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出离了大峡谷景区停车场。
汤韧搏和易冰都是冲锋服登山包的标准户外装扮,滕妘则是黑皮夹克斜肩挎包。
汤韧搏边走边对易冰调侃道:“看来老滕对这次行动是相当重视,这不连压箱底的战衣都披上了。”
易冰经他一提,关切道:“滕妘,咱们是要进山的,越往里走温度越低,还有强劲的山风,你穿的会不会有点单薄啊?”
“没问题,我里面套着三保暖呢,外面这件皮衣还能挡风,之前过冬也就这样。”
“他都能喷火了,还会怕冷?”汤韧搏说着,一眼瞥见了易冰怀抱的军绿棉大衣,转而对铁蛋道:“这位爷,您不觉得冷吗?”
“俺?俺不冷,俺家秋冬时候可比这冷,俺照样穿个单褂满山跑。”
“不冷也得自己拿衣服,懂吗?”
铁蛋“哦”了一声,不好意思的接过军大衣夹在腋下。
汤韧搏叹了口气,朝滕妘嘟囔道:“真是好赖不懂。临行前本打算带他到大商场置办行头,又是路过军工品店就迈不动步了,早晚送他去当兵。”
说话间,四人已来到景区入口所在的广场,售票大厅及游客中心分列入口两侧,四周排满了形形色色的商贩摊位。拍照留念的,排队售票的,叫买叫卖的,人声嘈杂好不热闹。
眼尖的易冰猛地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块木牌,牌子足有一人多高,竖直的戳在道边,上面写着鲜红的六个大字“欢迎滕妘老师!”
凡路过的游人皆纷纷侧目,除了木牌,更多是瞧守牌子的人。
只见这位一身打补丁的粗衣布裤,倚靠木牌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睡得正香,无疑是在等牌子上的人,但却十分失职。此情景格外显眼,即便易冰此刻没能发现,早晚也不会错过。
“你们看路边的那块木牌,一定是并州墨派来接应咱们的。”易冰说着便欲向目标走去。
“真的诶!搞得这么醒目,老滕你出名啦!”汤韧搏看到木牌后才发现打盹的守牌人,紧接着道:“那迎宾的怎么回事,我去给他上上课!”
滕妘却一把将他拉住,同时对易冰道:“先别急,暂时不要惊动他!”
“为啥?不找他你认识路啊!”汤韧搏不解道。
“稍安勿躁,他没接到咱们是不会走的。”滕妘回道。
“那你的意思是?”易冰问道。
“我也是突发奇想,琢磨着咱可以先暗中盯梢,看看他跟什么人接触,说或者做些什么,备不住能有意外收获呢。”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不定有坑呢,还是你小子鬼!”汤韧搏恍然大悟。
易冰沉默片刻,忽然道:“通晓易理的人思维方式果然不一样,这就叫居安思危吧。”
滕妘笑了笑,“哪里哪里,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汤韧搏环顾四周,掏出钱包道:“现在排队的人不多,你们先在这等等,我去把票买了。”
滕妘见状脱口道:“你想啥呢?不是说好了先暗中观察吗?今天很可能都不进景区。再说人家立了那么大的欢迎牌,还用咱自己买票!”
打定主意,四人缓步来在目标附近佯作休息。易冰观察了好一会儿,奇道:“怪了,怎么看他也不像并州墨的人,就算是要掩饰身份,可也没必要穿成这样啊。
况且这毕竟是在出任务,如此肆无忌惮的偷懒在汉墨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才有观察的必要。”滕妘低声回应道。
“那、那似吃饭的地方吧?”铁蛋之前因为不好意思打断他们商量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此刻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开口。
滕妘顺着铁蛋手指的方向,果然在马路对面看到了一家规模中等的餐馆,招牌上写着“霞露饭店”,不禁奇道:“铁蛋,你不是不识字吗?”
