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巨型圆厅一层戊字道,并州墨核心中枢所在。
戊字道内共有五个房间,通道尽头正中的戊辰门内便是钜子室,陶通明的居所。
往外来左右两侧正对的戊寅、戊午两扇门分别为钜男洪元利和陶然的居所。
再往外左右正对的戊子、戊申,戊子门内平时闲置,一般总部来人时专供使用,戊申门内是会议厅,此时厅中央长条桌案边围坐着六个人。
主位上的是并州墨钜子陶通明,其右手方端坐二人,乃是两位钜男洪元利和陶然。
左手方依次坐着三位,紧挨陶通明是个一袭藏蓝色大褂长衫的老者,二目有神气度不凡,看岁数要比陶小一些。文中代言,此人正是文恪伯,灵宝道派的陈清肇。
第二位坐在那都跟普通人站着一边高,虎背熊腰青面虬髯,浑身上下裹着兽皮。这位凶神恶煞般的人物便是武肃伯,易冰口中的远古部九黎氏黎四。
只见黎四单手反握一把环首石刀,刀头拄地,刀身宽厚平滑与刀柄浑然一体。目测此刀的尺寸分量,寻常人根本无法驾驭,也就是搭配黎四才显得恰如其分。
再往后第三位就是幽州墨钜子林圣素了。
陶通明看向左边沉声道:“这么晚叨扰三位实属无奈,刚刚出了个紧急状况。”
“道兄言重了,究竟出了什么事?”陈清肇紧跟道。
陶通明看了眼洪元利,洪立即起身道:“诸位爵爷,今夜有外人混了进来。”
“有外人!什么人?”林圣素失声道。
“十有八九是滕妘一伙儿。”洪元利答道:“两点换哨的时候正门处上一班的门岗和游动哨皆不见踪影,后来在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两名游动哨都被打晕捆了起来。”
“这……也不能说明一定就是滕妘啊?”林圣素寻思道。
“钜子容禀,方才我等已命人将上下里外搜了个遍,结果在丙字道唐营总的房间找到了正门那俩哨卫,昏迷被绑,但营总却不见人影,同时又在己字道己未门前发现……火枪队的两个弟兄也都中了招。
结合内部游动哨的口词,我们推断来人在控制住门岗后,以其为掩护摸到了唐营总处并偷袭得手。而后又故技重施,控制着营总直奔文正伯处。因为一路都有咱们自己人开道,所以他们才能悄无声息通行无阻。
这个时候,前来并州墨且明确以文正伯为目标的,恐怕只有滕妘易冰一伙了吧。”
“这么说的话确实如此。”陈清肇想了想道:“不过咱们的人敌不过对方也就罢了,怎么还会甘心带路呢?尤其是唐翱,居然领着他们去找文正伯,实在难以想象。”
“这个嘛……其实另有原因。”
说罢,洪元利取出张符纸,因桌台过宽,于是转身绕到陈清肇身旁,双手递过道:“这是自唐营总处找到的,陈伯请过目。”陈清肇接过符纸,反复端详后朝向陶通明道:“恕我眼拙,从未见过此等符咒,还请道兄指教。”
陶通明微笑道:“哪里哪里,陈伯都没见过,我就更不认得了。”
林圣素“咦”了一声,好奇地靠近陈清肇打量符纸,陈干脆将符交给他道:“怎么?林头儿知道此符?”
林圣素连忙摇头道:“不不,符箓三宗的两位旗帜性人物在场,我怎么敢关公面前耍大刀。
不过…虽没见过,可看这符纹似乎是走潜意识的路子,以血结契更能增强控制力。”
“不错,林头儿好见识。”陈清肇点头道:“符箓三宗也未见得能够穷尽天下符咒,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实际效力有所差别而已。”
林圣素喃喃道:“我、黎伯和营总同在丙字道,但凡弄出点动静,我俩也不至于毫无察觉嘛。黎伯,您说呢?”
黎四始终沉默着,看来这会儿也不打算发言。林圣素内心不屑,表面却不失恭敬,自搭台阶道:“看来这符的威力不容小觑啊!”
