身之日!”

周济安阖上双眸,淡淡道:“关内侯早慧内敛,行事无忌,实非我明主,宁惠历简四位殿下中,只有惠王有心称帝,那么钦天鉴,便愿为惠王殿下之盾,只要他能将我钦天鉴从高宗设下的泥潭中捞出……就算让我周济安奉上性命,吾也在所不惜。”

“你,不也正是这样想的吗?净缘真君的传人……”

周济安看向许凉,微弱的声音悄然在他耳边响起:“补天诀与青城十三丹功的后果……少年人,你不也正怀揣必死之心站在此处么……”

隔着阵法,许凉与周济安默默对视,良久无言。

“我下山来,不是为了分辨钦天鉴的立场对错,不是为了晋国贵族的利益分割,而是因为,我答应一个人,要来见她,所以就算路途所隔万千山海……”

剑气滔天,掀起皇城御道乱石碎瓦无数,许凉手持红岩,神仙、五龙双剑旋飞,明知不可破阵,却无所畏忌。

“我仍愿九死不回!”

龙啸震天,赤练引下滚滚天雷,伴着许凉口中念诵的金光破煞神咒与赤练君洞虚之势,八方雷霆骤然降落。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相错重叠生,无边闪电结成雷霆八卦,如同天圆之斗笠,覆往地下罗生门之阵盘。

钦天鉴十名金丹修士口吐鲜血,被这雷霆八卦镇压得半跪在地。

周济安并指做剑,以人间半圣之威擎住天穹八卦,一道紫色剑芒自指尖喷吐,宛如瀑布倒泻,直指云层之中的蛟龙赤练!

冲天剑气就势而起,如同一杆紫色长矛,刺向赤练颏下逆鳞。

无尽雷链自黑云中涌冒而出,源源不绝,结成一张雷霆巨网,将那耀目剑影层层包裹。赤练高昂颅顶独角,一道赤红闪电俶然劈落,高空之上爆起天火,将那剑气烧得一丝不剩。<!--PAGE 8-->周济安抬起头,望向云层中那条近五十丈的庞硕蛟龙,他背负双手,身躯缓缓腾空。

是个壮年大妖啊。

他的身形飞出罗生门阵,苍老的眸子中映着赤练那盘踞天空的雄伟身姿。

若不是为钦天鉴付尽了心血,他周济安今日或已是洞虚四层的准圣之人了吧?又或许更近一步,破了洞虚,成为真正圣人也说不定。

自高宗定都遂安组建钦天鉴起,到如今,他已侍奉了三代天子,钦天鉴监管一朝国运,身为大司监,周济安不敢有一时松懈,晃眼间,数十年如一日,尽为晋国皇族鞠躬尽瘁。

然而如今回首时,却是皇室误尽钦天鉴。

他不想与谁论什么对错,因为有些事,本就无法分辨对错,有的,只是选择。

身着银灰仙鹤服的大司监自皇城中飞身而起,身影逐渐没入漆黑云层。

半圣周济安,对阵蛟龙赤练君。

苍莽剑光宛若紫气东来,无边雷霆仿若垂天之瀑。

于高空中混成一团!

罗生门大阵没了周济安作为阵眼,已然失了一部分威能,许凉借三柄仙剑与赤练君洞虚之力引下的雷霆八卦亦伤了那十名金丹修士的根基。

红岩、神仙、五龙,三剑纷飞缭绕,锐利剑锋划刻于宫墙两侧,割出深深剑痕。

“让我过去!”

许凉一只手掌紧紧贴在分隔了御道南北的无形之墙上,独自承担着十名金丹境修士的压力,让他的口鼻缓缓淌下了鲜血。

“休想……”

玄仁站在十人之首,方才的雷霆八卦镇压而下,他首当其冲,吐出的鲜血还未干涸,怎能就此放弃。

“嘭——”

杨延淼一拳落在阵前,体内真气暴涌而出,倾泻在阵法之上。

“破阵。”

他声音低沉,浅褐色的眸子中尽是一往无前的气势,许凉见他的样子,已全然无了城隍庙初见时的怯懦与回避。

“咔嗞——”

一道紫青雷光劈落下来,大阵光芒顿时一暗,是奢江三君中的小青龙,他双角布满细密电光,正在勾动天雷轰击阵盘。

“不是帮你,只是看那斩妖士不顺眼。”

许凉默然一笑,可口鼻流下的鲜血却让这一笑显得惨然。

“轰隆——!!”

