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话的是铁蛋,只是这一嗓子着实有些炸裂,震得屋里人耳根子嗡嗡作响。
阿汤哥撇嘴道:“这小子犯啥病了,吵吵什么!”
易冰会心一笑,随即对锤娃道:“锤娃你得离开了,不能让外面人知道你偷偷跑来见我们。”
锤娃神色慌张道:“嗯,可、可我还没讲霞姨的事,你、你们不了解情况,会不会不太好处理啊?”
滕妘再次有感于这个孩子的心思细腻,宽慰道:“你所讲的都非常重要,对我们已经帮助很大了。至于玉霞的事,我一定有办法知道的,不要担心。
既然你来找我们帮忙,那就相信我们,所以现在听话赶快回家,之后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锤娃点了点头,转身朝后窗而去,到了窗边又回过头朝滕妘等人深鞠了一躬,而后灵巧的翻了出去。
等锤娃自外头掩好窗子,易冰不禁感慨道:“看他说话办事,特别是自我的情绪控制,很难想象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滕妘回应道。
汤韧搏闻言立即道:“也不全是吧,比如刚刚在外面叫唤的家伙。”
滕妘被他说得愣了下,一时竟无法反驳。
院子里支起了长条桌,康子和喜子正围着桌摆放碗筷,两名村妇已被打发走了。铁蛋仍蹲守在屋门口,眼看着满桌肉食却不能动,责任和本能的斗争令他备受煎熬。
好不容易盼到滕妘三人现身,铁蛋一下子蹦起来,兴奋地催促同伴们快点。
滕妘朝他笑了笑,小声对汤韧搏道:“即便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每个人的成长背景也不一样,铁蛋就更加特殊了。
你看,最起码他已经知道叫上咱们一起,而不是见着吃的直接上手了。”
阿汤哥不屑道:“这也算进步?你要求还真高啊。”
见贵客们出来了,康子忙迎上前道:“我们是怕打扰各位休息才在院子开火,可这时节山里头一到晚上阴冷得很,咱还是把饭菜挪进屋吃吧。”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将条桌抬进正堂,康子喜子又搬来几条长凳围在饭桌周边。滕妘本分不清什么主客位,只是在康子强拉硬拽和汤韧搏煽风点火之下,才被迫独占了一条长凳,浑身上下很不自在。
此时喜子开封了瓶白酒,依次给众人各自的碗满上。滕妘再三推辞,可康子死活坚持,说一定要向贵客敬酒,哪怕只喝一口意思意思,滕老师也就不好再拒绝了。
他无意间瞥了眼酒瓶,只见外包装上标有“潞酒”二字,不由得想起昨晚饭馆包间内的狼狈情景,进而想到了行为怪异的风巽之,内心又是一番揣测。
别看滕云对着汤韧搏一套套的大道理,可好奇心这个东西人皆有之,而且就像弹簧,越压制反而越强……“俗话说真金无惧红炉火,酒香不怕巷子深呐!”
人未至话先到,这声音不用易冰确认滕妘也能认得了。怎会如此巧合?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啊!
话音刚落只见一邋遢老道晃悠悠进了院子。果不其然,一身令人无力吐槽的破衣烂衫,头上那朵惹眼的小白花,除了风巽之还能有谁!
“饭菜刚上桌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呦,好热闹,怎么阿妘阿搏你们都在,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风巽之神态自若,表现的仿佛真如偶遇一般。
滕妘笑了,是会心的笑。汤韧搏也笑了,却是苦笑,边笑边叹气道:“唉,让我说你什么好,是演技高超还是脸皮够厚呢?”
风巽之闻言毫不介意,哈哈笑道:“阿搏你还是直来直去,真是个痛快人!”说话间他已进了屋子,大咧咧往滕云身边一坐。滕妘微笑地看着他,自觉挪了挪身子。
汤韧搏算是没辙了,可嘴上仍不依不饶。“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打算吃定我们啦!
就算你昨夜帮了忙立了功,可我们也是来做客的,你不得问问主人家同不同意你坐嘛!再说了,滕老师那位置能随便坐吗?你也忒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吧!”
