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长白山脉深处,层峦叠嶂之间,竟传来阵阵飘渺曲婉的笛声。
这笛声不急不缓,徐徐不断,丝毫不受狂风暴雪的影响,似乎能够直入人心,感彻肺腑。
半山腰一处背风的缓坡上站定三人。当先一位中等身材,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一头长发于后颈处松散绑扎,扎绳上插着一朵罕见的九瓣并蹄莲,名唤“守正戒**花”;外罩一件长而过膝毫无纹饰的纯白棉道袍,腰间系着个包浆润泽的棕皮葫芦,原木枝塞结绳流苏;虽为男身,却透出些许阴柔之美。
笛声正源于此人,只见他二目微闭,纤细的手指在音孔上百转千回,似已完全与外界隔绝,进入到了忘我的境界。
再看他手中的短笛,长不过二十厘米,非金非木,竟是一支泛着棕黄的七孔骨笛!
“老板,别陶醉了,时间差不多啦。”白道袍身后二人中,双丸子头的黄衣小姑娘冷不丁道。
“小菊,你也太没规矩了!”另一位高大挺拔的绿衣男子喝止道。
小菊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狡黠道:“怎么,天天在家里吹拉弹唱还不够呀?咱们到这是来办正事哒!”
话音刚落,笛声戛然而止,白道袍迎着漫天飞雪,意犹未尽道:“雪花似掌难遮眼,风力如刀不断愁。好曲,好诗,好意境!”
而后,他转身问那男子:“阿松,现在什么时候了?”
“少主,就快五点了。”
白道袍仰头看了看天,道:“再等等,红轮虽已西坠,玉兔尚未东升,时机还不成熟。”
小菊听罢,噘起嘴道:“你们看,我说来早了吧,白白耗了一下午。”
白道袍闻言笑道:“你呀,总是毛毛躁躁的,就不能静下心来欣赏一下眼前的雪景吗?”
“雪景虽美,可这里也太冷了,我可没大松树那么抗冻!”
小菊朝如松扮了个鬼脸,继续道“老板,咱们还是活动活动,溜达着往前走吧!在这干站着,人都快冻僵啦!”
最终,在小菊的连番催促下,三人由缓坡下来继续向里前行。山路崎岖,深一脚浅一脚的约莫过了半个多点儿,前方豁然开朗,呈现出一派林海雪原的壮美景观。
离着老远,小菊就开始招手。放眼望去,原来前方密林外同样站定三人,一男两女。男子一袭青衣,女的一红一蓝,再加上来的三位,六人凑一块都够开个染坊了。
刚一见面,小菊便一把抱住蓝衣女子,撒娇道:“兰姐姐,你一定也冻坏了吧,我来帮你暖和暖和。”
旁边的红衣女子见状,哼道:“少拿别人说事,就你娇气,要我说就不该带你来!”
小菊也不示弱,朝红衣女子扮了个鬼脸道:“厉梅姐最坏了,你想让我抱我还不抱呢!”谷兰看着她俩斗嘴,边笑边捧着小菊的脸哈气,眼神中满是怜爱。
白道袍见状凑了过来,不知何时他已将并蹄莲花拿在手中,边捻动花枝边道:“姑娘们冻坏了吧?”
小菊闻言嘟囔道:“老板你也太偏心了,小女孩不管不问,大姑娘就嘘寒问暖吗?”
“我又不是小男孩,眼里自然不会有小女孩。”白道袍随口说着,还故意闻了闻手中花,把小菊气得直噘嘴,随即喊道:“怪就怪我那可怜身世啊,就像是棵无根的小草!”
不过她的感叹并没引起任何人的共鸣,大家似乎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此时青衣人来在白道袍面前,低声道:“少主,这就行动吗?”
白道袍未作答复,一旁的如松疑惑道:“总管,怎么能确定这里就是目的地呢?”
