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光透影。
烛光源自书桌上一个汉代绿釉青铜烛台。烛台从底座向上分为三层,底座有四,中层有三,共七个对应不同方向的可拆卸灵兽灯盏。
若依汉制,顶层灯盏样式或为吉祥鸟或为凤凰,但此烛台顶层却被设计成了一只怪鸟形象。乍看之下好似由鸡头、雕翅、鹰爪、凤尾拼凑而成。仔细观瞧,其二目内竟皆雕饰重瞳!
桌前一人,其坐影映衬在墙面上,偶尔随着烛光晃动摇曳不定。毫无征兆的,只听那“坐影”开口道:“你来了,此行还顺利吗?”
此刻墙面坐影旁,不知何时竟又映出了一个人影。以其形态观之,来人保持站立,似乎还戴了顶宽檐帽。
“禀主上,属下已部署妥当,一切都会依计划而行。”
“很好。以那滕妘在幽州墨的所作所为,确是自汉墨持有方明两千多年以来前所未见。此人干系重大,决不能让他落到侯生一党手里。
不过目前形势十分复杂,之后能否控制局面我也没有把握。退一步讲,即便滕妘有朝一日来到汉墨,至少也要确保他不站到侯生那边,不与其合作,因此并州墨行动尤为重要。”
坐影顿了顿,继续道:“怕只怕横生变数,幽州墨时的意外万不可再重演了。”
那“站影”闻言垂首道:“属下办事不利,甘受责罚。当时得手后急于返回复命,这才将方明安置在……
属下自从跟随主上已与外界全无联系,唯有那村妇家还算知根知底。只怪属下思虑不周,本想复命后再寻觅一个万全之地藏匿方明,却不料……”
“本侯并无责备之意,我也没料到那文正伯竟远隔数千里还能迅速精准定位,怪就怪咱们都轻视了她与方明间的感应。
好在错有错着,眼下局面尚属可控,接下来就看态势如何发展了。”
“主上若不放心,那由属下亲赴并州墨如何?”
“不可,幽州墨时你与姚雉交手是因情势所迫才兵行险着。而此事已在总部引发轩然大波,故而短时间内你不宜再抛头露面。倘若行迹败漏,被他们顺藤摸瓜查到我这儿……
毕竟时机尚未成熟,目前咱们还不能与侯生公然决裂。
至于并州墨嘛,希望是我多虑了。好在敌明我暗,侯生他们还被蒙在鼓里,依计而行料想无妨。”
“是,那属下先行告退了。”
“且慢。那小子怎么办?就这么一直跟着滕妘吗?
如你所言眼下虽并未显露,可他毕竟是我重瞳族裔。现如今汉墨上下都认定其与方明被盗脱不了干系,之后一旦他身份曝光,很可能会被侯生拿来大做文章针对于我。
到时候,咱们可就被动了……”
站影心头一紧,随即镇定下来。
“铁蛋突遭变故皆因属下而起,属下不忍他再受磨难,这才恳请主上准许施以援救。当时形势紧迫,主上信任属下并未多问,但属下确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将其托付给滕妘的,此举应是最佳选择。”“何出此言呢?”
“主上请想,重瞳氏最显著的特征即目生双瞳,而铁蛋却并非如此,观之与常人无异,起码目前是牵连不到咱们的。
他还在襁褓便遭遗弃,属下无意撞见,出于怜悯才将其救下,寄养于村妇家中。之后属下偶尔前往送些资助,期间并无异常。直至他十一岁那年,因一起偶发事故显露出重瞳特性,属下这才察觉到其真正身份。
慢说他资质愚钝难以觉悟,即便日后恢复了重瞳真身,也是他个人的造化,侯生一党绝无道理以此攻击主上。试想,谁会将盗取方明的重任委派给这样一个充满未知的毛头小子?”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当你察觉到他的身份后,为何不助其觉醒重瞳血脉呢?”
“这个……
一来其资质愚钝,二来属下倒希望他能平庸度此一生。”
“你呀,实力超绝毋庸置疑,放眼整个汉墨也难觅敌手。单论瞳力的话甚至不在我之下,唯一的弱点就是心慈手软。”
“属下惶恐,其实让他跟在滕妘身边反而对主上大大有利。”
“有利?怎么讲?”
