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折腾了近十分钟,嚎叫声这才渐弱,最终归于沉寂。
滕妘长出了口气,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看了看风巽之,对方也正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
“老先生有话请讲。”滕妘主动道。
风巽之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刚才提到那伙人的时候你毫无表示,我并非要打探隐私,只不过受人恩惠必当报答,如果你真有什么难处,我希望可以帮上忙!”
虽说滕妘对风巽之有好感,认为他值得信赖,但涉及到并州此行,尤其事关汉墨,那就另当别论了。
“什么报不报答的,谈不上。”滕妘婉言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面对的问题,况且我还有同伴可以分担,就不给老先生添麻烦了。”
风巽之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不过有件事还望成全。”
“老先生但说无妨。”
“此前我已不打算在小兄弟面前班门弄斧,但这会儿却改了主意,希望能为你测上一卦,也算之前的赌约有始有终,不知意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滕妘再无理由拒绝,于是应风巽之的请求取出了自己占卜用的龟甲铜钱。
二人挨着床头柜相对而坐,风巽之微笑道:“六爻预测前必须要知道所测为何,如果不便多讲,至少要给我一个大概方向。”
滕妘想了想道:“老先生此来是为寻人,我们也是为了寻人,就按寻人来算吧。”
风巽之紧接着道:“敢问此人与你什么关系,亲属或是友邻?”
滕妘犹豫道:“我与此人素未谋面,但……怎么说呢,有一定内在联系,算是朋友吧。”
风巽之点了点头,示意滕妘开始摇卦。
片刻后一卦摇得,风边写边道:“是离宫四世卦山水蒙,其中五爻动,变卦为同宫五世卦风水涣……
算了,易卦相关的我就不啰嗦了,你自能明了。”
他在卦上方写下“亥月丙申日(辰巳)蒙之涣”,继续道:“接下来就要开始六爻装卦的过程了,不知你的术数学程度如何,但就你的资质而言,只要跟着我的思路走应该问题不大。”
滕妘对于术数学的了解只停留在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之类的入门阶段,闻听此言自是不敢怠慢,眼珠不错地盯着风巽之手里的笔。
只见他先在初爻上写了个“应”字,又在四爻上写了个“世”字,同时道:“首先要定应世,世为主应为客,说白了就是自己和他人。任何作用都是相互的,定应世即为明确主客关系。”
而后在卦右侧由下至上的每一爻旁边顺序写下戊寅、戊辰、戊午、丙戌、丙子、丙寅。
“接下来纳甲配干支,这也是六爻预测的根本依据,就是遵照干支五行的生克制化关系。”
挪到卦左侧,同样由下至上在每一爻旁顺序写下父母、子孙、兄弟、子孙、官鬼、父母。“这一步叫定六亲,主要是以这六大类模拟世间万象,将所求测事物对号入座,最终明确用神。”
接着风巽之在六亲左侧又顺次写下朱雀、勾陈、螣蛇、白虎、玄武、青龙。
“然后要定六神,就是定义六亲所对应每一大类的性状,用来进行深入推敲,分析具体细节辅助预测。”
最终他在第五官鬼爻右侧的丙子旁边写下了兄弟和辛巳。“第五爻动,动则生变,而变化会对本体产生影响,所以需要单独标记变化后其所对应的六亲六神。”
这一套下来直接把滕妘给整蒙了,风巽之看在眼里,解释道:“为什么这么装卦,或者摇到其他卦象该如何装填,这些都是有规则的,是六爻预测的基础,只需死记硬背即可,没接触过自然不得要领。
你若有兴趣,可以看看明清之际野鹤老人的《增删卜易》。虽然六爻成法于宋初麻衣道人的《火珠林》,但对于初学来说还是前者更易上手。”
滕妘不好意思道:“您就按自己的节奏进行,不必顾忌我。”
风巽之点了点头道:“好,那就正式开始测算。
首先要明确用神,即求测对象在卦中处在哪一爻位。方才你说寻友,朋友归类在六亲里的兄弟,那么本卦的用神就是六三兄弟爻。
至于最终结果,则要通盘考虑所有能对用神产生影响的因素,从而做出论断。”
说着说着,风巽之微微皱起了眉。“总体来说,形势极为不利啊!”
“怎么说?”滕妘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是这样,在六爻卦中权利最大,力量最强的就是月建日辰,即测算当天月份和日子所对应干支历法中的地支。
眼下时值亥月,五行属水,而用神地支午火正被月建所克,处于休囚状态,一上来便位于绝对劣势。”
顿了顿,他继续道:“再看卦中唯一的动爻,也就是能对用神产生影响的另一股力量,即六五官鬼爻。其地支子水同样克制用神的午火,称为忌神。
更何况此忌神与月建五行属性相同,处于旺相状态,同时又得到了日辰申金的生扶,可谓强势至极。”
滕妘的大脑跟着风巽之的讲解飞速运转,不自觉插话道:“动变而生的爻位呢?就是那个辛巳,能否……
慢着……辛巳……巳火,呃……还是被忌神子水所克,看来是起不到什么积极作用了。”
“不错,动变之爻确实可反作用于本位之爻,术语叫动化回头生或克,但若是被克自然无用。
况且此例中动变爻纳甲辛巳,居于空亡之所。空亡即六甲旬空,眼下乃甲午旬,正是辰巳空。换句话说,即便是五行属土,能够反克忌神的动变之爻,处于空亡仍是无力,起不到任何作用。”
沉默良久,滕妘喃喃道:“这么说我们是毫无胜算了,难道……就没有一丝成功的可能吗?”“这个……所谓世事无绝对,单就此例来看还是有一线转机的。”
“是吗?请老先生指教!”滕妘立刻兴奋起来,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般。
“论断之前,我想问问你清不清楚十二地支的冲合刑害?”
