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康子和喜子忙前忙后收拾，滕妘等人坐在堂内闲聊，谈话自然围绕着风巽之的怪异行为展开。
“我说老风头，你好不容易找到个饭票……”汤韧搏说着朝滕妘努了努嘴，“……还不攥紧点，玩什么失踪啊！我们都以为你占完便宜就溜了呢，咋还跟进山啦？”
“贫道怎能占了便宜就溜呢？”风巽之故作正经地说：“当然要找机会报诸位的厚待之恩，这才悄悄跟了来。至于为什么不露面，那是因为有时候暗中观察更容易看到些隐晦的东西。”
滕妘会意道：“明暗两条线进行有些双保险的意思吧。”
巽之笑了笑，“阿妘还是有深度啊。”
汤韧搏切了声，转念道：“刚才你那个纸鹤的戏法变得不错，装上谁的头发就朝谁飞呗？能不能给我一只啊？”
“其实不局限于毛发，但凡目标人物身体的任意部分都可以，比如皮屑，只不过毛发较轻又便于获取罢了。
给你一只当然可以，一筐都没问题，可这纸鹤在我手里是活的，到你手里就是张折纸，拿着也没用啊。”
“那要怎么才能用？干脆你教我呗？需要拜师吗？我可以的，当老道总比当和尚强，咱们是哪一派啊？”
当被问及门派，巽之立时卸去了之前的闲散随意，眉宇间现出一丝英气，掩饰不住地得意道：“我这派嘛，估计说出来大家也不会知道，所以不提也罢。但不知道并不代表段位低，反而是居庙堂之上自然曲高和寡。
这么说吧，现世的诸多玄术流派，像什么奇门六壬、堪舆命理，按地域分有北全真龙门崂山，南正一符箓金丹，在我派面前都是重孙辈的，称其为万法之源一点不过分！”
听到万法之源滕妘不禁心下一动，暗道这是后人对易经的褒赞啊，莫非风巽之所属门派与易有关？很有可能，他所擅长的六爻纳甲正是依托于易卦的呀。
“看把你牛的！爱啥派啥派，我就关心你到底能不能教我用纸鹤！”
汤韧搏二次追问后，巽之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收敛道：“你若执意要学我自当传授，但这纸鹤追踪法虽谈不上精深，可要让一个完全的门外汉熟练掌握也不容易，具体还要看个人的天分了……”
汤韧搏还要再说，正巧康子和喜子进了屋。只见康子独自进了另一间偏房，喜子则陪着滕妘等人寒暄，聊着些有的没的。
不一会儿康子出来了，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旧信封。他直接来到滕妘跟前，双手递过信封道：“滕老师，进村的时候我见您给了老六钱，当时不好阻拦，可这钱怎么也不该您出，所以……这个还请收下。”
“呃……这是我的个人意愿，谈不上该不该。再说你跟那老六同样非亲非故，真要论的话这钱也不该由你出嘛，所以……”说着，滕妘将信封轻推了回去。“不不，怎么说您也是客人，而我是村里管事儿的，这钱应该我出!”
一个死活要给，一个坚决不收，就在二人推来推去之际，汤韧搏斜刺里杀出一把夺过信封，抽出一沓子钱随手翻道：“你俩累不累啊，让我看看……呦，还挺厚，你们嫌烫手我可收啦！”
他边说边作势把信封往兜里揣，却又被滕妘抢了过去。滕老师决定不绕弯子了，于是道：“康子，我只给了老六五百，你拿这么多钱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直说。”
“这……其中五百是还您的，剩下的……怎么说呢，权当我对您表示敬意吧。”
“敬意？从何谈起呢？我只知道无功不受禄。”
康子面露难色，“其实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可实在不好开口，所以才……
信封里一共两万块钱，我暂时只能拿出这么多了，请您务必收下，咱们有话慢慢说。”
滕妘沉思片刻，斩钉截铁道：“干脆点！我只收五百，就当是你还我的，其余你拿回去。行的话就这么着，然后你该说事说事，不行的话钱我不要，你的事也别提了！”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康子也就顺坡下驴，在滕妘抽走五张百元钞后乖乖收回了信封。
“康子，我就开门见山了。”滕妘沉声道：“你想说的应该是晚上睡不好，总做噩梦的事吧？”
康子没想到滕妘如此直接，一时愣住了，亏得喜子暗中踩了他一脚，这才磕巴道：“对、是的，您、您都知道了。”
“何止知道，昨天夜里康哥你犯病以后就是这几位把那玩意儿赶走的，当时我也陪着呢，不过一上来就中招了。”喜子这么说是想告诉滕妘他遵照嘱咐未对康子提及此事，尽管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他俩应该事先串过词儿，喜子刚说完康子便紧接道：“噢，我说怎么今早起来感觉比之前好多了呢，原来多亏了贵客出手，那、那等于对我有大恩啊！不行，这钱您非得收下不可！”说罢他又将信封掏出，无比诚恳地看向滕妘。
一旁的易冰静静瞅着他俩表演，暗自好笑却不戳破，心想你腰没折已经算万幸了，还什么感觉好多了。
“你呀，赶紧收起来吧。”阿汤哥发话道：“刚才我就没好意思讲，你知道这位滕半仙儿什么行情吗？最夸张一回有人出一套燕京三环内的两居室他都没搭理人家，还能在乎你这点钱？”
康子闻言甚是尴尬，此时滕妘开口道：“昨夜事发突然，我们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并没彻底根除祸端，所以谈不上对你有恩。”
康子忽地站了起来，急切道：“那求各位救人救到底，帮我彻底除去这祸害吧！”
滕妘让康子先坐下，随后道：“能不能帮，怎么帮都是后话，在这之前你得先把和玉霞之间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我们才能做决定。”虽说康子事先已做足了思想准备，但当真被问到的时候还是难免紧张，支支吾吾道：“应该的、应该的。可、可这要怎么说呢，要怪，就怪我这个管事的身份。”
滕妘闻言淡淡道：“什么意思？管事不好吗？”
康子长叹了口气：“说来话长，附近一带的村子，自古以来都得挂靠着上面才能维持生计。”
