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冰蹑手蹑脚来在偏房门口，门虚掩着，细微的吱扭声自缝隙处挤了出来。
片刻后声音消失了，准确说是在座的滕妘、汤韧搏和铁蛋听不见了，但门口的易冰却敏锐地察觉到，代替吱扭声是更轻微的，擦擦的脚步声，有人正朝房门处走来！
她下意识闪身背靠墙壁，二目紧盯敞门的缝隙，在那道漆黑中搜寻着蛛丝马迹。
是康子的家人？那他为什么不事先说明？况且谁在自家会如此鬼祟！
见易冰面露凝重，滕妘不由得起身想要过来，却又被易冰示意不要妄动。汤韧搏也是大气不敢喘，全神贯注在虚掩的门上。唯有铁蛋一直心不在焉地朝院子张望，完全处于状况之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易冰知道此刻自己与对方仅一门之隔。她本欲先下手为强，可又想万一真是康子的家人，或普通村民出于好奇前来，闹出误会伤了人就不好了。
如此僵持了片刻，对方似乎很沉得住气，估计是嫌门缝太窄无法窥视堂内全貌，他竟然极缓慢地扩大了缝隙，缓慢到若非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不巧的是在场众人，除了铁蛋全紧盯着此处，所以大家都已心中有数。
易冰紧贴着墙后蹭，确保自己在对方视线之外，心想即便来人打算在摸清屋内状况后发难，自己也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可就在易冰思量之际，汤韧博反倒先给她来了个出其不意。直肠子的阿汤哥实在绷不住了，对着偏房门大喊道：“谁啊你！看够了没有！”
一声呼喝后，房门猛地晃了下，随即噔噔噔的碎步声由近及远，这家伙要跑！闪念间易冰已破门而入，一跃至来人身后，这才发觉此人身形矮小竟似个孩子？
疑惑中易冰手下留情，握住那人的肩头往回一扳，看清后惊奇道：“锤娃？怎么是你？”
这时滕妘等人也进了偏房，见是锤娃都感到莫名其妙。
“你这小屁孩儿搞什么名堂，害我瞎紧张半天！”汤韧搏劈头盖脸道。
易冰瞥了他一眼，对锤娃轻声道：“锤娃，在村口你自己走了，现在来一定有事吧？”
锤娃初时惊慌失措，但见除了滕妘一伙并无旁人这才稍稍安定，只是一味地伸着脖子朝门外看。
易冰心领神会，随即道：“康子和喜子出去了，现在就我们几个。”
锤娃放下心，小声道：“那会儿康叔他们在，不方便。”
“嗯，可你是怎么进来的呢？没走正门吧？”
“我不知道康叔不在，没敢走正门，是先顺着他家后墙根儿的狗洞钻进来，再从偏房的窗户翻……。”
锤娃话音未落，院子里一阵嘈杂声响起，有人喊道：“大伙儿等急了吧，真对不住，马上开火做饭！”
听声音说话的是喜子，锤娃不禁脸色大变，直往后缩。铁蛋却来了精神，眼中顿时放出光彩，嚷嚷道：“可算回来了，俺都快饿死了！俺、俺要去看他们做饭！”汤韧搏这才明白铁蛋刚刚为啥心不在焉，原来是在等饭，于是调侃道：“你除了吃以外的存在感也太低了，完全就是个吃货！”
滕妘想也不想接茬道：“是啊，不多吃点怎么背一个懒货走三个小时山路呢！”
阿汤哥被卡得没了词，易冰急促道：“你俩可真行，我先去稳住喜子，你们把锤娃藏好。”随即又对铁蛋道：“不是要看做饭吗？跟我来。”
出了偏房，易冰眼角余光瞟见院子里人影绰绰，抓紧对铁蛋道：“待会你就守在门口，一来看做饭，二来盯着院子里的人。不管谁想进来，不要阻拦，只需大声跟他说话，拖个一时半刻就可以了。”
“嗦话？嗦撒啊？”铁蛋不解道。
“随你，只是不能提锤娃的事。就说待会吃什么，或者告诉他你爱吃什么，声音要大，要保证我在里面能听到，明白吗？”
“俺明白了，不能让他们兹道小孩在呗？”
“聪明！”
院子里两个上了年纪的村妇，一个蹲在灶前生火，另一个正给只肥鸡放血，喜子则朝屋内张望，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见易冰铁蛋走了出来，他忙堆笑道：“我到附近叫来俩手脚麻利的婆娘给贵客们做饭，山里头没啥好招待的，大伙儿将就吃吧。康哥有点事要办，一会儿就能回来。”
“有劳你跑前跑后，辛苦了。”易冰客气了一句，继续道：“我们赶了一天路有些疲乏，刚才借用屋里的偏房想休息一下，结果那俩直接睡过去了。”
“怎么说借呢？两间偏房本来就是给贵客们准备的，各位只要不嫌条件简陋我们就安心了。
那、那您也回去歇着吧，饭做得了我再叫大伙儿。”
易冰道了声谢转身进屋，扭头的时候朝铁蛋递了个眼色，铁蛋自觉往门口一蹲，跟个门神似的守在这。喜子开始觉得奇怪，聊过之后得知铁蛋急等着开饭，干笑了两声没再多想。
再次来到偏房，易冰直接愣住了。只见锤娃跪在地上，身前蹲着滕妘，汤韧搏无奈地掐腰站在一旁。
“锤娃，有什么话起来再说，这像什么样子！”滕妘严肃道。
“不，您要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锤娃攥着滕妘的衣角坚持道。
“你是男孩子，将来会成长为一个男人，男人只能跪天跪地跪……”滕妘本想说跪父母，可想起康子提过锤娃家除了爷孙俩再没别人了，于是临时改成“跪……尊长，不能随便给外人下跪！再说能帮忙的我们肯定会帮，做不到的即便下跪也没用啊。”
锤娃听后两眼泛起泪光，不说话却也不起身。汤韧搏等不及直接站到锤娃背后，两手把住孩子的腋下往上提。锤娃被带的站了起来，这一下似乎打开了他的心门，泪水随之滴落，
孩子不敢纵情宣泄，而是强忍着小声抽泣道：“求你们救救果儿吧，再、再这样下去她、她会死的啊！”滕妘心头一惊，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会直言生死，这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该触碰的问题……
