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了饭点儿,霞露饭店内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桌客人。
易冰、汤韧搏和铁蛋围坐在把角的一张餐桌。汤韧搏的座椅紧贴一间包房的隔墙,房门半敞着,从传出的说话声来看里面估摸得有三四口子。
起初易冰坚持要等滕妘,但铁蛋已是肚子决定脑袋了,让他干看着满桌饭菜不动简直要命,再加上汤韧搏说了句“等他来了再点嘛!”,三人这才开始用餐。
然而此刻,除了铁蛋还在纵情地狼吐虎咽,易冰和汤韧搏的注意力已完全转移到一旁的包间,只因方才二人同时听到了里面的一段对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根子肯定又睡过了!这轮本该是谁的班?”
“是我的班,康哥。”
“你小子也真是占便宜没够,赶紧去换他,万一错过那姓滕的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让他多睡会儿呗,那么大的牌子立着呢,是个人就能看见。”
睡过了、姓滕的、大牌子,这些关键词无疑串联起了一个事实,包间里的人和景区外搂着欢迎牌那位是一伙的,是汉墨派在此地接应滕妘等人的。
交换过眼神,易冰和汤韧搏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支棱着耳朵仔细倾听。
“康哥,咱在这都耗了半个多月了,那个滕妘到底还来不来?”
另一个声音紧跟道:“就是,他们不能预先定好日子吗?哥几个天天轮番蹲点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俩可拉倒吧。”听起来说话的是此刻本该在广场上“迎宾”的伙计。“管吃管住,每天还能净落八十块钱,不就在景区门口坐几个钟头嘛,知足吧!
况且留在村里又能干啥?还不是天天游手好闲胡吃闷睡。要我说接不到人才好呢,在这下馆子住旅店,回去就得吃糠咽菜睡土炕铺草垫了!”
“也对,最起码离开村子还能避避风头,在那鬼地方待着天天提心吊胆的,如果可以我才不回去呢。”
话音刚落,一记清脆的碗碟破碎声响起,随即有人吼道:“避什么风头!谁提心吊胆!你给我说清楚!!”
店里本就清净,因而更加突显了这一嗓子的爆炸性,引得外间众人纷纷朝包房处探头缩脑。
阿汤哥也被吓得一激灵,心说有病啊!之前那句没听出有何冒犯之处,这脾气发的毫无缘由嘛。
片刻沉寂后,屋内再度传来说话声。
“柱子你也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给康哥赔个不是。”
“我、我是说我自己,又没……”
“你再说!你再说!”随着康哥的咆哮,又一记碗碟破碎声响起。外间众人皱眉撇嘴不提,店家更是尴尬,管与不管似乎都不合适。
“康哥消消气,他就是说秃噜嘴了,没别的意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柱子,我跟你换个班,你去广场上替根子吧,赶紧的!”“可我上午已经去过了,今天没班啦。”
“你小子怎么这么愣呢!今天去过明天不还得去吗?我替你明天的班!别磨叽了,还要我送你啊!”
紧接着屋内似是在挪动桌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后面的推搡着前面的,边走边道:“柱子你怎么就一根筋呢,让我说你什么好!”
前面的不情愿道:“他自己心虚,朝别人发什么火!”
后面的忙捂住前面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吵吵!就冲跟着他有吃有喝有钱拿行不行!谁叫只有人家能跟上面的人过话呢,真把他惹急了以后不带你玩,到时看你怎么办!
你啊,先到外边凉快凉快去,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回来的时候认个怂说点好话,别再犯傻了听着没?”
看着前面那位悻悻离去,后面这位连摇头带叹气,转过身来无意间发现了紧挨包房的这桌,瞅了瞅易冰等三人,进屋后特意关好了门。再之后,屋内的言谈话语便难以听清了。
……
约莫十分钟前,景区外广场上,老道士闻听滕妘说要切磋,手捋山羊胡不慌不忙道:“既然小兄弟有此雅兴,贫道自当奉陪,但不知你打算如何切磋呢?”
其实滕妘刚说完就后悔了,毕竟他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再加上老道从始至终那不以为然的态度,最终帮他下定了决心,于是稍加思索后道:“咱们来个一卦对一卦怎么样?”
“噢?何为一卦对一卦呢?”
“很简单。我以易卦为老先生占卜,反之老先生以六爻为我预测,最终结果自会说明一切。”
“直截了当,不错不错。可如果小兄弟明明算准了但贫道偏说不准,或贫道测对了但小兄弟就是不认呢?”
“这个嘛……
我与老先生乃是君子之争,前提就是要胸怀坦**,问心无愧。否则不但自降人格,更加玷污了先贤经典,你说呢?”
“小兄弟说的是,贫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哪里哪里,有话是该先说清楚的,不知老先生还有何疑问?”
“我想想……对了,倘若你我全都测准了又当如何?”
“都准的话那就……细节决定成败喽!比较起来总会有更精准,或者说更具体详尽的预测吧。”
老道士闻言微微一笑,“呵呵,看来小兄弟是志在必得了,那就请吧!”
滕妘说了声好,自挎包中取出龟甲等占卜道具递给道士。道士接在手中微微一怔,随即翻过来调过去的不住把玩,同时啧道:“好器物!小兄弟果真不是一般人啊!”