一侧宫墙被二人身影陡然打穿,齐仙侠浑身尘土与血迹,持着打神鞭与独鹿半跪在断垣废墟中。

而另一边,刘玄哲手中拄着只剩一半的青锋剑,下颏已尽被口中鲜血染红。

“拿去!”

齐仙侠抖手甩出打神鞭,许凉一只手掌贴在阵墙,另一只手接住抛掷过来的打神鞭。

“多谢……”

刘玄哲催动天子望气术嘶吼着扑向齐仙侠,独鹿燃起火光,刺入他肩胛,刘玄哲又吐出一口鲜血,剑伤处皮肉被灼得泛起了焦糊味。他疯狂大笑,手持断剑一剑斩向齐仙侠头颅,却失了准头,只削断他鬓边一截长发。<!--PAGE 9-->齐仙侠抬脚踹在他胸口,刘玄哲应势仰出三丈之远。

“动手!破阵!”齐仙侠回头看向许凉,喝道。

打神鞭攥在手中,那种厚重的触感让他原本愈发躁动的心境开始渐渐平复,深宫轮廓就在那阵法之后若隐若现,许凉此刻反倒阖上双眸,擎起打神鞭,重重击在罗生门之阵。

罗生门,即人世与地狱之界门,有事实与假象之别。

“轰……”

阵法蓦然颤动,观音宗为天下练气宗执牛耳者,打神鞭被观音宗以南海混沌根祭炼,天成辟邪破阵之力,可抵半宗造化物。

三仙剑纵横纷飞,打神鞭重重劈下,阵法光芒骤减,气息一顿。

罗生门,有当事人各执一词,进行表明,阐述本我无罪,使得事件扑朔迷离之意。

打神鞭便体环绕紫金罡气,每一缕都在溢散出混沌气。

“轰……”

钦天鉴十名金丹齐齐后退半步,作为守阵者,在被雷霆八卦轰击过后,十位金丹境只能死守而不能攻,他们的劣势已是极大。

打神鞭再次劈落,许凉擎鞭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虎口处早已迸裂出伤口,流出的血迹已染红了鞭体。

“开!”许凉大吼,他从未地如此迫切过。

罗生门,若人人都只处于自己的立场,那事实就会晦暗不明。

“喀嚓……”

打神鞭与罗生门阵一同响起了细微的碎裂声。

玄仁的眸光中渐渐浮起一丝惊恐……

“开啊!!”

许凉望向御道深处,那宫殿的轮廓开始在他眼中逐渐放大、清晰、甚至触手可及……

“轰——”

打神鞭内溢出的混沌气搅乱了罗生门阵内的罡气,十名金丹被阵法反噬,口吐鲜血,全部跪倒在地。

罗生门阵,非心无私念者,不能破。

打神鞭通体蔓延条条裂纹,亦浸满了许凉手中流下的血痕。

轻缓的脚步声在御道中慢慢响起,年轻道人手拖长鞭,三仙剑在侧,缓缓从十名金丹修士间迈过,向着远处深宫,默默行走。

深宫殿宇,燃着稀微火烛。

新帝腰间悬剑,与长公主巧冬共同站在深宫大殿的高阶之上。

宁王杨延潇与一众刀弩手排满殿宇,刀出鞘,弓满弦。

皇叔杨延淼带东海军卒入城勤王,若打开这宫殿大门的是他,晋国或可无恙,若开门的是惠王……

新帝拔出腰间长剑,将姐姐护在身后。

他虽仍是少年,却也是晋国君主。

但为玉碎,不求瓦全。

……

“功德……金色光,微微,开幽冥……”

一道细微的声音从宫殿大门后远远传来,新帝持剑的手,蓦然一怔。

“千灵……重元和,定慧青莲花……”

巧冬轻轻向前迈步,从新帝的身后走出,那浅褐如晴空般的眸子,流动着微光。<!--PAGE 10-->“喀——”

宫殿大门被人缓缓推开。

许凉浑身鲜血,手拖打神鞭,站在门口,默默望向高阶之上的黄杉女子。

此去经年,曾有想对她说出的万千言语,现在都于唇角化成了一抹微笑,只一句:“我终是寻到你了……”

