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滕妘收拾好心情开口道:“不好意思,刚才被我带跑题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康子啊了声,一时没纳过闷儿来。
“请继续讲你和玉霞的事。”滕妘解释道。
“噢,对对对。”康子转着眼珠道:“一开始我就说了,都怪这个管事的身份,这绝对是个受累不讨好的苦差事!得先带人下山采购,买回来的东西大部分要上交,剩下的分给村里。
关键是每家每户情况不一样,分多分少自然也就不一样。分的少的指定不乐意,分多的想要更多所以也不满意,总之就是都不高兴,没办法,人心啊!玉霞对我的怨气主要就是因为这个,她家……”
他正嘚吧着,汤韧搏突然喝道:“你能别扯淡吗?瞎咧咧什么!”
实际上方才了解到并州墨对村民们的严酷控制后,汤韧搏早已无名火起,再加上事先通过锤娃得知了康子的所作所为,此刻见他颠倒是非混淆黑白,阿汤哥自然忍无可忍。
“别以为你干的那些糟粕事我们不知道,这位滕半仙儿一掐指头什么都能算出来!你、你们几个昧着良心把本该给村民卖粮食的钱揣进自己腰包,还反过来说人家?要真因为这就闹鬼,你小子早不知道被掐死几百次了!”
“您、您千万别听外人瞎诌。”康子怀疑是村里有人泄了底,可又担心滕妘果真能掐会算,一时慌了手脚。“其实村里人分到的粮食少了是因为上面要的越来越多,可钱却没给够,现在这物价……”
“编、接着编!你别忘了我们可是要去上面的,要不到时候我问问?”阿汤哥这下算是掐准了康子的七寸,这家伙顿时泄了气,干嘎巴嘴不吭声了。
“康子,这可是你自己的事,是你求我们帮忙。”易冰淡淡道:“现在让你说是因为我们还在考虑帮与不帮,你要不珍惜机会再不如实交代,我们可就连听都不想听了。”
康子的眉毛拧的跟麻花似的,脑子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见到滕妘肃穆地盯着自己,长吁了口气默默道:“我出去上个厕所,详细情况喜子都清楚,让他说吧。”
喜子见他起身要走,忙道:“别介呀康哥,这叫我咋说?说多说少都不合适,我、我这不里外不是人嘛!”
“怎么说,实话实说呗!”言罢,康子头也不回的出了屋。
“什么情况?这么难以启齿吗?”汤韧搏对喜子道。
喜子啧了声道:“这事吧,康哥办的确实不太地道……”
玉霞,本姓何,村里老何家的二丫头,打小生的水灵可人,长成后更是出落得婀娜大方。山花烂漫自然招蜂引蝶,其中欲望最强烈的就属康子。
康子比玉霞大不到三岁,算是同辈长起来的。尽管康子少年时便对人家想入非非,但玉霞心里装的却是陈展,村里陈家的三小子。玉霞与陈展可谓青梅竹马,自幼就爱黏在一起,情投意合十分登对。其他小子纵然心有不甘,无奈陈何两家一早就定了亲,所以再眼气也无可奈何,唯一不死心的还是康子。
他坚信玉霞一天没过门,自己就还有机会。欲望在等待中积压膨胀,于是在八年前被上面指定为村子管事人的那天,康子认为时机已到,并开始付诸行动。
他以物资粮食的分配为条件,同时对陈何两家威逼利诱。面临生活压力,严重点说是生存问题,陈家尚能坚守立场,但何家却已开始动摇。
就在康子不断对何家施压之际,此情不渝的玉霞竟然主动献身陈展,二人来了个生米做熟饭,这对于思想极度保守的山里来说等于盖棺定论。老陈家趁机正式提亲,何家不答应也不行了。
康子深受打击,心态严重失衡令其积怨成恨,他以何家人口减少为由,每月强行扣除了近一半的供给粮,但又不把扣除的部分补发给陈家。老陈头心里明白,于是叫陈展把自家的粮分给何家,如此勉强支撑。他以为康子出口气也就算了,但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头。
