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隆和六年,晋文帝病逝,遗诏传位于皇长孙杨炽。
新帝十四继位,年号“景平”。
景平一年夏,刑部尚书严滨一家忽然暴毙,新帝盛怒,下令钦天鉴彻查此案。
景平二年秋,京畿传言寇祸,实则有亲王叛乱,兴靖难之役攻入皇城。
景平三年冬,简王率东海兵卒回京,勤王于深宫,于承天门下斩杀首贼。
然,承天门一战简王重伤,终不治身亡,帝心大恸,追谥简王杨延淼为大晋武安王,灵位迁入宗庙祠堂,受万民供奉。
时景平四年春,史官提笔在书册上记下这几行小楷。
没有人知道那带剑下山的年轻道人,
也没有人知道那心如疯魔的关内侯。
皇家的事,也不需要百姓去议论评测,他们只需要知道,晋国的乱,已经平了,龙椅上的人,还是那位少年新帝。
就够了。
景平三年冬——
承天门轰然爆碎,耀目火光盛满整座遂安城。
关内侯死了,城内的地龙翻身停下了,不再有殿宇或宫墙坍塌,裂开的地缝缓缓闭合,一切陡然安静下来。
悠悠转醒的杨延淼看着承天门的废墟残骸,发了疯似地寻找许凉的踪迹……
新帝握着剑,下令羽林卫,就算将遂安城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人……
巧冬静静站在承天门废墟之中,哀莫大于心死,她站了几个日夜,却落不下一颗泪了……
齐仙侠将天子望气术催发到了极致,两天两夜,直到双目流出血来,只找到那三柄仙剑……
……
周济安整顿好遂安城内龙脉格局,第二日在钦天鉴大殿内身死道消。
惠王杨延清被宁、历二王联手击败,自刎当场。手下骁骑卫降者打乱编制归入东海军阵,不降者当场格杀,首级悬挂城外暴尸三日。
历王杨延氿被削去亲王之身,贬谪为定夷将军,前往南夷平定祸乱。
宁王杨延潇敕封九珠亲王,奉天子命带兵驻守京畿,东海之地由副将蒋识暂代宁王管辖。
兵部尚书宇文呈,本该罪诛三族,但念前太子旧恩,发配边疆七千里,永世不得回返京畿。
金吾卫统领张智宸及全部金吾卫发配东海充军,另设锦衣卫,专司皇帝卫队之职。
齐仙侠与刘玄哲一战,刺瞎了刘玄哲双眼,废掉其功法,将其带回南海宗门受罚。
景平四年春,简王杨延淼向新帝请辞,不愿再留遂安城内,只想浪迹江湖。
新帝应允,命史官提笔记下:“承天门一战简王重伤,终不治身亡,帝心大恸,追谥简王杨延淼为大晋武安王,灵位迁入宗庙祠堂,受万民供奉。”
晋国简王杨延淼已死于承天门之战,如今活着的,是布衣游侠,杨琰。
景平五年,新帝于遂安城内修建一座武英殿,内里供奉着一张道人下山背影图,图下摆有一剑匣,内藏三柄仙剑。景平六年,定夷将军杨延氿率大戟士**平十六郡叛乱。
景平七年,遂安城重建,帝于承天门新址行封禅大典,百官朝拜。
景平八年,晋帝纳刑部尚书邵子晗之女为妃,宁王杨延潇重返东海。
景平九年夏至,武英殿内剑匣蓦然碎裂,沉寂了五年的三仙剑真灵复苏,惊动晋帝。
三剑气息鸣颤,首尾相接,冲出武英殿门,骤然向东,瞬息便消了踪迹……
青年在榻上睁开眼,这里是一座竹楼,有风声轻柔,潺潺流水在楼外注入溪涧,轻惬鸟鸣悠悠,恍然间,有些让他不知所以。
他走出屋子,阳光并不刺眼,落在那墨色的道服上反而暖洋洋。
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青年脚步缓慢,他顺着竹楼外的黄土小径走进了竹林,却在溪旁见到了一名身着单薄白纱的赤足女子。
她正坐在溪边青石,白嫩双足浸在水里,仿佛画中人般恬静温雅。
“白君……”青年看着那女子,轻声喃道。
“许凉,”白纱女子微笑着,“你醒了……”
青年道人抬眼望向蔚蓝晴空,温暖的阳光洒在他那身妥帖合韵的墨色道服上。
“我……还活着?”许凉伸出手掌挡在脸前,细碎的光线透过指缝落在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上。
六年前,承天门废墟之战,许凉融合了气运金莲的灵力,因为同属造化之莲,故而轻易破除了波慕华赤莲的火焰。
盘绕九色光链的丹丸被他一指点入关内侯眉心,青城十三丹功结成,金丹随之自爆,他本该与关内侯一同在承天门下粉身碎骨……
可他怀中一件器物却被灵力风暴波及,自行触发,竟将他罩在其中,承受了爆炸的大半威力。
那是一尊法器鼎,是出自南海观音宗的法器,纳人鼎。是曾在羌村初见齐仙侠时,从他手中得到的。
“法鼎承不住十三丹功的自爆……”
许凉将挡在脸前的手掌缓缓攥紧,蓦地,他微微一怔,又松开了手心。
“我体内气海自爆时被毁,无法孕养真气……不能再修行了。”
他看向溪边白君,声音中却没有什么懊恼,道:“可我还是不懂,为何我会活下来……是你救了我?”