巧冬远远望着他,双眸滑下泪水,轻声道:“你寻到我了……”

她的泪眼中带着笑,那年轻道人仍如当年般,唇角间总是不经意地抿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却已然身随三柄仙剑,不消再为那些破损的竹剑而发愁了。

“我又来救你了,熊孩子。”

许凉轻移目光,看向巧冬身旁持剑少年,染血的唇角微微上翘。

新帝杨炽默然一笑,手中长剑抵在阶前,倔强的模样一如当年那名挂在龙居岗岩缝翘角上的孩童。

他扭过头,如同当年那般倔强地轻声回道:“谁用你救……”

闷雷般的巨响突兀地于皇城中爆发起来,如同地龙翻身,使得深宫大殿一阵摇晃,片砾碎瓦自殿顶簌簌洒落,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停下。

许凉心头蓦然一动,凭借着与气运莲花的丝缕联系,他察觉到了这异动的源头。

“龙脉……”

关内侯使用气运金莲与波昙华这等天成的造化之物,触及到了遂安城下的龙脉。

更加剧烈的震动从地底轰然爆发,深宫大殿中陡然裂开数道地缝,冰冷阴风立即从缝中呼涌而出,瞬间便熄灭了殿内火烛。

“宁王殿下。”许凉霍然回身,看向宁王杨延潇,道:“东海军卒具在遂安城内,还请您协助简王,平定内乱。”

杨延潇默默看向这年轻道人,点了点头,道:“意料之内,不过,你做得很好。”

许凉报之以微笑,站在殿口,又抬头看向巧冬,许久,轻声道:“此间事了,我带你去那宝瓶口,看一场潮头,可好?”

可还不待巧冬言语,他却又望向新帝。

“文帝的选择是正确的,你一定会成为一名贤德君主。”

许凉笑着,转身离去,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好不容易见了她,转眼便要分别。

他踏剑乘风而起,离开的背影竟有些萧瑟。

巧冬哟,我虽是来见你的,却也不只是来见你的……

遂安城内地鸣隆隆,无数或长或短的黝黑地缝霍然开裂,城内沟壑纵横,竟已是半座废墟之象。

有道人踏剑御空飞行,如一标长矢,飞驰而去,直向承天门高阁。

气运莲是青城山先人所留的造化之物,许凉凭借着对其的感应,奔向了关内侯的所在。

那阁楼之上有一蟒服男子,背对承天门,负手而立,两朵散发着微微荧光的奇妙莲花缓缓起浮在他双肩两侧。

“眼下这景象可是你愿看到的?”

许凉轻轻落在阁楼,三仙剑环身飞旋,溢散出缕缕剑气。<!--PAGE 11-->“是,不过,还差一点……”

关内侯仍负手背对许凉,遂安城内烽火连天,尸横遍野,到处都是被龙脉异动毁坏的殿宇楼台,高空之上赤练与周济安相互斗法,雷鸣电闪,有千百剑光纵横。

“新帝和宁王,必须死。”

波昙华莲花悬在关内侯左肩,一瓣莲朵已渐渐开始转红,那是钵头摩逐渐开始转变为地狱红莲波慕华的征兆。

“他二人不死,遂安城内的乱就没有意义。”

关内侯转过身,深邃的黑色眼眸默默与许凉对视着,道:“青城十三丹功,缺了这两朵莲,就没有了丹引。解决了你,我再动手杀掉新帝和宁王,毁了遂安城下的龙脉,所有人,都要陪葬。”

关内侯的脸上罕见地抹出了一丝笑脸,“高宗皇帝抽取建州玉龙脉时怕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吧?遂安城下的两道龙脉,无缺的国运龙脉我动不了,这有缺的玉龙脉,我却能靠着造化物与钦天鉴的秘法引动一丝。”

“待夺了你的功德力后,我便引爆这两朵莲,挑断玉龙脉,多少也能损了晋朝国运龙脉的些许根基,到时晋国衰微,四方来敌……虽然我见不到那天了,但也总算是遂我之意……”

“我说过,”关内侯看着许凉,一双黑漆眼眸冷如寒冰,“今日遂安城内,你谁都救不了。”

轰隆地鸣骤起,又有殿宇在那龙脉翻身之下坍塌,扬起尘埃无尽。

“你错了……”

许凉的声音不大,却带有一丝清朗。

“我不是为救人,而是来杀人。”

红岩剑轻轻落在他手中,神仙五龙剑意如潮,涌动楼内风尘。

“你关内侯杨延洺,不是妖魔,却是疯魔。”

“许凉道家弟子,真君传人,今日斩你,可以救千万人!”