“他是不认字,只不过这段时间集中下馆子,‘饭’字见了好几十回,都成条件反射了。”
易冰白了汤韧搏一眼,转而对滕妘道:“这都快三点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吧,我看那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滕妘瞅了瞅,不知那位何时竟调整了睡姿,这会干脆蜷缩着躺在地上,但还没忘一只胳膊搂住木牌。
四人离开木牌处向餐馆进发,也就走出去十几步,路边半躺半卧着一邋遢老道。之前滕妘就已注意到他,此刻离近了一看,好家伙!
只见这位道爷大冷天光脚趿拉着一双布鞋,单胳膊肘拄地撑着脑袋,抻直的另只手正使劲儿搓着翘起的脚底板。一身道袍破烂不堪满是窟窿眼儿,脸上黑一块黄一块污迹斑斑。
最特别的是他那高盘的发髻,擀毡油腻,插着跟竹签子,签子上居然还别了朵小白花!
这扮相,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要在往常阿汤哥绝对会点评一番,眼下见到这老道却连吐槽都懒得吐,撇了撇嘴直接脚下加紧快速通过了。
落在最后的滕妘经过老道身边时一眼瞧见了地上的四个黑字“六爻预测”,估计是用木炭一类直接写成的。
滕妘心头一动却并未停下脚步,但就在他即将走远之际,老道忽然睁开了眯缝的双眼,朗声道:“六爻纳甲,卜问吉凶,能容易卦所不能容,能测易占所不能测。”
什么叫对症下药,这!就叫对症下药!先不提滕妘,就连汤韧搏听闻此言后的第一反应都是:我去!叫板!挑衅啊!
而滕妘果不其然停止了前进,随即转身回首看向那道人。但见老道正手捋山羊胡,旁若无人的继续抠脚,似乎方才说话只是随心所至,并无特别用意。
汤韧搏见滕妘两眼放光跃跃欲试便知不妙,忙抢上前道:“喂喂,你不是想去和他理论吧?瞅他那造型,你和他较真儿可就太掉价了!”“不能以貌取人呀,况且就是因为此人的表象和言语不符我才感到好奇。似乎,似乎有一种大隐于市的味道。”
“什么味道?我赌他身上只有馊味!”
滕妘笑着推了汤一把,同时对易冰和铁蛋道:“你们先去点菜,我随后就来。”
过马路时易冰问道:“但凡跟‘易’沾点边的滕妘都会这样吗?他可不像是一个执着的人啊。”
“没办法,这是他的死穴。”汤韧搏耸了耸肩,“可我就不信他跟那叫花子能聊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也不见得,高手在民间嘛。”
说话间三人已来在餐馆门口,未等进入铁蛋竟将拇指中指放入口中吹了一记响哨。像是为了呼应哨声,空中随即传来一声鸣啸,紧接着一只海东青从天而降,直落在铁蛋横架的臂膀之上。
“臭蛋,一路跟过来你也累了吧?呲东西没?”
臭蛋边低吟边蹭着铁蛋的脖颈,“哦,怕跟丢我们所以不敢飞远了猎食,那……”铁蛋说着扭头望向易冰。
易冰见状走过来轻抚臭蛋的头道:“臭蛋听话,你不能跟我们进去。还是老规矩,等着我给你打包好吃的。”
臭蛋竟似听懂了易冰的话,不仅更加温柔的低吟,甚至主动昂头去蹭易冰的手。
这一幕吸引了进出餐馆的许多食客,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指手画脚争相拍照。易冰觉得不妥,拍了拍臭蛋的头道:“臭蛋你太惹眼了,先去自己待一会,可不许乱跑。”
这下可以证明易冰与臭蛋果真可以沟通,因为她话音刚落臭蛋便腾空而起,一两个展翅已如芝麻粒般大小了。
四周的围观者皆啧啧称奇,汤韧搏却陷入了沉思。回想起头回发现易冰能与臭蛋交流时,易冰戏称自己本就不算常人,而是远古矛隼氏后裔,与隼科目的臭蛋应属同源。
抛开不久前的经历,不提汉墨的种种,易冰分明跟普通女孩一般无二,可偏偏她是什么远古族,什么矛隼氏,犹如一道无形的墙令人望而不见触而不及……
“呦!”
阿汤哥正自感怀,侧方突然冲出个小孩儿正撞到他身上。等他回过神,小孩儿已一溜烟地混入了刚散伙的人丛中。
“小鬼,瞎跑什么!”
