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真不经过,转眼便到了周六。
滕妘上午照常去文化委教课。这次他心无旁骛,发挥正常,赢了个满堂彩。中午,负责人说什么也要留滕妘吃饭,他推辞不过,只好客随主便了。
回到家,滕妘躺倒在**,随手拿起了枕边的《易经杂说》。他本不大看今人所撰的易学书籍,但南怀瑾先生之于易的独到见解着实令人获益匪浅。
闹铃响起已近傍晚,滕妘揉了揉惺忪睡眼,下床洗了把脸,抓起新买的挎包出了门。
滕老师的日常作息很有规律,闹钟通常是在临时有约的情况下才派上用场。
路上滕妘就在琢磨,一个人想要不受环境制约和他人影响,完全独立自主行事,基本上不太可能。
自己本来就够“隐士”的了,交际面很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去应付院长布置的任务,更加摆脱不了汤韧搏无休止的“纠缠”。
这不周中的时候,汤韧搏打来电话,说是跟易冰约好了周末吃饭,让滕妘务必出席。
滕妘说自己就不去了,并且还委婉的劝汤韧搏不要陷得太深。这下阿汤哥可不干了,在电话那头开始一通猛喷。什么你小子不懂礼数,不知好歹。人家易冰不仅关键时刻救了咱们,事后又百般照顾,一定要当面感谢云云。
滕妘说你全权代表就可以了,况且我不去你俩正好可以二人世界嘛。
汤韧搏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得道出了实情。他说你当我想带个灯泡去吗?这还不都怪你小子在古崖居摇了个什么卦,结果还应验了。
易冰本来就爱好这个,这下简直对你崇拜的不得了。开始我想借着还钱的名义单独约人家,是她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叫上你。你小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再要磨叽,当天我就直接把你绑了去。
滕妘心说也不知道是谁磨叽,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
停车到站,滕妘下了公交举目四望,一眼便看到了约定的地点,孔乙己酒楼。
他一下子想起了中学课文里的那个穷酸先生。穿一件破旧长衫,手指蘸水在桌上比划着“茴”字的不同写法。迂腐中透着悲凉,令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其实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孔乙己,或是阿Q。只不过相较于那个民族觉醒的年代,现如今敢于呐喊的人似乎越来越少了。
酒楼给滕妘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木制廊亭,竹窗倚栏,八仙桌,蓝染布,条凳藤椅,再加上各式古香古色的摆设挂件。每个角落都浸透着地道的江浙风味,处处散发出浓浓的文化气息。
滕妘跟着领位员直接上了二楼,老远就看见汤韧搏在招手,一旁的易冰也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
汤韧搏订的是张标准三人台,桌台一侧紧贴护栏。滕妘落座后凭栏向下即可俯视一层全貌,颇具旧时酒馆茶肆的风格。“你这个同志架子不小啊!我倒无所谓,怎么好让女士等这么长时间呢?”
不待滕妘坐稳,汤韧搏便怪声怪气的来了一句。
滕妘嘴上抱歉,心想你小子巴不得我来得越晚越好呢。
“不要紧的,是我们提前了,而且也才刚到没多久。”易冰还是那么善解人意。
滕妘和易冰寒暄的同时,汤韧搏招呼服务员下单,随后说道:“老滕,菜嘛我之前都点好了,反正你对吃不讲究,也就甭挑了。”
滕妘点头道:“水村山郭酒旗风,单看环境菜品就差不了,这地方选的可以。”
“你不知道了吧,来这儿就是为了让易冰远隔万里也能尝到家乡口味。”
“噢?易冰是南方人吗?这我倒真没看出来。”滕妘说的是真心话,以易冰的性格特点,行事作风,的确不像是江南女子。
“嗯,我自幼在杭州,十三四岁的时候去了洛阳,后来更是全国各地跑,基本没回去过,对家乡菜的印象不深。不过,还是很感谢你们这么体贴。”
“这样啊,那你的家人一定很挂念你……”
滕妘话说到一半,就觉得小腿被踢了一下。茫然中,只见汤韧搏正朝自己挤眉弄眼。
他立即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但汤韧搏不点破,也不清楚错在哪里,只好这么干着,气氛略显尴尬。
易冰察觉后,很自然地说:“我是孤儿,没有家人惦记。”
滕妘这才明白,连忙向易冰致歉。
“没关系,我自幼在福利院长大,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所以也从不会想这些。”
真的不会想吗?易冰本是宽慰的话,却让滕妘听后更觉心酸,这个女孩一路走来必定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咳,老滕也是一样,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结果没救过来。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易冰,咱们也算共过患难,今后就是一家人,要多亲多近!”
汤韧搏说这话的时候无疑是真诚的,可却听的滕妘直泄气。
心想好话从你嘴里出来也变味儿了,你是想让我俩相互安慰还是惺惺相惜呢?问都不问就一家人,人家也得愿意呀!
好在此时服务员大盘小盘的端了上来,众人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
一道道南方名菜中间,自然不会少了那盘传说中的“茴香豆”。随后,服务员在三人面前分别摆了一个温酒壶。
温酒是中华酒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方法器皿十分讲究,大多用的是水浴加温。
先将开水倒入筒形容器,再把柱状酒盅从容器开口处放入,最后盖上倒置的酒杯保温加热。视白,红,黄酒种不同,加热到适宜温度饮用。
“二位,我知道你们平时不怎么喝酒,但这可是正宗的绍兴黄酒。尤其这个季节喝,暖胃活血,此乃养生之道也。”汤韧搏说着,给自己和易冰各倒了一杯,同时示意滕妘也满上。这小子还文绉绉的,看来是做足了功课,肯定上网查资料来着,滕妘倒着酒心里面想。
哪知汤韧搏再一开口,刚开始有些期待的滕妘立刻就无语了。“来吧,这第一杯为了咱们大难不死,干了!”
