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当滕妘打着哈气从洞室出来,山民们已准备完毕,整装待发了。
康子一溜小跑过来,无比谦恭道:“知道各位昨晚没休息好,我们也就没敢打扰。
只是按原计划一早出发,正午时候就能到地方,眼下只好委屈贵客们先垫吧些干粮,路上就不歇脚了,晚饭在村儿里我一定好好款待大伙儿。”
察言观色再听音,滕妘确信其余山民已将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了康子,特别是自己最后表明立场的一番嘱咐。否则康子绝不会对昨夜的事闭口不提,连个谢字都不讲,只是以极恭敬的神情和态度尽量示好。
如此说明鱼儿已经上钩,接下来就看谁更有耐性了。想到这,滕妘陪笑道:“抱歉耽搁了行程,我们已经吃过了,这就出发吧。”
康子闻言忙称不敢连说没事,随后招呼山民们正式启程。
由此处沿山路而上,地平线不断下沉。越往高处植被愈发稀疏,不消多时众人已出离汪洋林海,融进了山岩的青黄色中。
康子介绍还有另一条路能到村子,大致能缩短三分之一的行程,不过相对而言崎岖陡峭,即便是他们非必要也不会走,还是脚下这条路更稳当。
他边走边说,不时扭扭腰,偶尔还捶打后背,其他人不明所以颇感奇怪,唯有易冰知道这是昨夜反弓形二面角的后遗症,不禁暗自好笑。
滕妘的眼睛除了看路,还经常观察周遭。他始终惦记着风巽之,这家伙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此刻他是否在暗中跟梢,还是在某处准备着另一个惊……希望是惊喜。
于是乎众人各揣心思兼程跋涉,一路无话,终于在日头稍稍西落之际接近了目的地。
说接近是因为康子打老远就开始叫唤,顺其手指所向望去,只见前方山崖绝壁上如刀刻斧凿般“镶嵌” 着大大小小数十户人家,高低错落分布有致。
昨天闻“挂壁”之名还不知所以,此时一看果然名副其实!滕妘明白房屋不可能直接嵌进石壁里,实际山体肯定有着坡度的梯次变化,但远看确实就像挂着一副村落图,令人啧啧称奇。
“太行深处的山村基本都是这个样儿,没办法,说句文词叫因地制宜嘛。”
康子说罢,滕妘立即道:“这么说这样的村子不止一个喽?”
“远处的不好说,附近一带至少有三四个吧。”
汤韧搏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忽然道:“那你们这叫挂壁村,其他地方叫啥?刻壁村还是凿壁村?”
滕妘想了想道:“最好叫画壁村,更有意境。”
阿汤哥咂摸着嘴道:“画壁,嗯,还是你有文化。”
看上去近在眼前,可实际走起来却还有相当的距离。众人随着山道七扭八拐,等真正抵达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然变暗。
道旁的大山石上躺着一人,两手交叉置于脑后,翘起二郎腿儿不停摇晃。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此人一骨碌坐起身,朝着来路一通张望。等目光落定在锤娃身上,这家伙扯起嗓子叫骂道:“小崽子,这么多天死哪去了!”随即跳着脚飞奔过来。
来在近前,滕妘方看清楚原来是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估计得有五十开外。老头一眼瞧见了康子,躁气有所收敛,谄笑道:“是康哥啊,真对不住,天儿太暗了没看到你。”
康子哼了一声,“我说老六,你眼里除了钱还能有谁!”
“这话说的,没谁也得有康哥呀!”老六嘿嘿两声,迟疑道:“这崽子咋、咋……”
“咋啥?咋跟我一块儿吧?老小子你胆儿挺肥啊!敢瞒着我私自叫锤娃下山,还想不想混了!”
老六完全没思想准备,一下子蒙圈了,下意识指向喜子嘎巴嘴道:“我、我没有,是他、他……”
不等他说出来,喜子抢着道:“他啥他!娃是你的娃,你不拍板儿谁还能逼他去啊!”
“我、可是……”老六无以作答。
“甭可是啦!以前不提,打今儿起干啥事都得经康哥点头,你家娃再下山干活必须得跟着康哥,听见没?”
喜子正说着,忽见康子朝自己使眼色,这才想起与滕妘的约定,慌忙道:“瞅我这记性,属耗子的撂爪就忘,真是该死!”
随即对老六严肃道:“刚才说的不算!打今儿起你的娃,外带村里所有的娃都不准再下山干活了。记住了,往后这就是死规矩!”
“啊?真、真的假的?”老六狐疑着。
“怎么,没听清楚?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康子厉声道。
老六本以为锤娃这回下山露了马脚,被康子抓了个现行。心想大不了恢复原样,就像喜子所说以后老老实实听康子安排,不就是多一个人抽成嘛,少点总比没有强。
不料风头突然一转,自己这唯一的财路要被彻底切断,老六当然无法接受,脑瓜一热脱口道:“为啥?不叫崽子们下山不是断我的财路嘛,我拿啥喝酒,拿啥去耍啊!”
康子听罢火往上撞,碍于滕妘等人在场只得克制道:“别犯浑!这些位可都是无比重要的贵客,你一个人断了财路是小事,可别断了全村人的活路!”
老六眼珠转了转,试探道:“那、那能不能先把这次搞到的钱给我?”