青光剑气浩然而起,小小楼阁瞬间便被剑光搅得支离破碎,关内侯双肩的两朵莲花荧光大盛,化作一尊莲台将其包裹。

五龙剑影灵动,宛如银色闪电般刺入莲台中央,两朵莲花光华四溢,化成源源不断的光盾将五龙阻在莲台法相之外。

许凉挥动手中红岩,剑波叠浪而起,一把掀飞了承光门上的阁楼盖顶。

萧瑟寒风呼涌,闭合的莲台花瓣俶然绽开,将五龙剑远远甩飞。

“凭你,杀不了我。”

关内侯的身影缓缓自光莲中走出,波昙华已半边赤红,与气运莲一起,在关内侯的身围飞旋缭绕。

回应他的只有三道凌厉剑光。

关内侯起手拔出腰间佩剑,随着“呛啷”一声剑鸣,三道剑光竟被他一举击溃。

许凉手中红岩触地,神仙、五龙两剑铮铮鸣啸,正徘徊飞行于残破城楼之上。

远处不时有殿宇坍塌,响起轰隆巨震,玉龙脉在关内侯的引动下正在逐渐翻身,时时造成这遂安城内的震**。<!--PAGE 12-->许凉眉眼皱起,似是在思索什么,随即松开手中红岩,三柄仙剑接连飞射而出,间隔不远,一一刺向关内侯足下,想要将他逼离这承天门高阁。

关内侯御起莲花护在身前,身形默然飘起,悬在半空。

就在他离开承天门的一刻,遂安城内的地龙翻身突然停止,玉龙脉的颤动消失了。

“仙剑浩然剑气破碎这承天门阁楼,你却宁愿催动莲花在楼内承此一击也不转身逃离……看来这承天门的位置,就是玉龙脉的有缺之处。”

许凉站在破损楼阁之上,凄冷寒风吹动他身上的墨色道服。

“恐怕,你也只有在这承天门上,才能借助造化物引动玉龙脉吧。”

大半赤红的波昙华之莲化作蒲团大小,静静在关内侯足下浮着,他俯眼看着许凉,漠然道:“那又如何?先杀人,再毁龙脉,也是一样的。”

关内侯的脸上泛起一丝阴狠,目光忽然远眺,足下莲台明灭闪烁,竟瞬息缩地成寸,移出承光门百丈之外。

“深宫……”

许凉见他离去的方向,赫然是新帝杨炽与巧冬所在之深宫。

……

莫大殿宇之内熄了火烛,此时已是幽暗一片,宁王已只身赶往御道,留下三百刀弩手在此护佑天子。

宫殿内地缝纵横,阴风撩窜,杨炽将手中长剑归还入鞘,带着巧冬走下高阶,道:“此时遂安城震**不安,殿宇之内不甚安全,还是先前往御道空旷之处。”

三百刀弩手并行开道,护着新帝与长公主离开深宫大殿,方出殿门,萧杀寒风便迎面而至,仿佛直刺到人骨子般的阴寒。

新帝蓦然抬头,远空之处一点寒芒飞掠,带着无尽杀机,锁定了他的气机。与此同时,这寒芒竟随之带给他一种似乎无论怎样逃离,都会被一剑穿心的压迫!

“护驾!”

刀弩手军尉擎起腕间游弩大喝道,瓢泼般的箭雨骤然射向那天边掷来的一剑,却反倒被那剑气席卷,呼啸着倒刺回来!

青白的剑锋在杨炽眸中开始逐渐放大,在剑尖尚未触及到他眉心时,那种将要被撕裂的压迫感便已蔓延在他全身……

“呛——!”