一年后,玉霞产下一女,起名陈果。陈家半喜半忧,喜的是添丁进口,忧的是本就艰难的生计将更加难以维持。岂料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康子又给陈家来了个雪上加霜。
在粮食分配的规矩里有这么一条,倘若在上面劳作的某人死亡,不论正常或非正常,都将停止由该人换取的份额口粮供应。陈家的情况是大儿子和二儿子先后出了劳力,康子称接到上面通知大儿子已然丧命,随即便将陈家的月供量削减了一半。
如此等于把陈何两家逼上绝路。陈家父子找康子理论,换来的却是康子一伙的围殴。村里没一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或许是敢怒不敢言,或许是习惯了,麻木了……
绝望之下,只剩唯一的路可走。陈展不得不忍痛上别高堂下别妻女,主动要求出劳力,以此保障全家老小的生活,而这正中康子的下怀。
他表面上满口应承,实则在陈展走后非但不按规矩办,反而动辄克扣陈家本已微薄到可怜的口粮。事已至此,玉霞很清楚康子的用心,更知道他想要得到什么,但她宁愿终日钻山林挖野菜刨树根也万难走出那一步,直到自己的亲爹不堪苦难久疾而亡。
爹死后,玉霞把娘接来陈家方便照顾,而康子竟又跳出来说何家门户已空,干脆断了何家的口粮。这下玉霞彻底垮掉了,已疲惫至极的她实在无法支撑下去,比起忠贞,她更加记得丈夫临走前的嘱托,一定要照顾好家里。
就这样玉霞委身于康子,纯属交易。她一边在身心的双重折磨下煎熬,一边忍受着村里的风言风语。那些选择性失明的山民此刻却集体亢奋起来,可能是麻木久了的生活迫切需要调剂,他们在玉霞背后说三道四指指点点,更有甚者跑到陈家门口满嘴污言秽语!而最令玉霞伤心的,却是公公的不理解。老陈头刚正不阿,只是过于执拗,一根筋。他虽明白玉霞为什么这么做,但还是觉得有辱门风。特别这事在村里传开后,巨大的舆论压力压得他抬不起头,自然将所有负面情绪统统发泄到玉霞身上。
幸亏玉霞娘和婆婆在中间横拦竖挡,百般劝慰。关键想要活着就得吃饭,而粮食却是这个“不肖”的媳妇赚来的。如此时间一长老陈头也就不再责难了,改成不理不睬或偶尔的冷言冷语……
背负着以上种种,玉霞想到过轻生,但她不能死,准确地说是没资格死!因为一家老小几口的性命全都系于她一人身上,这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为此,哪怕是苟且偷生也值得!
但,即便是苟且偷生也只过了两年半,不到三年的时间。归根结底是因为康子玩儿腻了,不想再跟玉霞纠缠下去。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新鲜劲一过就觉得自己是在被玉霞纠缠。
深层面说的话,或许自打玉霞结婚时起,恶念便已在康子内心萌芽,那就是为了邪欲而占有,再为了伤害而抛弃……
想法落到实际,康子开始疏远,后来干脆不见玉霞,最无耻的是他居然同时断供了玉霞的“卖身粮”!家人的生存再度面临严重威胁,玉霞当然不能善罢甘休,多次理论交涉无果后,她真的开始了对康子无休无止的纠缠。
玉霞十九岁结婚,此时还不满二十四,年纪貌美的姑娘却被活活逼成了祥林嫂。生活的坎坷磨难令其精神恍惚,见人就说逢人便讲,一叨叨就是大半天。平日里的固定项目就是蹲守在康子家门口,不管人在与不在,偶尔撞见便抱着康子的大腿不撒手。
康子被弄得不胜其烦,看来想要彻底摆脱这个大麻烦只能故技重施了。他告诉玉霞如果肯出劳力走人,那么陈家的口粮由其承担,直到老的老死小的长大。
于是两年前玉霞也去了上面,结果自不必说,康子根本没有履行承诺,甚至连劳力换取定额口粮的规矩都不遵守。陈家三老一小四口人困苦到了极点,三位老人拼命供养着果儿,两位大娘自己不吃,剩下的全都留给了老陈头。
两年的时间里,玉霞娘和陈展娘先后离世,实际上就是病饿而死。村里人不闻不问,又开始失聪失明,关起门来麻木着……