青衣人闻言道:“虽然草图不能精准定位,但标注的位置大概就在这一带。
而且,此处的地势变化似乎有些刻意,我总觉得很不自然,想必其中暗藏玄机。”
白道袍点了点头,接过话道:“不错!你不觉得这片林子太安静了吗?就像总管说的,很不自然。”
如松侧耳倾听,果然,除了呼啸的风声,周围,特别是林子里静悄悄的,静得令人不安。
六人中以总管兀竹为长,年逾五旬,以白道袍为尊,三十上下,而如松、厉梅、谷兰三人年纪相仿,约莫二十五六,最小的小菊也最顽皮,大概也就十四五岁。
这会三个女孩儿也凑了过来,厉梅朗声道:“少主,这都耽误一下午了,到现在也没看出什么名目,动手吧!”
厉梅说罢,其他人也都望向白道袍,等他最终决断。而这位少主却仰面观天,漫不经心道:“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
“老板,都知道你文采好,就别泛酸了!”小菊眨眼道。
如松皱了皱眉,刚要出言训斥,白道袍已抢先道:“小菊,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菊被问的一愣,寻思道:“咱们是前天,也就是十五号出发的,那今天就是十七号呗,十一月十七号。”
厉梅哼了一声,欲言又止。白道袍笑了笑,感叹道:“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呀!”
小菊抬眼望去,只见一轮皓月犹如银盘挂在当空,心动道:“满月之象,我明白了,今天是阴历月的望日!”
白道袍道:“不错,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我可想不出来了!”小菊噘着嘴,无奈道。
“平时叫你多用功,可你就知道玩,关键时候露馅了吧。”厉梅忍不住道。
小菊吐了吐舌头,不自觉地伸手抓谷兰的衣袖,谷兰见她一副委屈的表情,笑道:“就别为难她了,今天是癸亥月丁亥日,又是阴历十五。
此次出行少主少有的聚齐了我们五人,还特别挑选了这个日子,看来是要以六爻法阵借引太阴之力了。”“我想也是如此。”
厉梅思索道:“亥月亥日,月建日辰同为亥,主五行中水旺木相。但仅凭这些,我还是猜不出少主到底要施用六十四卦中的哪一式呢?”
白道袍点了点头,转而向兀竹道:“总管,你怎么看?”
兀竹显然早有计议,微笑道:“少主可知‘绘事后素’。”
众人听罢皆面露疑色,唯有白道袍笑了起来,闻花回应道:“可与言诗已矣……”
他俩自顾一唱一和,旁人却摸不着头脑。厉梅耐不住性子,询问道:“总管,就别卖关子了,你们打的什么哑谜?”
兀竹闻言,一本正经道:“方才你还数落小菊,其实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我总跟你们说不要只局限于‘连山’法门。要想深入感悟易理,还须博览古代文献,经史子集都要涉猎……”
“管家公,我头疼,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啊!”小菊故意抱着脑袋装腔作势。
兀竹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小鬼头,好吧,我就长话短说,其实这绘事后素的典故来源于论语,孔子与其弟子子夏之间的一段对话。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兀竹边吟诵边摇头晃脑,众人见状皆忍俊不禁,白道袍忍住笑打断道:“总管,眼下就别给他们上课了,我替你总结一下吧。”
兀竹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少主,不是我爱说教,要想完成我连山氏未尽的事业,就必须对你们年轻一辈严格要求,你们一定得……”
“是的,没错,您放心,等有了空我和他们一定诚心聆听教诲。”
白道袍说罢,忙转向其余四人道:“兀竹总管说的都对,你们几个小辈今后一定要努力上进!”
“少主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嘛。”厉梅笑着回了一句。
一旁的小菊心想假正经!你不一样受不了管家公啰嗦,于是朝白道袍吐了吐舌头,道:“老板,事都是你挑起来的,刚才直接告诉我们不就行了!”