汤韧搏抱怨了一句,四下搜索小孩儿的踪影。再次发现时目标已然越过马路,跑进了对面的广场。
广场一隅,滕妘正席地而坐与那道人攀谈。
“小兄弟,总之六爻预测只不过借用了易卦爻象的外壳,其本质,是在五行生克的基础上借法神煞辅助判断,是几乎完全不同的另一套理论体系。
时间上确实有先后,易经是自伏羲氏始创八卦到春秋时期孔子作注。而六爻的思想源头则是战国阴阳家邹衍的五行说,经西汉学者京房的发展演化,到宋初麻衣道人手里最终成型。二者相互独立,即便有交集但也绝非师承关系,怎么就不能放在一块儿比较呢?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至于孰优孰劣嘛……呵呵,相信自有公论喽。”
老道一番言论后,滕妘微笑道:“老先生,我从未说过六爻是直接传承于易经的呀。我的意思是包括六爻、梅花、四柱在内的种种预测学,再扩大到堪舆、星象、奇门等整个玄学范畴,它们的源头终归脱离不了一个‘道’字吧!
道的本质是什么?是阴阳。而易经作为人类迈向道学殿堂,揭秘阴阳奥妙的第一步,其重大意义是不言而喻的,也是后世道学者们心中的圣地。否则老先生怎么不去和别家比较呢?说明你同样认可易经,而且潜意识里已树其为标杆。
总而言之,在下认为对于易学我们应当心怀崇敬,不要为了凸显自己所喜好的,或者……”
滕妘停顿片刻,瞥了眼道人身前六爻预测四个字后干脆道:“或者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去贬低经典嘛。”
“非也非也。”老道终于由卧姿改为盘腿坐。“贫道只是实活实说,谈不上贬低吧?”
“是吗?老先生的意思是,六爻能测易经所不能测都是事实?这么说会不会过于武断呢?”滕妘言语间已隐隐有些不悦。
“贫道认为此话恰如其分。”老道似乎毫无察觉,不以为然道:“看得出来小兄弟对易经极为推崇,想必在易占上也有着相当的造诣。
六爻与易占都可以金钱摇卦,卦成后易占便直接根据动变爻关系以现成的卦爻辞论断,而六爻却还需要进行装卦的过程。
所谓装卦便是逐爻纳甲配干支,装六亲六兽,定应世用神。至于断卦嘛,六爻就更不像易占者那样照本宣科就可以了。而要根据当天的月建日辰,综合考虑原用仇忌间的生扶冲克,至于空亡、飞伏等等更是难以细表。
所以六爻比之易占要复杂得多,变数也要多得多。”
“这就能说明六爻更胜易占吗?先生可知大道至简?”
“呵呵,小兄弟又可曾想过至简至深?如此便造成了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不得普及,那又于世人何益呢?
易占简便易上手,但结果往往是占断者背出那些艰深晦涩的卦爻辞,再故弄玄虚一番,令求占者如坠云里雾里。
六爻虽复杂,却是为了尽可能完备的构建好一套理论体系,令更多的人能够确实掌握其妙处,同时也能全面深入地覆盖到老百姓生活的点滴琐碎。”
老道士说得兴起,双眸中都有了光彩。
“具体说吧!譬如丢钱包的失主前来求测,易经占卜的结果会是什么?依贫道看来恐怕无外乎是有舍有得或塞翁失马等无关痛痒的搪塞之词吧。
而六爻则可以肯定的告知结果是否能找到,是的话于何时何地找到!这还不算更胜一筹吗?”<!--PAGE 4-->滕妘虽不同意道人的观点,但一时竟无法辩驳。因为自己此前出手皆为急人所难,解决的都是重大危机事件,像婚丧嫁娶,寻人寻物这等日常琐事还真从未涉足。
转身离开吧,自己折了面子倒不要紧,岂不承认了易占不如六爻。滕老师一时好胜心起,竟鬼使神差地来了句:“老先生,光动嘴恐怕难以令人信服,要不你我二人切磋切磋?”<!--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