滕妘客气了一句,示意道士起卦。道士遂将三枚钱币装入龟甲,刚要摇晃却又停了下来,抬头问道:“贫道所测之事是否应先行告知呢?”滕妘想了想,道:“一般来说占卜前的确应该问清楚求测事由,以便明确主线,围绕其展开推断。
不过你我二人既是切磋,不妨增加些难度。老先生只需默记在心,且看我能否推算出来。”
老道点了点头,随即开始摇卦。第六次摇掷后,六爻定一卦成。滕妘则运笔如飞,很快便在本子上完成了记录。
不等滕妘说话,老道先开口道:“按六爻的讲法,摇出的应是艮宫三世卦山泽损,且六三为动爻。不过贫道对其卦爻辞并不熟悉,还望小兄弟指点一二。”
“老先生是行家,我就不兜圈子了。
此卦确是山泽损,六三为动爻,也是主要断卦的依据。以此看来,你在这儿恐怕并非为了摆摊算卦吧?”
“嗯,那依你看贫道所为何来呢?”
“寻人!老先生此来是为寻人!”
此言犹如落雷直击道士心底,顿时掀起惊涛骇浪。尽管他思想上意图掩饰但身体却很诚实,不由自主蹲起来靠近滕妘道:“是吗?那贫道此行结果如何?”
滕妘见他这般反应心里已十拿九稳,眼珠一转故作沉吟道:“结果嘛……”
“结果怎样!”
看到对方神情急切,滕妘之前的积郁一扫而空,微笑道:“恭喜恭喜,老先生此来定能寻得志同道合的伙伴!”
“何以见得呢?”道士追问。
“根据就是六三动爻的爻辞,即‘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我从‘得其友’上推测老先生是来寻人,而你正巧是一人行,那么结果自然会‘得其友’了。”
“原来如此。”道士边说边上一眼下一眼的反复打量滕妘,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滕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道:“老先生,不知我这卦算的是否准确呢?”
道士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贫道虽不敢以君子自居,但也绝非小人。小兄弟推算的一点不错,我已心悦诚服!”
随即他话锋一转,“只不过……相信以小兄弟的才能,一定可以多给我些意见作参考,也就是你刚才提到的‘细节’,还望不吝赐教啊!”
“不敢当,老先生言重了。”滕妘思索片刻道:“要说细节,就得从辅助占断的损卦卦辞入手,即‘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
我要没记错的话,易经六十四卦卦辞中直接记载‘元吉’的只有两卦,一个是鼎卦,另一个就是损卦。鼎自古乃国之重器,是王权的象征,所以元吉顺理成章。而损乍听起来并不美好,能够元吉的关键就在于如何损,怎么损,就是要损己利人!”
“愿闻其详。”道士诚心道。
“如果以老先生为主,则所寻之友为客。从卦辞上看主方固然强势,但也要小心谨慎地对待客方,双方应在互信的基础上坦诚相待,这样才能避免过失,相互成就。那么在双方磨合共处的时候,单从主方来讲,就要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收敛自己的性格,甚至牺牲自己的利益,这就是损己利人的真谛所在!”
滕妘说得兴起,又见道士频频点头,一时进入了忘我的状态。“最后可以再提一提损卦的卦象,不知老先生观其象有何感悟?”
“卦象上山下泽,有山有水风景优美?”道士试探道。
“倘若把它绘成一幅风景画,其中的神髓,也就是画龙点睛之笔应该点在哪儿呢?”滕妘追问道。
“这个……贫道不知。”
“山自不必说,泽乃静水,一般指湖泊泽沼。跟湍流不息的动水相比,静水更能完整映出山的全貌。
由此联想,我认为山水之间意境最深邃,最优美的景象应该是泽中山之倒影呐!”
“我懂了!”道士恍然大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小兄弟是想以此告诫贫道主客双方当毫无芥蒂,不分彼此!”
滕妘不再言语,只是微笑。
道士沉思良久,忽然正色道:“了不起!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轻轻竟然在易卦易理上有着如此精深的造诣,真是太了不起了!
看来贫道今天是遇到了掌握着真理的极少数人,真可谓平生一大快事!”
滕妘听出来他是在为方才一番言论打圆场找台阶,既然人家已经改变了态度,自己也就该见好就收,于是脱口而出了几句表示自谦的场面话。
由于此前全情投入,滕妘几乎把不远处搂着木牌梦周公的那位忘了个一干二净。此刻余光瞟去,不知何时那人竟已醒来,正站着与一陌生青年讲话。
虽说距离不远,但露天广场本就嘈杂,滕妘难以听清二人交谈的内容。正当他寻思该不该冒险靠近时,后来的陌生人已挨着木牌坐下,睡醒那位则径直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
道士发觉滕妘神色异样,忙关切道:“小兄弟有何不妥?”
滕妘回了句没什么,但心思早已不在。待那人自身后经过,看样子是要离开广场,滕妘决定尾随其后一探究竟。
“老先生,我先告辞了!”
道士见滕妘起身要走,忙说:“小兄弟且慢,贫道还有许多疑惑望求指教。”
“真对不住,眼下我的确有事要办,找机会一定再与老先生交流。”
“可事先说好的一卦对一卦,小兄弟占卜完了,但贫道尚未……”
滕妘停下脚步转身道:“我虽对六爻不甚了解,但一直心存敬畏,老先生无需证明什么,你那卦就免了吧。”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跟了下去,只留道士一人待在原地……<!--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