易冰来在锤娃面前，俯下身擦去他面颊上的泪痕，柔声道：“不怕，从头告诉我们，果儿是谁？为什么会死？”
锤娃擦了把鼻子，稍稍平复后断续道：“果儿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大概两个月前，果儿告诉我她娘回来了，每晚都来看她。
我开始觉得她是太想念霞姨了而做梦，因为，因为之前所有被康叔带走的人，没一个能回来，我爹我娘也是……”
锤娃哽咽了一下，接着说：“可、可果儿打那起就开始生病，身子一天比一天弱，我们这没医生，几个老人看了都不见好。
同时康叔那边也出了状况，每晚鬼哭狼嚎的，就像昨天夜里。再加上果儿的事，村里人都传是霞姨的鬼魂在作怪，但我不懂霞姨为什么要害果儿啊？”
提到果儿，锤娃的眼中再次泛起泪花。“果儿的情况越来越差，我本想带她下山去瞧病，可从出事后康叔特别忌讳，根本不许村里人提这个，更不准大家跟果儿有接触。
他专门派人守着果儿家，外人进不去，果儿和她爷爷也出不来，我、我只能偶尔趁他们不注意偷溜进去看一眼。之前半个月不在村里，刚刚见到的时候，果儿、果儿已经下不了地了，她、她会死吗？”
说到这，锤娃内心交织的不安与悲伤已压抑到极致，俩只小手捂住口鼻拼命地呼吸调整，生怕哭起来会惊动院子里的人。而最令人动容的，是他那泪眼中满含的无限期待……
“小鬼还挺煽情的，我猜那果儿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汤韧搏并非存心调侃，而是故作轻松以掩饰内心的汹涌澎湃。
滕妘同样深受感染，但立即理清思路道：“锤娃，我答应你一定想办法帮助果儿！可在这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弄清楚，你不能在这待太久，所以我快速问，你尽量答，好吗？”
锤娃听话地点头，滕妘轻握他的肩膀道：“果儿的娘，就是你说的霞姨，是不是叫玉霞？”
提到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易冰看上去并不意外，似乎早有预料，汤韧搏却是一头雾水。也难怪，毕竟昨夜洞室里当喜子叫出“玉霞”的名字时，阿汤哥正趴在地上呕吐，头晕眼花耳鸣不止，自然没有获取到这重要信息。
而锤娃听罢惊奇道：“你、你怎么知道？是康叔还是喜子叔说的？”
滕妘与易冰对视了一眼，心想这就没错了。
“先不解释了。锤娃，你刚才说被康子带走的人没一个回得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因为我们这儿实在太穷了，家家户户几乎都揭不开锅，想有口饭吃只能出劳力去给上面干活，这样每家剩下的人就能按月领到口粮。村里只有康叔能和上面过话，一家想要出人换粮得先经康叔同意，然后由他把人带去上面。出一个人就能有一定量的粮食，出俩人能有双份，仨人就三倍。
可是……”
锤娃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可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就拿我家来说，娘生下我之后爹就去了上边，本来换回的粮够三口人勉强维持，但架不住康叔他们不但不按定量发，反而越来越少。
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娘也在两年前去了上面，是跟霞姨同一拨去的。可娘走了以后我家的粮也没翻倍，只是不再减少了。再加上我、我从那时起开始下山干活，每月还能比别家多分一点，这才算过得下去。
我家的情况在村里已经可以了，大多数家里基本都吃不饱，可也饿不死。一有人问康叔为啥粮食越发越少，他就说是上边越要越多却不给加钱。跟他们待久了我才知道，其实那些亏空都变相进了他们几个的腰包。”
汤韧搏听罢忍不住道：“我是真服了，没想这以权谋私的歪风邪气都吹到大山里了！”
“既然是出劳力干活，可为什么去的人都回不来呢？”锤娃透露的信息都非常有用，但还不是滕妘关注的重点。
“这、这是规矩啊。听我爷说打他记事起就这样，村里老人还说往前推几代也是这样。上面没有强制谁去，但如果自愿去了那就到死也不能离开，所以大伙儿都管领的口粮叫换命粮。”
“那进山的客人呢？听柱子说他们隔三差五就会接人去上边，那些人也都一去不回吗？”易冰突然道。
“是的，我只见康叔他们带着客人去，可没见一个回来过。”
滕妘与易冰再次对视，二人心中皆笼罩了一层迷雾。片刻后滕妘道：“这么说只有康子一伙知道上面的具体位置？也只有他们才能正常往返两边了？”
锤娃点着头道：“嗯，康叔是总管事的，喜子叔、根子叔他们四个都跟着他。”
滕妘快速将锤娃的讲述过了一遍，心想只差最关键一环了。
“锤娃，假定真是玉霞的鬼魂回来，那她为什么要缠着康子呢？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
锤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皱着小眉头纠结着，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那是因为……康叔对霞姨和她家做了很多坏事。”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外间突然有人喊道：“开饭了！都粗来吧！”<!--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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