康子差点被气乐了,斥道:“你就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领娃回去,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别介呀康哥,我都眼巴巴在这杵了好几天了,总不能白等吧?要不我跟你分账,多少给点嘛。”
随后老六又朝锤娃凶道:“这回到底搞了多少钱?赶紧交出来!”
他边说边要伸手抓锤娃,锤娃本能地往易冰身后躲。一旁的汤韧搏自然看不过眼,横身挡在易冰与老六中间,气不顺道:“你要的钱在我这儿,有啥事跟我说!”见老六一脸茫然,阿汤哥切了一声。“你娃偷了我的钱,可不走运被我逮住,那这钱自然又回到我兜里了。怎么样,你打算分多少?”
老六这才明白了大概,他当然不敢跟顶着贵客头衔的汤韧搏要钱,暗气暗憋道:“那、那我领崽子走总可以吧。”
就算他百般不对可毕竟是人家的娃,滕妘等人没理由阻拦,只好让到一边看老六揪着锤娃离去。
眼见锤娃一步三回头满脸的委屈,汤韧搏不忍道:“咱就这么看着?我打赌这家伙回去准把气都撒到孩子身上。”
滕妘并未答话,转向康子问道:“他是锤娃的什么人?”
“爷爷。”
“爷爷?那怎么会……”都说隔辈亲,滕妘实在不能理解爷爷怎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孙子。
康子明白滕妘的意思,解释道:“这老小子天天醉生梦死,滥赌成性,哪还有什么亲情。”
“那锤娃的父母呢?”
“他家就爷孙俩,再没别人了。”
滕妘听罢朝汤韧搏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就在此时,走出去没多远的老六估计是气不过,突然一脚踢在锤娃的屁股上,骂道:“小崽子瞎了眼!下手也不认准人,往后都他妈喝西北风去!”
这一幕令汤韧搏实不能忍,刚要发飙却听滕妘先喊道:“老六,等等!”
老六闻声转身站定,滕妘快步赶上,掏钱包点了五百块递过去道:“这钱你拿着,算锤娃赚的。希望你以后能善待孩子,特别是不要再逼他去偷窃了。”
老六完美演绎了什么叫见钱眼开,他眉飞色舞的接过钞票,千恩万谢就差磕头了,紧接着换了副嘴脸对锤娃和颜悦色道:“你先回去吧,记得做好饭给我送到墩子家。”说完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喜子在后面看着,不屑道:“这家伙肯定组局去了,估计好几天没耍钱都快憋死了。”
滕妘俯下身对锤娃道:“跟我们走吗?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锤娃想了想说:“我先回家吧,还得给爷爷做饭。”
滕妘心中感慨,点点头没再说话。目送锤娃走远,一行人直奔康子的住所。
虽说进了村子,但行走时仍得小心翼翼。大段的盘村路如蜀地栈道般紧贴着山壁,崎岖狭窄不说,惊险处脚下便是万丈悬崖,路边沿还没护栏,心理素质稍差的估计都迈不动步。
阿汤哥一路吐槽到了康子家。抬眼看,这绝对算得上村里的大门大户,单就独立的围墙院落便胜过先前经过的所有人家。
山民们将货物卸在院子里,康子给根子柱子和狗剩三人结账后打发他们离去,单独留下了喜子。
屋内十分宽敞,但陈设简陋,正房只摆着掉漆的木头桌椅和一口大缸,两侧各有一间偏房,应该是卧榻之所。康子抱歉道自家没有茶叶,让喜子自缸内取水分盛给众人,叫大伙儿稍事休息,说马上准备饭菜,随后便和喜子出了屋。来到院子,康子从货物堆中收拾出一大包吃穿用度,对喜子道:“你赶紧叫田家和马家女人过来帮忙做饭,我出去一趟。”
喜子瞅着康子拎的大包,问道:“康哥,天都黑了,明天再送呗,也不急这一会儿啊。”
康子压低声音道:“你早上不是说那事还没完吗?”
“昨天夜里滕老师的确是这么说的,还说可能挺、挺麻烦。”喜子自主把滕妘说的凶险改成了麻烦。
康子唉了声,“这不结了,我还是赶紧去吧。那老顽固送上门自己都不动,我得让隔壁的做得了喂给他吃才行。”
二人一同出了院门,分开左右。康子走了没几步忽然掉头叫住喜子:“我担心今晚又是个坎儿,待会怎么着也得求他们帮忙了。只不过……这事儿实在不好开口,到时你得帮我说道说道。”
喜子表面应允,心想你是没脸开口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正堂内滕妘等人正自交谈。
“看来康子很沉得住气嘛,一路上居然只字不提。”
易冰说罢,滕妘笑了笑道:“大白天的,身边还那么多人,他就是想说也不方便啊。
我看他早就盘算好了,等到了村子再和咱们摊牌,否则他是绝不敢睡觉的。”
汤韧搏回想起昨夜的情景,心有余悸道:“老滕,我看这事挺邪性的,咱还是别管了,万一没整利索再把自己给搭上。”
“要管,经过昨晚我越来越觉得一定跟汉墨有关,更重要的是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见滕妘欲言又止,汤韧搏好奇道:“什么想法?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滕妘刚要开口,易冰忽然做了个嘘的手势。堂内立即安静下来,同时自一侧的偏房传出了细微的吱扭声。易冰示意众人稳住,而后起身蹑手蹑脚朝偏房走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