“首先汉墨已然认识到了滕妘的重要性,属下相信往后此重要性会愈发凸显,甚至超过文正伯。如此一来侯生必会对他百般拉拢,而铁蛋正好可以蒙其庇护。
也就是说倘若侯生对铁蛋紧追不放,一再刁难,以滕妘的品性肯定会为其出头,到时侯生投鼠忌器,只怕也很难再深究了吧。如此即可隐瞒真相,主上亦可高枕无忧。”
坐影微微点头,站影则继续道:“其次那小子毕竟是属下从小看大的,虽说之前一直放任自流,但稍加训导即可为我所用。届时等于在滕妘身边安插了个内线,既能为主上提供一手情报,还能为最终争取滕妘打好基础。”
“很好,确实思虑周详。依我看,你不妨伺机助其觉醒重瞳血脉,如此才能更好地为我所用。”
站影为难道:“这个,铁蛋实在愚笨,恐怕会令主上失望。”
“不要紧,本侯看重的是他滕妘亲随的身份。
再说我远古诸部,重瞳也好其他也罢,一旦与凡人结合混血,灵泉即定的先天限制便被打破,潜能会大大提升,就看善不善于挖掘了。
所以现在就下结论未免言之过早……”
站影刚道了声“是”,不料那坐影话锋一转,试探道:“只不过,你对这小子的身世果真一无所知?
天下间弃婴何其之多,这么巧你二人相遇,而他正好又是重瞳后裔,其中当真没有隐情?”
饶是站影久经历练,此时也不免慌张。
“禀主上,属下自知万难解释。但这的确纯属巧合,属下绝不敢有所欺瞒!
主上若心存疑虑,不妨读取属下的思想以证清白!”坐影闻听似笑非笑道:“此法用于旁人皆可,唯独对你无效。以你的瞳力,完全能够营造出希望让我读到的假象。”
此言一出,墙面上的站影忽然矮了半截,惶恐道:“属下忠心天日可鉴,万望主上明察!”
坐影见势忙探身搀扶,“毋须如此,快快起来。本侯一向用人不疑,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切勿挂怀啊!”
待站影恢复原状,他才继续道:“况且你早以身试炼蛊瞳血咒,此等忠心我又焉能不知呢。”
之后二人的交谈戛然而止。片刻,站影率先开口道:“主上,似乎有人来了,属下……”
坐影点了点头,“退下吧,切不可节外生枝,非不得已不要出手。”
“属下谨记。”
随着“记”字出口,墙面上空余坐影独自摇曳。
片刻后屋外一阵脚步急促,紧接着有人低声道:“禀侯爷,武穆伯在外求见。小的说天色已晚请他明日再来,可他坚持要我通报。”
“噢?姚翟来了。先带他到前厅稍坐,说我随后便到。”
“是,小的即刻通传。”
“然后你马上去召武德伯前来,记得嘱咐她带上‘伯字位’。”
“啊?侯、侯爷,小的不知何为伯字位,请侯爷明示。”
“无妨。你照说便是,武德伯自能领会。”
……
向来洁白无垢的中山装上竟现出一小片污迹,衣扣自围领敞开至前胸。无论面临何种状况都能保持镇定的姚翟,此刻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来回踱步。
不知转了多少趟,一声咳嗽将姚翟瞬间定格。他急忙转身,但见一貌似六旬的老者由偏门挑帘而入。说貌似是因为老者须发乌黑锃亮,一袭漆黑绸面长衫罩体,身形笔挺。特别是他二目重瞳如电,其中闪烁着极为厚重的沉积。
姚翟三步并两步抢上前躬身道:“属下见过侯爷,深夜叨扰万望侯爷恕罪。”
“侯爷”摆了摆手,当中落座后打量着姚翟,“你乱了方寸了。”
姚翟这才意识到有失仪态,忙整理着装,将敞开的衣襟重新扣好。
“这么急着来见我,想必是为了姚雉的事吧。”侯爷开门见山道。
“噗通”一声,姚翟双膝跪地道:“侯爷,这段日子各路医师想尽了办法,但药石无效难以回天。姚雉的气息、脉搏越来越弱,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侯爷皱了皱眉,不悦道:“看你像什么样子!遇事慌乱毫无定力,今后如何成就大业!
