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字道戊辰门钜子室内，陶通明正与洪元利和陶然说着什么。
只听洪元利道：“师傅，让滕妘这档子事给闹的，有个情况忘跟您汇报了。”
“什么事？”
“派去总部的伙计前天回来了。”
“噢？”陶通明放下茶盏道：“怎么过了这么久？”
“这个，主要是一直见不到武穆伯，可能因为他弟弟的事终日奔波，太操劳了吧。”
“什么情况？”陶然插嘴道：“姚雉不是在幽州墨遇害的吗？还需要姚翟忙活什么？办丧事？”
洪元利沉声道：“咱的人打听到姚雉被送回总部的时候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陶然急道。
“怎么说呢，似乎……还没死透，所以武壮伯到处托人想办法。”
“没死透？什么意思？”
“这就不清楚了，据说此事已由狐侯亲自督办，对外绝对保密。”
“神神秘秘的。”陶然嘟囔了一句，紧接道：“可怎么没听陈老他们提过呢？”
“是这样的，墨阁一早便通告了姚雉已死，以上只是小道消息，估计陈伯也不了解实情，只能照着官宣讲了呗。”
“总部那边，特别是远古部族的事咱们不必刻意探究。”陶通明发话道：“咱们的人最终见没见到姚伯？”
“见到了，不然也不会耽搁到现在。”
“礼物收了没？”
“收了，并向您转达了谢意。”
“这就好，李阁老那边呢？还顺利吗？”
“很顺利，出了这事李阁老本已闭门谢客，但还是破例见了咱的人，收了礼，说等您年底来了再好好叙叙。”
陶通明叹了口气，“阁老膝下无子，只有一个侄子却突遭横祸，还好保住了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洪元利迟疑了片刻，犹豫道：“师傅，咱们派人去看望阁老自然理所应当，可私下跟姚伯接触似乎……有些不妥吧。”
不待陶通明说话，陶然抢道：“这我就不理解了，抛开所谓和远古氏族的矛盾，大家是不是同为汉墨效力，同僚之间相互关心一下又有何不妥！”
“师弟你还是太单纯了。”洪元利回道：“咱们是问心无愧，可就怕有人别有用心呐。”
陶然还想再说，陶通明摆了摆手道：“算了，为师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心意，并不想卷入高层的派系斗争。
眼下应该全力配合陈伯他们守好并州墨，滕妘的事就像颗定时炸弹，绝不能让它在咱们这儿炸了。我会和陈伯商量一下，看看怎么能让总部尽快接收，多留一天便多一分风险。”
洪元利听罢欲言又止，想了想道：“明白，我这就去趟医务所，要是唐营总没事了就跟他商议商议，重新部署一下防务。”
洪走后，陶然淡淡道：“父亲，您方才的话相信林圣素很快就会知道了。”“怎么说？”
“您不知道吗？师兄最近和林钜子走得很近。”
陶通明微微一笑，“这不正好，我不便说的话由元利代为传达，岂不省去了许多麻烦。”
“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陶然正色道：“重点是师兄的心思，至少部分心思已不在并州墨了。您可以找去总部的人来问问，我敢说他除了办正事以外，没少替师兄拉关系跑门路。”
稍稍一愣，他又道：“还是算了，师兄选的肯定是心腹，问了也不会承认的。除非……上大刑，也没那个必要。”
陶通明眉头微皱道：“你这小子，自己不做却又对别人指手画脚。”
“哈哈。”陶然听罢不禁笑道：“这个评价到很中肯。”
“不是吗？”陶通明沉着脸道：“并州墨的事务原本由你们师兄弟分担，可你小子天性散漫，什么都不爱管，仅就挂着个钜男的头衔。
人家元利只得将上下里外所有的事挑在肩上，时至今日可没见他跑到我这儿说你半个不是，为人要宽厚啊。”
“我这性格不也是遗传的嘛。”陶然打了句哈哈，辩解道：“我只是不理解，您按‘三茅字辈’赐名师兄元利，等于已明确了他茅山下一代宗主的身份。
师兄只要安守本分，尽心尽力为您效命，将来顺理成章接任并州墨钜子，何必如此算计呢？”