陈清肇回应道:“正是,这画符人修为颇深,至少不再你我之下。”
“瞧您说的。”林圣素谄笑道:“我哪能和您相提并论。可、可滕妘此前从未修道,就算他再怎么天赋异禀,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自创符咒也太夸张了,更别提达到您的水准。”
“若有方明加持呢?”陈清肇沉声道:“况且,不是说还有其他势力介入吗?总之万万大意不得啊!”
话音刚落,陈忽然想到了什么,紧跟道:“元利,听你方才所说目前还没派人到文正伯处确认吗?”
洪元利闻言道:“没有。”
看了眼陶通明,他继续道:“师傅的意思是和诸位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陈清肇立即道:“不好!如果潜入者真是滕妘等人,那他们有本事进的来也就能出的去,万一他们已经带着文正伯逃走了呢?应当马上派人过去!”
洪元利再次看向陶通明,得到首肯后解释道:“陈伯不必担忧。据内部游动哨汇报,他们曾在正厅遇到过形迹可疑的于显达,也就是门岗的哨卫,当时已近一点了。
考虑之后滕妘等人先要深入丙字道搞定唐营总,再上到二层己字道解决火枪队的哨卫,特别是通往文正伯处的升降台,少说又要走上小半个钟头……
照这个时间线发展下去,就算他们见到文正伯后立即返程,搭升降台回到己字道也就快两点了。而并州墨在两点十分已完成了层层警戒,步步设卡,除非他们长出翅膀直接从文正伯所在的山崖绝壁上飞走,否则,绝无出逃的可能。”
陈清肇点头不语,而此时一直沉默的黎四却忽然开口道:“即便如此,还是该立即派人前去确认。毕竟事关重大,万一出了岔子,在座的所有人都担待不起吧!”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乍听似乎野兽一般。
“这个……”洪元利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黎四见状紧接道:“如果不放心手下人去,我可以亲自跑一趟,不知钜子大人意下如何?”
说到后面,黎四已跳过洪元利,直接看向陶通明。
陶通明笑了笑,缓缓道:“还请武肃伯稍安勿躁,老朽有两点要说明。
首先就是万一真出了差错,我必定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并州墨以外的人,这点请诸位放心。”
此话软中带硬,由陶通明嘴里说出来分量十足,毕竟并州墨钜子的金字招牌汉墨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哪怕是两位侯爷,甚至大钜公都要高看一眼。
顿了顿,陶继续道:“其次我想请问黎伯,总部对于滕妘究竟是何态度?”
黎四微微一怔,随即道:“当然是想收为己用。”
陶通明点头道:“不错,可汉墨无时无刻不在招揽人才,敢问黎伯是否清楚滕妘的特殊性呢?”
“钜子不必绕圈子了,有话尽管明说。”
黎四语气生硬,一旁的陶然十分不悦,刚喊出个“你”字便被眼疾手快的洪元利拽了一把,这才忍住未发。
“很好。”陶通明气定神闲,徐徐道:“总部对滕妘志在必得,看中的是他神奇的天赋,可天赋这东西不兑现,不落到实处是没任何意义的。这就需要滕妘尽情地施展才华,要真心与我方合作,而非名义上的投靠或归附,也是你我努力的根本方向。”
“这些我当然明白,可这跟派人去确认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二者不矛盾吧?”黎四反问道。
“这正是深夜请各位前来的原因呐,要好好探讨一下之后对滕妘等人究竟如何相待。
当然,这要建立在滕妘已身处并州墨的前提下,我本人对此很有把握,黎伯不妨当我已派人确认过了。”
没等黎四作声,陈清肇抢先道:“道兄的意思是‘攻心为上’,打算从精神层面入手争取滕妘?”
“正是,这才符合主公以及侯爷对咱们的期待嘛。”
陶通明目光转动,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黎四,继续道:“说到攻心,最重要的就是第一印象,好则后续可为,若第一印象不好想再扳过来可就难了。”
林圣素闻言恍然道:“我似乎懂了,照常理有外人闯入我们本该立即反应,甚至激烈应对。师、师叔反其道而行,就是想令滕妘先放松下来安心休息,给他留个好印象吧。”
见陶通明微笑不语,林圣素暗自窃喜,心想幸好提前找这位师叔沟通过,看来他是听进去了,打算利用滕妘做做文章。这样的话只要自己抱紧这条大腿,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的。
至此陈清肇才算彻底明白,由衷赞叹道:“难怪侯爷总是说并州墨钜子非道兄莫属,这一点我之前体会还不深,现在看来道兄的眼界心境确实高深,非我等可以相比啊。”“陈伯抬举了,若各位没有异议,咱们是否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
陶通明这话主要是说给黎四听的,而黎四见其余人皆已通过,况且陶所言句句在理,自己也就不好再坚持了。
见黎四不再作声,林圣素连忙道:“师叔请说,您一定已有打算了吧?”