“那当然,咱们本来就不是外人嘛!”风巽之手捋胡须笑眯眯道:“况且我不认识谁是主家,只看见阿妘一人独坐主位,那就自然跟着混吃混喝喽。”
阿汤哥终于憋不住笑道:“得嘞,你厉害,我说不过你!可真是脸皮厚吃不够,脸皮薄吃不着啊!”
“别贫了。”滕妘打断了汤,随后对康子道:“这位道爷是我们的朋友,能否帮他添副碗筷来?”
听风巽之与汤韧搏斗嘴,康子已知他们是熟人,特别是汤那句“就算你昨夜帮了忙立了功”更是直戳他的心窝。于是滕妘发话后他丝毫不敢怠慢,亲自跑去跑回,恭敬地将碗筷盘碟摆到了风巽之面前。
很会来事的喜子忙给风巽之倒酒,却被巽之拦住道:“这不就是昨晚在饭馆里喝的酒嘛,这酒口感柔和但不够劲道,敢问还有没有更浓烈一点的?”
“您的意思是度数高的吧?这穷乡僻壤的可讲究不起!”喜子晃了晃酒瓶,为难道:“就这还是为了招呼贵客特地准备的,平时我们都打散装酒灌桶带回来,还得省着喝。”
巽之哦了声,“这样吧,总蹭吃蹭喝的也确实说不过去。我倒是随身带着酒呢,各位不妨品鉴品鉴。”
说罢,他取下挂在后腰的葫芦,拔开木塞先给自己满了半碗。
滕妘仔细盯着巽之手中的葫芦,通体润泽棕中带紫,黑色结绳流苏多处起了毛边,一看就是长年累月使用的结果。
不过昨日在景区、饭馆和旅店均未见其携带,看来他自己有个据点存放行李。也不对,真有行李的话进山又怎会只带个葫芦呢?“诶?你这酒有点怪啊,怎么绿幽幽的?”汤韧搏盯着巽之跟前的碗道。
“这个嘛……绿酒当然是绿色的了。”巽之随口道。
“什么?我只知道白酒红酒黄酒,哪儿又冒出来个绿酒!”汤韧搏诧异道。
巽之微笑道:“绿酒自古有之,到了宋代更是盛极一时,成为文人墨客的席间挚爱,王安石曾有诗云‘令节想君携绿酒,故情怜我踏黄尘’。”
见阿汤哥一脸的不以为然,巽之继续道:“如果对诗文不甚了解,那总该听过灯红酒绿这个词吧。试问若无绿酒,又何来酒绿呢?”
“对哦,有道理。”汤韧搏喃喃道:“可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为啥我之前从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绿酒的名头呢?该不是我孤陋寡闻吧,在座的有谁知道吗?”
不待旁人说话,巽之已然道:“很遗憾,因为种种原因绿酒没能传承下来,所以现如今人们不闻其名也很正常。”
阿汤哥先是点头,而后突然道:“少来!没传承那你怎么会有?糊弄我呐!”
“这……”风巽之一时语塞。
滕妘见状接过话道:“这不稀奇,没能被民间继承并不代表个别人不掌握,毕竟曾经存在过。也许人家是祖传的,或者机缘巧合得到的,就像幽州墨时咱们喝过的龙团胜雪。”
“正是如此,我这酒可以说是传自祖上,并且即便在绿酒盛行的宋代也算得其中的珍品,它还有个专属名称,叫翠涛。
这翠涛酒饮时清凉淡雅,但后劲十足,尤其在舒筋活血,固本培元方面有奇效。我观阿妘你气脉强劲却稍显紊乱,饮用此酒一定大有裨益啊!”