滕妘摇了摇头。
“好吧,冲合刑害主要表现地支间复杂的利害关系,一时难以尽述,而此例中起作用的是地支相冲。
何谓地支相冲呢,可以设想一钟表盘,将十二地支均匀散布在十二时辰的方位,且过中心两两相对连线,那么一条线连接的两个地支是为互冲。又因为共有六对互冲,所以也叫地支六冲。”
“哦,原来如此。”滕妘脑子里勾勒着风巽之描述的模型,嘴里碎念道:“那就是子午相冲、丑未相冲、寅申相冲……”
“停!”风巽之突然喊了一声,把滕妘吓了一跳。“阿妘你最后说的是什么相冲?”
“寅、寅申相冲,怎么?”
“很好,先记住这一对相冲的地支。
在六爻卦中,实际摇出来的动爻变化会对用神施加影响,其他安静且处于休囚状态的爻位则不起作用。除非……”
“除非满足地支相冲的条件!”滕妘脱口而出。
“是的,当静默爻的纳甲地支与求测当天的日辰相冲时,静爻便会逢冲而动,对其他爻位施加影响产生作用,术语叫暗动。”
“明白了!刚刚说过今天的日辰是申,那么卦例中凡是纳甲地支为寅的爻位便会暗动。
我找找看,初六是戊寅,然后……上九是丙寅,首尾两爻都满足寅申相冲,都会发挥作用!”
“完全正确!”风巽之赞赏道:“阿妘你果然悟性极高,一点就通啊。
照此分析,两个暗动的父母爻五行属性为寅木,得到月建亥水的生扶处于旺相,最关键的是能够泄去忌神子水之气,进而生扶用神午火。
假如只有一爻暗动,恐怕很难扭转局势,但两爻暗动则令情况变得复杂起来。反映到现实中,就是虽然大形势极为不利,但暗中会有两股力量相助,转机亦由此而生。”
“会有两股力量相助?那、那我方应当如何配合呢?”
风巽之并未立即回答,沉思一番后才道:“这个嘛……依我看恐怕只有暂且等待了。”
“等待?等两股暗动的力量发作?那要等多久?”
“按本卦例推算,待到寅日时,日辰与两暗动之爻所纳地支相同,称为临日,力量最为强盛。届时日辰寅木还可泄忌神之气生扶用神,此消彼长之下确是最有利的时机了。
今天是丙申日,下一个寅日便是六天后的壬寅日。换句话说,在这六天里无论面临何种境地,你一定要沉住气,切不可轻举妄动。要养精蓄锐,待到第七天壬寅日动变之时,把握机会乱中取利,唯有如此才可能成功啊。”默然半晌,滕妘沉声道:“多谢先生教诲,但不知能否从卦中推算出两股暗助之力的底细?”
风巽之手捋胡须道:“这个我已有盘算。上九和初六两爻暗动,上九对应六神中的青龙,青龙主仁义友善,此一方乃诚心相助,不必疑虑。
反倒是初六!初六对应朱雀,朱雀主是非争执,想来未必与你方同心同德,恐怕是另有目的。不过本卦中初六恰是应爻之位,换言之壬寅日动变的实际效果主要应验在它身上,也可以说等六天其实就是在等这股力量发动。”
躺在**,滕妘辗转难眠,脑子里不断思量方才的六爻卦。抛开结果准与不准,单这一通推算下来,可以断定老道士绝非一般,难怪初见时口出狂言。可他接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是否对应两爻暗动的预测?那他究竟是青龙,还是朱雀?
……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滕妘惊醒,他眯着眼看了看手机,已经上午十点多了。有一条易冰发来的未读短信,内容是“我和铁蛋在昨天的那个饭馆继续监视山民,等你和汤韧搏到了咱们就表明身份吧。”
翻身下地,滕妘发现旁边床铺空****的,风巽之已踪迹不见。他提高嗓门喊了两声,洗手间里也未有应答。奇怪?难道他起得早跟易冰一同去饭馆了?
“老滕你磨蹭什么呢!我都听见你声音了,快开门!”外面喊叫的正是汤韧搏。
打开门照了面,汤急切地催促道:“咋还赖上床了,这可不像你啊。赶紧收拾东西,人家易冰一早就动身了。”
“既然知道人家一早就动身了,你为啥没跟着去?我看八成也是赖到现在才起的吧?”滕妘反问道。
“被你识破了。他俩走的时候我确实醒了,不过头疼得厉害,这才又缓了缓。”
滕妘切了声,转念道:“你看见风巽之没?他人呢?”
“风巽之?谁啊?”汤韧搏莫名道。
“谁?就是一开始你死瞧不上的那个老道士啊,结果昨晚你俩就差拜把子了。”滕妘无奈道,看来这哥儿们确实喝断片了。
“拜把子?鬼扯吧你!”汤韧搏努力搜寻着残存的记忆,喃喃道:“不过这老头的确有点意思,跟看上去的不太一样。”
“别感慨了,他没去找你吗?或者跟易冰铁蛋在一起?”
“没有啊,我没见着他,跟没跟易冰在一块儿就不清楚了。”
怎么回事?莫非风巽之不辞而别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