陶通明思虑片刻,沉声道:“依我之见,只要滕妘等人不越雷池,不出并州墨的正门,那咱们就应当以礼相待悉心照顾,最重要的是不要限制其自由,允许他们在并州墨内部任意走动。”
此言一出厅内鸦雀无声,就在众人各自盘算之际,又是黎四先开口道:“这放的也太宽了,别的不说,我们至少应该先把方明收回来吧,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啊!”
不待陶通明发话,林圣素已抢先道:“黎伯,总部仅是想要回方明吗?总部要的是滕妘能够解开其中的秘密,所以方明只有在他手里才有意义!
况且师叔已然言明禁止滕妘离开并州墨,这就等于连人带物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黎四无言以对,想了想又道:“那好,方明暂且不提,但我强烈反对允许滕妘一伙任意通行!目标一旦分散势必难以监控,应该将他们集中在文正伯处,以便统一管理!”
听到这陶然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道:“黎伯,有道是强宾不压主,即便阁下身为上差爵位尊崇,也不必事事针对句句打压吧?!”
洪元利闻听忙拉住陶然,“师弟不要多心,黎伯只是发表自己的观点而已。”
林圣素也紧跟着打圆场,一直在黎四耳边说着好话,局面这才没有恶化。
陶通明看了眼陶然,面露愠色道:“放肆!没大没小的,马上向黎伯赔罪!”
父亲的棒喝令陶然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冲动,只好朝黎四抱拳道:“在下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黎伯不要见怪。”
陈清肇见黎四阴沉个脸也不答话,忙道:“好啦,商讨嘛,有点矛盾再正常不过,相信黎伯是不会跟陶然计较的。”
随后他便强行翻篇儿,面向陶通明道:“不过谈到是否限制自由的问题,我倒倾向于黎伯的建议。除了考虑便于监管,更重要的是并州墨的实际运营状况绝不能外泄。
道兄讲‘攻心为上’是没错,可我听说滕妘一身正气,最见不得那些歪的邪的,倘若看到这里种种的人性至暗面,一时想不通使起性子,恐怕……”
“陈伯所言不无道理。”陶通明不慌不忙道:“可问题是滕妘等人要在这儿待多久谁都说不准,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啊。
如果汉墨需要的是一个诚心归附,全力配合的滕妘,那么问题越早暴露越好,反而能显出咱们的诚意,看不惯想不通可以慢慢解释,要让他发现咱们刻意隐瞒,那时候可就被动了。”<!--PAGE 4-->陈清肇思量之际,洪元利笑着补充道:“陈伯,允许他们自由通行还有一层考虑。
就算滕妘是个正人君子,不容易妥协,可他毕竟不是一个人啊!同行的人也都跟他一样?他们真就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要知道并州墨带给人的**,呵呵,但凡他们之中有一个人陷进去,打开一个突破口,之后的事就好办多了。”
陈清肇听罢沉默片刻,低声对黎四道:“陶钜子的建议都是基于争取滕妘这一根本点的,这也正是主公想要的。
我看不妨先按钜子的意思办,实际执行时出了问题可以再调整嘛。”
林圣素也跟着帮腔道:“是啊,我之前跟他们打过交道。怎么说呢,都是一帮不服管的主儿,越压制反而越容易出问题,与其等着对方给咱找麻烦,不如先让一步。”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四只好默认了。陶通明见达成一致,欣慰道:“那么还剩最后一个问题,得从咱们几人中选出代表,明天去和滕妘一伙接洽。我的建议是人数不要太多,两三个就可以了。”
陈清肇思索道:“道兄肯定要算一个,林头儿嘛……熟人了,在场的话比较好说话,就选二位为代表如何?”
“可两位伯爵一个都不去似乎不太合适,要不有劳陈伯跑一趟?”
“没问题,道兄既然开口了,我责无旁贷!”<!--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