短刀相接,划开了这致命的飞剑。

杨延淼手持障刀,一身布衣染血,出现在新帝身前。

“延洺……”他望向天际的掷剑人,轻声道。

关内侯立身半空莲台之上,手中剑飞出,刺向新帝,却被简王挡下。

剑啸铮铮,他身后有三剑骤然袭来,关内侯周身罡气涌动,配合着气运金莲形成一件金光铠甲,却还是被五龙一剑伤了右肩。

飞驰来的神仙、红岩两剑有一剑落空,另一剑被关内侯擎住剑柄,狠狠向后掷去。

红岩剑飞射至许凉面前,剑锋竟自行停住,静静悬在那半空。

“左右逢源也罢,借势压人也罢,都是外力。”<!--PAGE 13-->红岩缓缓落在许凉手心,“我辈修士,不是为了证道而习练术法,因为真正强大的不是功法,而是本心。”

关内侯嗤笑一声:“外力?功法?你有资格这样说么?逆天改命的补天诀,凝气化运的十三丹功,仙剑,造化物……哪一个不是你口中的外力?看来你我,也没什么不同。”

高空雷霆颤动,黑云渐消,两道负伤人影各自缓缓从即将消散的云层中跌落下来。

是周济安与赤练君。

钦天鉴的人间半圣早已不是当年初见高宗时的那个年轻人了,侍奉了三代天子,监管着一朝国运,周济安的心血早已熬干。何况那蛟龙赤练乃是秉承奢江香火,又被亲王口授封正,最终渡劫化龙的水族大气运者,以衰老之躯与其斗法,落得两败俱伤,也可算预料之事了。

周济安缓缓自高空落下,钦天鉴十名金丹凝聚法相承接住他的身躯,关内侯看着负伤的周济安,摇了摇头,道:“废物。”

赤练的伤似乎更重,他化为人形时身材高大英武,一双瞳孔金灿摄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赤练君……”

杨延淼扶住赤练,这大妖身上不下十道致命剑痕,却一声未吭,仍旧秉持礼数,微笑着对杨延淼抱起双拳,道:“还算不负恩公所托……”

新帝手提佩剑,迈步走向周济安跌落之处,三百刀弩手让开一线道路,并擎起手腕游弩默默瞄向护在周济安身前的十名金丹。

“周公……”杨炽开口,声音中竟掺杂一丝复杂情绪。

“败则为寇,陛下不必顾念老臣,既选择了立场,很多事情,便都迫不得已。”

周济安挥手示意钦天鉴十名金丹修士退下,自己则颤巍着站起身,苍老眸子静静地望着少年新帝。

“迫不得已……严滨尚书一家惨案,也是周公的迫不得已么?”杨炽同样看着这钦天鉴大司监,轻声道。

听到严滨的名字,周济安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手掌,却又忽地想起,那枚墨玉扳指早已被他亲手碾成了粉末。

原来,新帝已经知晓了寒沽庄一案的内情了么……也难怪,经历了景平二年的靖难之役,钦天鉴异心已浮出水面,再加上一些蛛丝马迹,以新帝的才智,想通这些自在情理之中。

“钦天鉴之责,源于皇族之故……”杨炽默默阖上双眸,将手中佩剑掷于地下,竟缓缓对着周济安深鞠一躬。

“周公,愿给朕一个机会么?”

周济安微微一怔,眼前那身着墨黑龙袍的少年身影在他眸中竟渐渐起了变化,高宗、文帝、太子、新帝……这四人的身影缓缓在他的视线中交替,重叠,然后又重新汇聚成少年新帝的模样。

“周济安罪臣之身,死不足惜,然,大晋有陛下,幸矣。”良久,周济安轻轻开口,缓缓跪下,叩首道。<!--PAGE 14-->“轰——”

铺天赤焰蓦然席卷,钵头摩之莲火光大盛,已经彻底化作了地狱红莲波慕华。

九道如龙般烈焰狰狞咆哮,呼涌着扑向新帝与周济安!

三道剑气嗡鸣,瞬息之间出现在杨炽身前,盘旋着结成“品”字型,如旋桨般隔开了那九道恐怖火龙。

关内侯手势再起,九道火龙兀自盘旋在他身后,升腾迭起的炽热气浪宛如扭曲空间般从关内侯身后四处蔓延着。

杨延淼持刀跃向关内侯,锋锐刀罡却未等触及到他身躯便被火龙所阻,烧成了虚无。

“狼子野心。”杨延淼手攥障刀,看向关内侯,冷声道。

关内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笑声渐渐从轻笑变成了放肆大笑,道:“怎么?还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

他停下那肆无忌惮的疯狂笑声,默默道:“你杨延淼生下来就是个逍遥藩王,我呢?文帝他号称怜我孤儿寡母,赐我关内侯之位……是谁?是谁让我变作这孤儿寡母?父亲死讯传来的当日母亲便自缢而死!这都是谁造成的!啊?!说啊!”