“你呀……”陶通明叹气道：“说好听是单纯，其实就是幼稚，并州墨钜子之位岂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抛开狐侯为首的远古氏不提，北派人士对此亦虎视眈眈。如今我在，这诸般矛盾且隐忍不发，一旦为父卸任，那……可就热闹喽。到时我虽可推荐，但最终花落谁家实在难以预料。”
“所以说师兄是在未雨绸缪，提前铺路以便将来能顺利接班？”
“元利与你不同，名利心重，力图上进。慢说谋求并州墨钜子，即便为了前程另寻去处也是他个人的选择，你我不应干涉。”
陶然点了点头，“明白了，每个人的追求不同，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这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贵客滕妘求见。陶通明忙起身相迎，陶然则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立于父亲身侧。
见面后双方客套一番，落座，陶通明吩咐上茶，随即对滕云道：“不知滕老师前来有何贵干？”
“不敢当，陶老先生还是叫我滕妘吧。”滕妘恭敬道：“我找您是因为上午会面的时候忘了件事，所以特来拜托。”
“哦，那一定是要紧事了，愿闻其详。”
滕妘笑了笑道：“如果说我们这伙人是误打误撞摸到并州墨的，想必您一定不信，而事实也并非如此。
其实挂壁村的人在景区已经接到了我们，而后护送我们一路进山，只不过我强迫他们向哨塔发假消息，所以……还请您不要责罚那些山民。”“我说呢！怪不得西哨所传信没接到人，结果你们当晚就溜进来了，原来是这样。”陶然恍然道。
“了解了。”陶通明紧接道：“就照你的意思办。”
随即他对陶然道：“回头你去跟元利打个招呼，这件事到此为止，无论并墨卫还是挂壁村，相关人等一律不要为难。”
陶然应了声，冲滕妘笑道：“滕老师，我办事你放心吧。”
说也奇怪，他对面前这位滕老师的第一印象很好，仅看面相气质就令人感到舒适，或许这就是眼缘吧。
滕妘道谢后，陶通明客气道：“老朽还要谢谢你才对。”
“谢我？怎么说呢？”
“谢你对我的信任，此时此地一般人绝不会单凭句承诺就真的放心走动吧？”
“您这房间可真气派啊，这些摆件比林钜子那儿强太多了。”滕妘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
“是吗？喜欢哪些尽管拿去，我这就叫人打包。”
“这怎么敢当，条件该不会是替汉墨效力吧？”
陶通明笑了笑，道：“货遇有缘人，仅此而已。”
随即又道：“老实说招揽你是总部一直梦寐以求的，对前来的陈伯等人，对并州墨和我也是这么要求的。
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明知不愿意却还要硬提，强扭的瓜不甜，老朽不干这样的蠢事。”
“正因为您如此豁达，所以我才放心前来。”滕妘诚恳道。
“这就好，既来之则安之，事情总会解决的。”顿了顿，陶通明接着道：“你们就当旅游修养，更何况并州墨还真就是一处古迹。”
“古迹？怎么说？”滕妘不解道。
陶然接过话道：“滕老师听没听过中山国？”
“战国时期赵国境内的那个国中之国？”
“不错，其实中山一脉源自春秋时的白狄，后经鲜虞再到中山传续两百余载。期间与各诸侯国连年征战，数度被灭而又数度复兴，所依仗就是太行深处的秘密行宫。”
“秘密行宫？该不会就是这里吧？”滕妘瞪大眼睛道。
“就是这儿了，中山每到危亡关头便会避祸于此，故能保存有生力量以待复国。
最终亡于赵武灵王之手应该是被包了饺子，胡服骑射之后赵国的轻骑兵可不是盖的，中山人逃不掉，有再多的秘密据点也没用了。”
“有幸有幸，可真长见识了。”滕妘心头油然而生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陶通明接续道：“汉墨发现此地后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扩建，几番修整最终形成了今天的局面。素闻滕妘你喜好经史，相信这里应该能对你的胃口。”
滕妘抓住机会，脱口而出道：“那为何并州墨要选在这荒山野岭隐秘之所呢？”