白君微笑着,双足在溪水中轻轻搅动。
“我喂你服食了一枚祖参,是长生物,却也足足用了六年,才算吊回你的性命。”
许凉微微张嘴,有些愕然。
“祖参……长生物……”
他看向白君,道:“为什么……救我?”
世间的长生物有数,每一株都是独一无二的,生死人肉白骨,可平添一世寿元。
他不懂白君为何愿意救他。
“因为缘。”
白君微笑着自溪水中起身,赤着双足,缓缓离开,消失在竹林小道中,不见了身影。许凉在溪涧旁默立良久。
潺潺流水声将他的思绪曳回,清风涌动竹林,落下片片翠叶。
他此时体内气海空空,不再有一丝真气,现在已如同凡人,没有了道行。
“六年……”许凉轻声呢喃,他转身想要离开,却忽地心念一动,道了一声,“剑来。”
十息之间,有三剑划破晴空。
许凉轻轻抿起唇角,抬眼望向竹林顶盘旋飞舞的三柄仙剑,露出了笑意。
……
景平十年,初春。
沧州府,两淮道水路。
有一手捧剑匣的青年道人与腰间别着黄酒葫芦的老船夫笑语相谈。
楼船路过通州府,捧匣道人告别船夫,步行入蒙城,在栖露斋香料铺子中见到一对年轻夫妇,那夫家银灰眼眸炯炯有神,却蓦然浮起水光。
“哪儿来的沙子,迷了我的眼。”
齐仙侠食指抹过眼底,笑着说道。
雍州府,细雨迷蒙,一山间野庙,内里燃着一簇火堆,浅褐眼眸的中年男子盘坐在火簇边,不时向里添入枯枝。
“咯吱——”
庙门被推开,青年道人看着火簇边的添柴人,微笑道:“借贵宝地避避风雨。”
建州府,陇右道大佛寺。
又是庙会,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熙攘在佛寺内外,一黑脸儿官员与一小小幼童走下轿子。
小孩儿落了轿子便要奔跑起来,却那官员一把俯身抱起。
“明学,莫要淘气,随爹爹找你娘亲去。”
孟希我捏了捏幼童脸蛋儿,眼尾余光却忽然闪过一道背负长剑的熟悉身影,他蓦然一怔,环视着大佛寺,却没再找到那人。
顺天府,黔中道羌村。
一小小书堂中传出朗朗诵诗声,尽是少年学童,朝气蓬勃,生意盎然。
书堂门口趴着一条硕大黄狗,耷拉着耳朵,似是被这清越书声送进了梦乡。
“嗯?”
阿翔鼻尖突然耸动两下,猛地睁开了半眯的眼睛,汪汪叫了两声,道:“靠,见鬼了!”
徐知远在村口水井处慢慢地摇着木柄,一桶清水晃晃悠悠的提出了井口,她掬起一捧清水洒在脸上,却忽地听到身后不远有人轻声道,“新打的井水清凉甘甜,能否借路人一口解解渴?”
青城山,绿水亭。
灰衣老道鬓发斑白,静静于亭中打坐。
这一日,龙居岗天然图画内剑啸若龙鸣,飞泉剑蓦然破岭而出。
许伯庸莫名心绪紊乱,来到那昆岩池青石旁,远远望向山下行道。
又见飞泉剑默默盘旋于绿水亭上,不知为何,竟也兀自落下两行浊泪……
清风拂过老槐,摘落一片青叶。
巧冬在树下伸出手心,槐叶坠入其间。
“功德金色光,微微开幽冥。”
“千灵重元和,定慧青莲花。”
“华池流真香,莲盖随云浮。”“一念昇太清,三奇日月星。”
道人唱着青莲歌,一步一步行上山路。
他微笑着看树下的人,轻声道:“正是夏日,都江堰七月的潮头最美。”
恍惚间,她的眸中仍映着当初那少年挎着竹剑的青涩模样。
经载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没。
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云山万重,水隔天遮,
但有一念,**平山海,
御剑乘风去,还来佳人莫怪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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