喜子讲得口干舌燥,端起碗来牛饮一通,喘了口气继续道:“本以为玉霞一走这篇就算翻过去了,确实这两年里也没出啥状况。可就在两个月前,先是陈家丫头,随后是康哥,俩人几乎前后脚开始犯病!小丫头就说她娘,也就是玉霞回来了。康哥这边天天晚上做噩梦,折腾的厉害,这个您各位昨晚也见着了。
为了弄清楚怎么回事,我和根子几个最开始给康哥守夜来着。可、可一到那点就头晕,犯恶心,根本待不住,反复了几次我们实在是害怕,后来只能躲了。”“也就是说冤魂作祟只是你们的猜测,并无实据证明玉霞是否真的死了。”巽之道。
“这个根本不用猜吧,因为与陈家丫头和康哥都有联系的只能是玉霞了。至于证据嘛……”
喜子刻意压低声音道:“其实是有的。
上面为了能及时掌握村里的人数变化,主要是流动、新生和病亡,规定每季度要上交一份人员统计,同时会反馈当前劳力的整体状况,也就是谁还在,谁不在了,我们就根据这个调整接下来的物资分配。
上上个月,就是事发当月月底正好赶上反馈,名单上分明写着何玉霞,病亡。”
“原来如此。”滕妘若有所思道:“每三个月就要统计反馈一次,难道上面劳力的减损很频繁吗?”
“其他村的情况我不清楚,肯定不能每次反馈都有人死啊,平均一年也就两三个吧。”
“这已经很不正常了吧!所谓出劳力究竟是去干什么?打仗吗?”汤韧搏激动道。
“这、我、我不知道。”
“都这样了村里人还前赴后继地去?还辈辈相传!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啊?”汤的语气更加强烈。
“那、那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这是规矩啊。”
喜子话音刚落,阿汤哥勃然大怒道:“简直没天理!不守规矩的不正是你们吗?还是说势力大的,拳头硬的就能不守规矩,弱小的就得挨欺负!”
喜子不敢顶嘴,只是尴尬的陪着笑脸,可心里想的却是说得对啊,本来不就是这样嘛。
滕妘拉了汤韧搏一把,示意他冷静,随后对喜子道:“你说的这些很重要,我们先消化一下,然后再商量该怎么做。”
喜子知趣道:“明白。康哥咋上了这么半天厕所,我去看看他,各位商量好了随时招呼。”
屋内只剩下滕妘一伙,片刻沉寂后汤韧搏先开口道:“说实话我现在没冲出去揍康子已经很克制了,这事咱不能管,就算玉霞变鬼回来找他也是报应,他活该!死一百次都不多!”
“以情来论确实如此。”巽之微微皱了皱眉,“可要依道来说总得讲究个阴阳协调,阴邪炽盛严重失衡终归不是好事。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到最后可就不是某个人某个村的问题了,很可能会为祸一方呐。
至于康子,该受惩罚该遭报应,但不该以这种方式。我相信天道自有定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完全同意。”滕妘沉思道:“而且,我之前不是说有了个想法嘛。咱们可以帮康子,但有个条件,他也得帮咱们个忙。”
“一定跟上面有关吧,你是想……”不等易冰讲完,滕妘接茬道:“这个稍后再说,先得确定咱们帮不帮得了康子,不然没法谈条件。”
随即,他对巽之笑了笑道:“说到具体操作,既然老先生话讲得那么透,想必一定有应对的办法吧?”<!--PAGE 4-->此刻除了铁蛋在打盹,汤韧搏和易冰也都看向风巽之。阿汤哥忽然有了种异样的感觉,他奇怪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就将眼前这个只见了两面,行为怪异的老道当成了同伴,而且发自内心的信任,依赖。
难道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想到这阿汤哥忙晃了晃脑袋,赶紧打消了这“可怕”的念头……<!--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