“怎么这么没规矩,少主平日里惯着你们,可你们自己不能没大没小的!”如松大声呵斥道。
他这一站出来,倒令小菊和厉梅结成了统一战线,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如松呛得狼狈不堪。旁边的兀竹总管一脸无可奈何,而谷兰却只是微笑不语。
白道袍看着这一幕,心底莫名涌出一股暖流。
“都别闹了!再不听话下个月停发零用钱!”
此言一出,小菊第一个闭紧了嘴巴,现场一下子安静了。白道袍暗自好笑,表面上却严肃道:“好了,简而言之,绘事后素探讨的是仁和礼,质朴与修饰之间的辩证关系。
总管引用这个典故,是为了提醒大家看清本质,不要被表象所蒙蔽。”
“照这么说,前方的森林莫非是用来掩饰的障眼法?”厉梅寻思道。“不敢说绝对,但也十之八九。”兀竹一向严谨,说话总是留有余地。
“除去掩饰,还原本质。是山火贲,艮宫一世卦的山火贲吗?”谷兰顿悟道。
白道袍竖起拇指,笑道:“完全正确,看来还是阿兰的底子扎实啊。
这山火贲卦的易理正是从文饰修美到返璞归真,我们就要以此法阵消除迷障!”
瞬间,白道袍一改悠闲之态,将手中花插回长发的扎绳上,正色道:“我持世爻定内卦,谷兰持应爻主外卦,其余人按序第排列,布阵!”
一声令下,众人闻风而动,面向密林排成一列。打头的白道袍沉声道:“癸亥月丁亥日,山火贲。初九纳甲己卯,六亲官鬼,神煞螣蛇,官鬼持世。”
紧接着,排在其后的小菊继续道:“六二纳甲己丑,六亲兄弟,神煞白虎。”
第三位兀竹道:“九三纳甲己亥,六亲妻财,神煞玄武。”
第四位谷兰道:“六四纳甲丙戌,六亲兄弟,神煞青龙,兄弟持应。”
第五位厉梅道:“六五纳甲丙子,六亲妻财,神煞朱雀。”
最后一位如松道:“上九纳甲丙寅,六亲官鬼,神煞勾陈。”
过程中,每当一人言毕,其脚下便会显现出与之对应,或阴或阳的爻象符纹。
白道袍、小菊和兀竹分别为阳爻、阴爻、阳爻,三爻形成了八纯卦之一的离卦。
谷兰、厉梅和如松则顺次为阴爻、阴爻、阳爻,三爻形成了八卦之一的艮卦。
六人合璧,二卦归一,离为火,艮为山,二者组合而成的,正是六十四卦之一,艮宫一世卦的山火贲!
卦象已定,白道袍高声念诵道:“六爻纳甲,生克用神,世应既定,连山借法!”
霎时间,只见六人脚下,那贲卦法象之上竟现出了一幅太极阴阳鱼图。太极图与贲卦重叠,将之围在其中。
紧接着,自太极图圈外西北方位,顺时针先后浮现出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之象,将阴阳鱼圈绕在内,最终形成了一幅后天八卦太极图!
自古以来,八卦太极图有着先天与后天之分。先天乃伏羲氏始创,而后天则由周文王在此基础上修改而成,二者直观上的区别在于最外圈八纯卦的位序大不相同。
伏羲画卦时,人类文明尚处在蒙昧阶段,人心透明,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因此先天卦序更接近自然,更为纯粹,更能揭示“道”的本质。
待到文王所处的奴隶社会末期,天下动**,纷争不断,世事变化的复杂程度与伏羲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文王才重订后天卦序,使之更符合,更能准确表述世事变化。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后天卦序虽远离了自然之道,但更注重人文,符合人类的思维方式。现如今,除了专门供奉人皇伏羲的庙堂,其余大小道观,街市巷尾出现的八卦图大都是后天。<!--PAGE 4-->而此刻,这来历不明的六人组竟布下后天八卦阵,随之而来,神秘莫测的一幕即将上演……<!--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