杨延洺嘶吼着,九道火龙赤焰蒸腾,在他身后盘旋。

“好一个元康盛世的缔造之君,好一个怜我孤幼的高德之帝,好一个赐我关内侯之位……好一个赐啊……”

“这一切,”关内侯杨延洺抬眼扫过遂安城,扫过杨延淼与新帝杨炽,道:“可都是文帝给的恩赐啊……”

九巨龙飞旋,一道道冲下高天,在将要触地的一刻轰然爆裂,漫天火光升起,遮掩了一切视线。

待火光消散之后,关内侯身影却已然不见,原本安逸许久的地震再次突兀地轰然响起,许凉召回三柄仙剑,望向承天门方位,又看了杨延淼一眼,道:“随我来!”

五龙剑率先奔飞,许凉脚踏红岩剑,又御使神仙剑落在杨延淼脚下,二人便要飞身而起,前往承天门。

“许凉……”

巧冬望向许凉,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凉的身影怔了怔,回首,留下一抹浅淡微笑。

两道剑影宛若流星,转瞬便没了踪迹。

关内侯站在承天门的残破楼阁上,废楼底部升起的淡青色气柱将其缓缓顶至半空,整座楼阁便那样悬浮于龙脉气柱之上。

波慕华莲花被关内侯托在手心,五龙剑破空而至,却被四溢的龙脉气息所阻挡,进不得他身前。

“缺了造化之莲,你已筑不成丹功,今日,无人能阻我。”

面对着许凉与杨延淼迟来的身影,关内侯将波慕华一口吞入腹中,玉龙脉的震动愈发强烈,关内侯的周身蓦然腾起炽骨烈焰,将他的皮肤都烧灼得如碎瓷般蔓出裂纹。

“杨琰……”许凉忽然叫了一声杨延淼的化名。

“嗯?”

一道掌风呼动,许凉的手刀击在杨延淼的后颈之上,霎时间,一种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感向他袭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杨延淼只看到许凉那抿着浅淡微笑的清秀脸庞。<!--PAGE 15-->一如当日城隍庙内初见时的模样。

“抱歉了……”

许凉扶住杨延淼倒下的身躯,单手结出一道奇异印决,无形的功德之力化作青烟般的薄雾自杨延淼的周身缓缓升起,慢慢在许凉手心凝聚成一枚淡青色丹丸。

关内侯吞下了化为波慕华的赤莲,那是足以将人灼烧成灰烬的地狱之莲,却也是拥有勾动玉龙脉能力的造化之莲。

青城山的气运金莲灵力过于柔和,不似波慕华这般炽烈,无法引动龙脉爆发,关内侯此举,已是无畏生死,用命在催发玉龙翻身,想要将遂安城一举埋葬!

“补天诀,是基于天子望气术而成,是世间少有的触及因果的功法。”

许凉松开手中印决,红岩剑化作木船大小,将昏迷的杨延淼乘在其上,淡青色的丹丸悬在许凉头顶,他双手接连结出十二道不同印决,又以剑指点在杨延淼眉心。

“而天子望气术圆满时,可催动两道秘术,分别为‘返本还源’与‘窥占先机’……”

随着点在杨延淼眉心的剑指逐渐抽离,一道细微的九色光链便被缓缓牵引而出。

这是融合了赤练走蛟封正时溢散出的龙池法则之力而成的气运,也是沐浴晋朝国运龙脉而生的亲王龙气。

“我之所以服下被念魅所附着的天外长生物,便是因为强行催动了‘窥探先机’这秘术。”

九色光链被从杨延淼的眉心处完全抽离出来,红岩剑即刻带着杨延淼飞离了承天门。璀璨的光链犹如一道细小游龙,渐渐浮上许凉头顶,径自盘旋缠绕在他顶上的那枚淡青丹丸之上。

“簇——”

五龙剑剖入支撑半空残破楼阁的龙脉气柱之中,剑气锋芒毕露,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将那残楼与地底龙脉分割开来。