“上面？”滕妘问道：“几次听你们提到上面，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吧，那儿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呃……”康子为难道：“这个我真不能说，上面严禁我们透露消息。而且，即便想说也说不出什么，因为我一次没去过，连长的啥样都不知道，更别提里边的情况了，请您见谅。”
滕妘点头示意康子继续讲。
“拿我们村儿来说吧，和上面的挂靠方式就是村里出劳力，然后上面按人头儿给钱，保障每个劳力家人的日常生活。”
“哦，这很好啊，朝九晚五上下班吗？”滕妘明知故问道。
“不，不是。所有去到上面的人都不能再回来了，等于是拿自己的后半辈子换取家人能生活下去。”
虽早已知道答案，汤韧搏仍忍不住道：“为什么非要这样？坐牢还有个期限呢，也太不人道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规矩自古就有，村里人都知道，也都习惯了。”康子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上面并没强制谁一定要去，去的人都是自愿的，所以不能说不人道吧。”
康子所说与锤娃一致，阿汤哥听罢急道：“我是问他们为什么不让人家回来！有啥见不得光的怕外面知道啊？”
“这……就不清楚了，我、我没去过呀。”
“那么像我们这样受邀而来的客人也都一去不回了吗？”易冰追问道。
“那倒不是。”康子随口回了一句后犹豫了片刻才道：“关系到上面我本不该多嘴，可为了让贵客们安心也顾不了许多了。
我是偶然的机会在跟上面的人接触时，得知接送客人的任务是由不同的村子承担，也就说客人进山和出山走的是两条路。上面的意思是为了避人耳目，我觉得有点太小心了，景区天天那么多人往来，谁能记得谁啊。”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我保证到时候肯定有专人安全护送大伙儿出山，所以各位到了上面千万别问，听安排就行了，一定不能把我供出去啊。”
行事谨慎，确是汉墨的作风。滕妘做到心中有数，开口道：“明白，你放心，只不过……有个事还想当面问清楚。”
“您尽管说。”
“咱们这的人就没其他出路可走了吗？为了生存就必须得亲人永别？到哪儿还不能混口饭吃！”
“我、我还真没想过这事，主要附近一带就这习俗，辈辈相传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也就没啥别的想法了吧。”这是康子短时间内第二次提到习惯，说得那么自然。是啊，习惯成自然，这正是禁锢人心的无形枷锁！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接着道：“要说硬骨头嘛，我长这么大村里还真有过两家人，生挺死扛就是不出劳力，结果……唉……
头一家那会儿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反正是莫名其妙消失了，到底怎么回事来着？”
喜子见状插话道：“我知道这事，听我老子讲那家人应该是连夜逃出村了，然后被当时管事的报给了上面。”
“再然后呢？”汤韧搏追问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再也没见过那家人。”喜子挠着头道。
“可为什么要逃呢？”滕妘不解道：“正常出走，到外面生活不行吗？”
“这个……”喜子卡了壳，下意识望向康子。
康子咳了声，“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我也不避讳了！直说吧，上面严禁村里人搬走，在附近几个村子间流动可以，但要下山到外头去，那绝对不行！一经发现必须立即上报！”
滕妘闻言和易冰对视了一眼，心里已经清楚外逃者的下场，最好的结果就是丧失记忆，直接丢掉性命也不奇怪。如果说并州墨对劳工的终身限制因有言在先所以只能算违背人情，但不许山民离开自谋生路可就完全是蛮横无理了。
“至于第二家，那可就惨喽。”康子继续道：“他家是一个接一个活活给饿死的，最后还是我领人下的葬。”
“饿死？！”汤韧搏诧异道：“靠山吃山啊！怎么还能活活饿死呢？”
“说得容易啊……”康子感慨道：“山里人的营生无外乎倒腾山货和打猎，贩山货就不说了，村里除了我们几个一律不准下山，这是上面定的规矩。早年间偶尔有偷跑下山又回来的，都得如实报给上面，结果没几天就变傻子了，后来就没人敢了。
再说打猎吧，我虽然不懂但却知道这可绝对是个看天吃饭的技术活，不是随时随地溜达一趟就能有收获的。关键是我们这里就没这个传承，除非整个村齐心合力一块儿搞，否则单凭一户人家两三个人不可能通过打猎得到稳定的食物来源。要说平时靠着野菜野果饥一顿饱一顿还能维持，入了秋尤其到冬天可咋整，那就得断顿，不饿死等啥嘛。”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那家人饿死？村里一人省出来一口也不至于啊！”滕妘的声音已有些发颤。
“但、但那是他家自愿的啊。”康子也略显激动道：“我们要是给他家分了粮，那别人家肯定也不想出劳力了，到时候家家都不出劳力怎么办？不能坏了规矩嘛！”
是啊，并州墨定下种种严苛的规矩，就是为了逼得山民们无路可走只能与其挂靠，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也就麻木了，而麻木的人是最好控制的。<!--PAGE 4-->对那户视情义重于生命，绝不妥协的人家来说，滕妘心想，至少他们做到了生时不离，死后同穴……<!--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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