二陶相互看了一眼，陶然刚要说话，陶通明摆了摆手道：“我来说吧，既然允许客人们随意走动，说明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你或许已经知道并州墨把持着汉墨的经济命脉吧？”
滕妘点了点头。
“从事经贸活动却不在繁华之地，唯一的解释就是……赚的钱是通过特殊手段，绝对不能对外公开。”
“恕我冒昧，陶老能否具体说明一下？”滕妘心想果不其然。
“你也是聪明人，大家心照不宣了。”陶然插嘴道。
“不妨事。”陶通明继续道：“各州墨的重要职责之一即尽可能赚取资金以支撑汉墨庞大的日常支出，而当有重量级项目且拿不下的时候，便会交由并州墨处理。”
“那咱们会怎么处理呢？特殊手段的话……回扣或是行贿？”
陶通明微微一笑，“如果只是这样那各州墨自行解决就好了，根本不必并州墨出面。
我们对的是重量级项目的决策者，自然也是重量级人物。这些人本已立于顶峰，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常规伎俩对他们是无效的。”
“那怎样才有效呢？”滕妘的脑子飞速运转，隐约有了些预感。
“我们的做法是紧抓人性的弱点，将其放大到极致并给予无限的满足。
这里所谓人性弱点不单是简单的贪财好色等等，而是人们内心深处性恶的欲望。”
“恶欲？无非也就是黄赌毒吧？这些外面也都有，不用非得到这儿来啊？”滕妘疑惑道。
“说得对，但并州墨能将这些做到极致，比如……虐杀！”
“虐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说白了就是一个人虐待或夺走另一个完全无辜的人的生命，通过沉浸于这种几乎变态的冷血和残忍，来达到内心恶欲的极致满足！”
闻听此言，滕妘的内心极其崩溃，对陶通明的好感**然无存，他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道骨仙风的老者，竟能若无其事地描述如此惨无人道的情景，这才真的变态啊！
这帮人居然还在正门处标刻“阆苑”，邪恶残忍的魔鬼所在之地分明就是炼狱！
滕妘瞬间觉得并州墨连同这里所有人都不该存在，都应被抹去。可只要汉墨在，一个并州墨没了，另一个，或两个并州墨还会再冒出来，对此自己无能为力，只有尽快逃离这一切……
陶通明清晰看到了滕妘异样的神情，却仍自说了下去。
“总体而言并州墨就是集诸般极恶于一体的法外之地，这种优势是外界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
来到这儿的人可以毫无顾忌，纵情地沉沦。而人性之恶一旦释放便如洪水猛兽般一发不可收拾，对人身心的侵蚀远胜毒品，最终导致沉沦者必然会对我们俯首帖耳百依百顺。”
此时滕妘已逐渐恢复了平静，心想不能撕破脸，要镇定，做自己应该做的，于是沉着道：“凭汉墨的手段，既能控制思维记忆，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不就签个合同嘛。”<!--PAGE 4-->陶通明愣了愣神，他本已做好了接受滕妘质问甚至翻脸的准备，却没想到人家跟自己探讨技术，不由得暗中赞许：好个滕妘，还真沉得住气！
于是解释道：“越大的生意谈判周期越长，过程也就越复杂，绝非一个签字就能解决的，每一步每个细节处理不到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而汉墨无法在长时间内控制所有的涉事人，更不用说还要让他们彼此协调默契配合，所以只能重点关注决策者，只要‘俘虏’了他，那剩下的事他自然会全力以赴替我们办妥的。”
“有道理。”滕妘点了点头，忽然目露寒光道：“回到虐杀的问题，我想再大的项目咱们也不会牺牲自己人。
要没猜错的话，被残害的应该是并州墨里的劳工，也就是附近村子的山民吧？”<!--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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