“你们不知我当初催动补天诀之时见到了什么……”

神仙剑紧随五龙之后,同样刺入那龙脉气柱,想要将此节玉龙脉与地脉截开。

“所以,才觉得我凝聚气运修筑十三丹功是为了替新帝逆天改命……”

红岩剑飞回,重新落入许凉手中。

“掌教真人说,仙剑选择随我下山,不仅因我是真君传人……”

关内侯吞下波慕华后浑身早已被灼烧出了无数裂缝,红到发黑的烈焰将他团团包裹,可他的眼神中却并无痛苦的神色,反倒充斥着一种满足的解脱感。

“这莲花……已与我,融为一体……什么丹功,都是成不了的……遂安城,完了……”

关内侯摊开双臂,身上吹落簌簌飞灰。

许凉手持红岩一剑点进包裹着关内侯的烈焰之中,红岩隔着火焰刺在他右肩之上。

一道柔和荧光自他肩膀伤处缓缓闪烁而出,是气运金莲。

莲花在接触到红岩剑尖的一刻,便如同一股暖流般附在剑体之上,缓缓自红莲业火中引渡而出,落在许凉手掌之中。<!--PAGE 16-->“你说得对,今日确实无人能阻你。”

许凉松开剑柄,红岩仍旧刺在关内侯肩膀之上,他手中拖着气运光莲,看着关内侯那张被业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孔。

一把捏碎了手中莲花!

气运金莲的残渣化成点点金光飘散融入到许凉体内,他原本温和的气势陡然攀升,竟压得龙脉气柱晃然一顿。

也正是这一顿,让五龙与神仙双双分割开这连在这地脉下的气柱。

承天门,与玉龙脉之间断了联系!

许凉的气势还在不断攀升,曾在寒沽庄时,妖镜便贪图过这气运莲内的灵力,这是天生的造化之物,是与长生物同级的天材地宝,自有助人破阶晋级之力。

盘附着九色光链的淡青丹丸落在许凉手心,许凉看向脚下的楼阁废墟,这承天门确与地脉断了联系,已独立在玉龙脉之外了。

“但我却也说过,今日不是来阻你,而是来杀你的。”

金丹圆满的气息激**在许凉体内,气运莲的效力还未消散殆尽,甚至有将他一举送入洞虚境的势头。

这可不行。

许凉看了看手心中的丹丸,青城十三丹功,只有金丹圆满破入洞虚之前才能结成,若入了洞虚,丹功无法结成,承天门还是会从空中落下,坠回龙脉缺口,引发遂安城内的地龙翻身,届时,谁都活不下来。

“对了,你当想要知道,我在补天诀中见到了什么吧?也想知晓,我凝结丹功的真正用意吧?”

许凉看向关内侯,他的脸庞已被烈火灼尽,只余下两只漆黑眸子,还在静静注视着他。

“我那日看到……”

轰——

年轻道人的气息已攀升至金丹巅峰,再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注入气海,他便有可能迈入洞虚之境。

“十三丹功结成之际,便是金丹自爆之时。” 年轻道人微笑着抿起唇角,“五龙、神仙、红岩三仙剑可阻绝地脉,将你我分割在外,这样即便十三丹功凝成的金丹自爆了,死的也只是你我,波及不到龙脉,更波及不到城内他人。”

许凉轻轻叹息,不能为师傅养老送终,憾事。

不能召出最后一柄飞泉剑,让师公匣中四仙剑重现世间,憾事。

不能将气运金莲完整带回青城,辜负了掌教真人,憾事。

不能见证杨炽重振晋国,成为一代明君,憾事。

不能亲自为杨延淼致上此番歉意,憾事。

不能在齐仙侠与新雨大婚之日对酒言欢,憾事。

不能带巧冬去看一场宝瓶口七月潮头,尝一串山下可口的冰糖雪球,憾事。

无边火光覆盖了整座承天门残破楼阁。

许凉以剑指破入包裹着关内侯的赤焰红莲,造化之莲波慕华已与杨延洺融为一体,九色光链盘绕的丹丸被许凉一指定在关内侯眉心。

钵头摩丹引已全。<!--PAGE 17-->伴着关内侯最后一声不甘怒吼。

十三丹功结成。

承光门轰然爆碎,耀目火光盛满整座遂安城。

(遂安城·完)<!--PAGE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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