大难不死?哪怕说绝境逢生呢,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这个,黄酒不都得小口抿吗?再说这才刚端上来,还冒热气呢。”
滕妘说完,汤韧搏不假思索道:“那行,我先干为敬,你俩随意。”紧接着他一仰脖,整杯酒下了肚。
滕妘刚举起杯,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才尝了一小口,黄酒那酸甜相间的味道立即传遍了全身,酒也烫得恰到好处,少一分则不醇,多一分则过溢。
他不禁喝完了一杯,身子马上变得暖暖的,果然驱寒活血,名不虚传。
汤韧搏边给易冰夹菜边说:“易冰,老滕的本事你已经领教过了。即便如此,我当时还敢跟你上山,知道为什么吗?”
易冰笑着摇了摇头,滕妘心里一凉,以为这个愣头青要当场表白,那样的话真是太尴尬了。
“因为我命硬啊!有我在铁定没事!”
“是吗?你以前算过命?”易冰好奇道。
汤韧搏一撇嘴,不屑地说:“那算什么!我可是经过生死考验的!
不瞒你说,鄙人小时候得过白血病,就是血癌,大概是……
老滕,是高一还是高二来着?”
“高一下半学期。”
“对,是高一。
当时好像是术后严重感染,反正到最后连医生都说没救了。可你猜结果怎么着?”
滕妘一听差点喷出来,您活蹦乱跳的在这吃喝,还让人家猜什么结果。
他偷眼儿瞟去,一旁的易冰显然也正自困扰,不知该如何接话,模样甚是可爱。
汤韧搏这才纳过闷儿来,憨笑道:“对呀,结果肯定是好了。
我的意思是简直不可思议,医生都说什么生命奇迹,那还不就是咱命硬。
从我入院开始老滕就全程陪护,这些他都知道。”
“最后也没查出原因吗?那么严重的病总不能说好就好吧。”看来易冰对汤韧搏的这段历史很感兴趣。
“所以才神奇嘛!
医生白天才找我父母谈完话,结果晚上哥们儿竟然醒了,而且恢复速度惊人,两三天能下地,不到一个礼拜就全好了。
事后院方让我配合搞什么研究,那时候就差被当成小白鼠关起来了。可折腾了大半年,最后也没个结果。我看啊,一是靠人品,二就是命硬呗。”
易冰听得啧啧称奇,滕妘回首往事,不禁道:“的确太悬了,你命是真够硬的。”
三个人就这么边吃边聊,气氛十分融洽。之前易冰说自己走南闯北显然不是盖的,年纪轻轻可言谈话语之间透着阅历丰富,见闻广博。不知怎么话题聊到了汤韧搏的武馆,易冰忽然道:“跟你们在一起我都忘乎所以了,差点误了正事。”
滕妘和汤韧搏闻听此言,齐刷刷看向易冰。
“其实我今天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易冰说着,从包里抽出一个公文袋,交到汤韧搏手中。
“里面是咱们双方合作的意向书,还有合同副本。和最初相比没什么大改动,加进了你提的那条建议,林总已经点头了。”
汤韧搏听后两眼放光,激动地说:“这么说搏击散打这一块儿还能保留下来?我以为大老板觉得不赚钱,肯定会给裁掉呢!”
“项目本身没有问题,只不过经营管理模式需要调整,而且不能仅限于散打,跆拳道、空手道、泰拳都可以涉足。
最终的定位应该是无差别格斗,这在当下的年轻人中是很时尚,很受欢迎的。
资金到位后,咱们要先聘请几位圈内有名气的教练。还可以从别的武馆直接挖角,笼络一些正值当打之年,已经出成绩的好手,总之就是要迅速扩大影响力。
有了一定的规模,接下来就要选择一两档格斗类综艺节目重点公关。只要能上的了周末黄金档,就可以进一步在全国打开知名度。
我们在会上讨论过,这一块儿是很有发展前景的。我跟林总沟通了一下,开始阶段还是由你来负责比较好,以后视情况再做调整。”
易冰一席话直接把汤韧搏听傻了,滕妘也不由得暗挑大指,心想一个二十三四的女娃,居然精明干练到这种地步,这才见了两面,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好几回。
见汤韧搏还没反应,滕妘忍不住提醒道:“喂,你干嘛呢?还不快表示一下。”
阿汤哥这才如梦方醒,举杯道:“易冰,这事让你费心了。我,我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易冰同样举起杯,又捎带上了滕妘,三人一饮而尽。
“你还是先看一下合同,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找个时间正式签了。”
听易冰说完,汤韧搏忙道:“我没什么问题,都听你安排,签字当然是越快越好!”
汤韧搏表态后,易冰想了想,说:“也对,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办,应该早定下来。
不过林总周一就要去外地了,恐怕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
要不你明天来趟公司吧,在他走之前把合同签了,咱们也好进行先期准备工作。”
“明天是周日,林总不休息吗?”
“林总那边没问题,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了。倒是你才刚拿到合同,会不会太仓促了。”
“我就更没问题了,一点儿都不仓促。明天几点?公司在哪?我准时到!”
易冰向汤韧搏交代清楚后,转头对滕妘说:“滕妘,还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对你讲。”<!--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