“真的假的啊?要真有这么好你直接去申请专利呗!哪至于混成这样……”
这么看汤韧搏应该是典型的怀疑型人格,质疑所有怼一切。巽之怎么回答滕妘并未留意,此刻滕老师的心思全在那句“气脉强劲却稍显紊乱”上。
他这么说是何用意?莫非已看出我体内的异变?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人可就不仅仅是不简单了……
等滕妘回过神儿来,眼前碗里已被换成了翠涛,而巽之正拿着葫芦给汤韧搏倒酒。汤见巽之只给自己倒了小半碗,不由得道:“小气劲儿的,好东西还不多给点。”
巽之笑道:“我说过这酒后劲十足,一般人只可浅尝慢品,多喝的话晕个两三天都说不定呐。”
汤韧搏撇嘴表示不屑,巽之则继续给易冰换酒,在被易冰婉拒后又来在铁蛋跟前。铁蛋见他方才都是先将潞酒泼掉再倒翠涛,忙抢着端起碗一仰脖干了,因此还招来易冰的说落。
巽之哈哈一笑,“铁蛋你酒量惊人,不过待会可不能再这么喝了。”
汤韧搏见巽之给铁蛋倒了满满一碗,质问道:“为啥给他那么多,明显区别对待啊!”巽之边往回走边道:“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依我看十个你绑一块儿也喝不过他一个呀。”
康子眼巴巴看着,心里也非常想尝尝这稀罕的绿酒,可巽之落座后根本不提这茬,他自然不敢主动去要。
稍后见众人安静了下来,于是端起碗道:“诸位贵宾在此本轮不到我说话,可谁让我是主家呢,只好硬着头皮开个场。
首先对于大伙儿来到挂壁村表示万分欢迎,我俩先干为敬,您各位随意。”
说罢康子和喜子起身端碗一饮而尽,滕妘等人客气了几句也都多少喝了一点。
喜子满酒的功夫,康子继续道:“再有就是我们这儿除了家养的鸡鸭,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山里野味儿了,而且住宿条件也比较简陋,大伙儿将就将就,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这第二碗就当我先给各位赔礼了。”
该着碗不大,另外康子似乎有点量,连干两碗却毫不挂相,紧接着又道:“不瞒各位说,下山前上面曾反复交代再三嘱咐,那时我就觉得这回来的客人肯定跟以往不同。一路接触下来我已确信诸位绝非凡人,怎么说呢,感觉都带着点仙气儿似的。
我是不敢高攀的,只希望,不,是恳请贵客看在我们迎来送往,多少有点苦劳的份上多多关照。这个……也许各位只是简单抬抬手,就能解决对我们来说天大的麻烦呢。
我、我不太会说话,如果冒犯了各位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大伙儿赶紧吃吧,我再干第三碗。”
滕妘心里明镜一样,知道康子是在做铺垫,于是也不表态,只一味打哈哈。他边吃边盘算怎么再添把火,好让康子尽快,最好就在今晚坦白一切。
想着想着,巽之正巧举碗要跟滕妘喝酒。滕老师眼珠一转,随意且自然地问道:“昨夜老先生匆匆喊话后就没影了,为何不现身相见呢?莫非有更重要的事?”
二人并未商量,但巽之似乎很清楚滕妘想的什么,默契道:“确实如此,要知道那条蜈蚣只是载体,并非问题的根源。昨夜我趁着邪气涣散之际想要追溯那阴灵的源头,可惜气息太弱耽误了不少功夫,等太阳升起来后更无从感知了。”
滕妘偷偷瞟了眼康子,故作镇静更加反映出他内心的波澜。一旁的汤韧搏听罢立即道:“行啊,还敢追上去!那你既然没跟着我们,又是怎么找到这的?”
巽之微微一笑,“这还多亏了你帮忙啊。”
阿汤哥听得莫名其妙,但见巽之摸出一张黄表符折成的纸鹤,托在掌中展平双翅。随即,那鹤居然自己动了!忽忽悠悠朝汤的方向飘来!
汤韧搏刚要伸手,巽之却已将鹤收回,拆开,自符内捏出一根毛发,递到汤面前道:“这是你的头发,现在物归原主。”
阿汤哥二目放光道:“好神奇!可这头发你是啥时拔的?”<!--PAGE 4-->“障眼法而已,不值一提。至于头发嘛,是阿搏你前晚在饭馆喝大了以后,我随手弄到的。”
二人说话的功夫滕妘又偷看了康子一眼,心想这下火候儿足够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