再说姚雉的情形本侯一早已然言明,除了更换蛊瞳别无他法,你明知如此却又为何自寻烦恼!”
“侯爷息怒。可,可如果必须换瞳,能否以寻常重瞳代替。若那些旁支杂脉的不起作用,属下愿将二目献出……”
不待他说完,侯爷大怒道:“一派胡言!我最后再说一遍!姚雉除了重瞳损毁,其二目连接体内灵泉的经络也已断裂,除蛊瞳血咒外绝无再生之法。你身为本侯的左膀右臂,却要以有用之躯做那无谓之事,当真愚不可及!更何况你与姚雉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手足兄弟,姚雉不知情,你心里还没数吗?”
侯爷的语气愈发激烈,姚翟却逐渐平静下来。
“您说得对,我和姚雉只是为了继承宗室血脉的特殊产物。汉墨不明内情的人无时无刻不在臆测我二人的身世,流言蜚语从未停止。
我相信姚雉一定也想知道自己为何无父无母,一定希望我能亲口对他说出真相。但他明白我的苦衷,从未询问,并且始终尊我如兄如父,就连投机取巧增强瞳力,也是为了不给我这个武穆伯的兄长抹黑呀……”
他长出了口气,继续道:“长久以来,属下对姚雉严厉有加却疏于劝导,他今日有此惨败我也难辞其咎。
这些天属下一直犹豫是否让其试炼蛊瞳血咒,其实是还抱有一丝幻想他能作为独立的个体重新站起来,能让我弥补之前对他的亏欠。”
见姚翟言辞恳切,侯爷也放缓了语气。“起来回话吧。要知道妇人之仁于事无补,眼下需要的是当机立断。”
“属下此来已下定了决心,若别无选择就请侯爷给姚雉一个机会。只是,您先前说蛊瞳血咒的试炼者会逐渐遗忘过去。就姚雉而言,难道连我都会忘记吗?”
侯爷思索片刻,沉声道:“也是时候让你了解此咒术的详情了。不过有关蛊瞳血咒的一切在汉墨均属机密,切不可泄露!”
“属下谨记!请侯爷明示。”
“一时还真不知该从哪说起,先纠正你理解上的偏差吧。
所谓遗忘并不准确,实际上试炼者会逐渐丧失自我,成为绝对服从命令,只知完成任务的机器。那么连自主意识都没有了,怎么还会记得旁人呢?”
姚翟闻言心头一沉,侯爷则自顾说了下去。
“况且……本侯不想有所隐瞒。
一般实施咒术只需令试炼者与蛊瞳对视即可,但以姚雉目前的状况只能直接以蛊瞳替换其损毁的二目。这会令咒术效果更加显著,很可能自他再生之时起,便与你形同陌路了。”
姚翟内心五味杂陈,良久才开口道:“多谢侯爷直言相告。属下斗胆恳求今后由我负责照看姚雉,带其一同执行任务。”
侯爷并未言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姚翟见状上前一步道:“您曾说血咒试炼者能够突破自身瓶颈,实力大幅提升,可属下心里实在没底。姚雉毕竟根基不深,倘若外出再次遭遇强敌,幽州墨的教训不可不防啊。”
“这点你毋须担忧。即便是直接换瞳,姚雉也不是第一个试炼者了,正常来说,他重生后的实力估计能与你比肩。确实这需要一段时间磨合,不过我可以保证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不会贸然派他执行任务。”<!--PAGE 4-->姚翟深施一礼,“属下感激不尽!”停顿片刻,又犹豫道:“您方才说姚雉并非换瞳试炼的第一人,属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与那试炼者见上一面?”
说罢他自觉不妥,随即补充道:“属下唐突无状,还请侯爷恕罪。”
不料侯爷微微一笑,“无妨,是本侯自己说漏了。不过即便你不提,我也早有安排,若非亲眼见证,想必你是不会安心的。”<!--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