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妘此言一出,饶是陶通明沉稳老辣也不免神色微变,一时语塞。
陶然可不管那么多,见父亲为难,直接道:“滕妘,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清楚你介意什么,说实在的我们没必要向你解释,不过我觉得你这人还不错,所以仅就事实情况说明一下。
说到这陶然看了眼陶通明,见父亲并无异议,这才继续道:“你说的没错,虐杀对象的确是各个村子来的劳力。
但是首先!这种情况并非经常出现,很少有客人需要极端恶欲的满足,一般来说赌**毒的连番轰炸已经足够了,这些项目我们也都做到了顶尖。
其次少数选择虐杀发泄的人里,十有八九在不断深入的过程中会伴生愈发强烈的恐惧,毕竟互不相识无仇无怨,天生的恶魔还是很少见的。所以,被虐对象往往只是落了一身伤,并不会真的丧命。”
听到这滕妘忽然想起挂壁村那晚喜子所说的人员减损反馈,于是道:“这么说没人会因此而死了?”
“也不是。”陶然干脆道:“还是会有人不走运,每年因此丧生的大概五六个吧。”
喜子说挂壁村每年一两个,并州墨是五六个,显然包括了其他村的劳力,看来陶然所言属实。
“最后我要说明一点。”陶然接着道:“虐杀对象并不是被强迫的!包括其他项目所有的陪侍人员,都是在自愿的前提下上岗。被选中的人不必再干那些底层杂活儿,并会获得相应的报酬。
就拿虐杀举个例子,伤者家庭可在原有月配给粮的基础上,一次性领到足两年的口粮,至于死者家则可一次性领到五年的口粮,五年内月配给粮照旧发放。”
顿了顿,陶然微微一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报名参与虐杀的人,至少……不比其他项目少。”
先是自愿来这儿出劳力,后又自愿参与各种项目,甚至是被虐杀。表面上并州墨只是不断加码提高待遇,其中隐含的却是这些人内心深层的变化。
他们自从来到此地便背负了与家人永别的绝望,这种绝望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加深,因此为了家人的生活更有保障而冒险一搏完全可以理解,况且又不一定真的会死。
想到这,滕妘同样笑了笑。“我当然相信,这种手法不正是陶老刚刚说的紧抓人性的弱点吗?
这么做表面上似乎合理,但它基于绝对的不合理,是建立在并州墨对附近村子的严酷统治之上的,所以正如你所说根本没必要解释。”
“我……”
陶然刚出了一声便被陶通明挥手制止,陶钜子看着滕妘缓缓道:“终于说到正题上了,这也是你来的根本原因吧?”
事已至此,滕妘干脆挑明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当面请教一二。
就说挂壁村吧,据我所知曾陆续有人携家带口逃离村子,去往外面的世界谋生,敢问陶老对这些人是如何处理的呢?”“实不相瞒,对于这些人我们会上报总部处置。”陶通明答道:“总部一般会派重瞳氏出面,无用之人,比如老弱病人会摧毁其精神带回村子自生自灭,用以警示其他村民。
有用的,像幼儿或年轻力壮的则在封禁记忆后带到总部充实人口基数。”
滕妘点了点头道:“恕我直言,你们断绝了附近山民们的所有后路,想要生存只得依附并州墨,名义上是自愿选择,实质却是变相强迫,逐步诱导其堕入深渊。
难道陶老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吗?”
“我对此没有任何看法,因为根本不该我想。”陶通明沉声道:“并州墨与其他各州墨相比,最本质的区别是要绝对隐秘,绝不能公之于众,这一点和豫州司隶总部是一致的。
所以并州墨必须对附近一带的事物,特别是人严密管控,以防走漏消息。所采取的运作方式完全照搬总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那些被请来的客人呢?来头大影响力也大,万一有一个在外面说漏嘴了……你们就不担心?”
“越是这种人越能保守秘密,个人身败名裂是小,其所代表的集团利益损失可就大了。况且,就算有个万一,重瞳氏自会抹去一切痕迹。总之我执掌并州墨三十余载,还从未出过纰漏。”
“可严禁人员流动持续内部消耗的话,附近村子迟早会荒废的,这也无所谓吗?”
“当然有所谓,四方哨所连同更前沿的村落组成了并州墨的外围屏障,是不能荒弃的。
要知道并州墨创立于西汉宣帝朝,延续至今,若只是一味消耗的话,别说几个村子,就算整个并州,甚至全国的人都不够用吧。”
滕妘听罢忙道:“是的是的,我跟汉墨打交道时间不长,总是忽略了贵方两千多年的历史传承。
那么,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呢?”
“很简单,消耗的同时补充就是了。汉墨会不定期搜罗聚集一批无家可归的人,主要是中青年及幼儿,将他们迁移至并州墨的外围村落,具体要视实际情况而定。”
陶通明想了想道:“最近一次迁徙大约是……四十年前左右,那会儿我还是并州墨的钜男。
总之我们会把附近几个村子的总人口始终维持在五百到一千,这个基数可以保障一定程度的自我繁衍,也不至于目标过大引发来自外界的诸多麻烦。”
“原来是这样,很有针对性。”
滕妘说罢,陶然紧接着补充道:“除了主动干预,我们还实施了一系列奖励措施用来内部挖潜。
譬如每户生育二胎则可一次性领取四个月的配给粮,三胎是八个月,四胎一年以此类推。当然也是自愿性的,生就有不生就没有。”
滕妘点头道:“内外双循环,考虑的相当周全。”“以上措施,包括出劳力以及参与陪侍等等所有的奖励政策皆非出自我手,而是依循古制沿袭至今的。”
陶通明思量道:“命由天定,出生或来到村子的人只能认命,并州墨也只能在制度与能力范围内尽量保障他们的生活,仅此而已。”
滕妘借着喝茶的间隙,将已知信息和刚获取的信息快速整合了一遍,脉络大致清楚了,可以切入正题了。
打定主意,他放下茶杯道:“我懂了,并州墨无权制定制度,只能无条件执行。那么,这些制度究竟执行得怎样呢?我是指所有奖励措施都能精准落实到人吗?”
“我说滕妘,你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吗?”陶然闻言不悦道:“就算你是贵客,也不好如此咄咄逼人吧?”
“陶然,不得无礼。”陶通明立即道:“滕妘这么说想必事出有因,岂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出言无状。”
“那好,我就听听是怎么个前因后果!”陶然赌气道。
滕妘笑了笑,不慌不忙道:“陶兄暂且息怒,并非我咄咄逼人,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的话,恐怕会对并州墨大大不利呀。”
“什么意思?”陶然应声后,陶通明紧接道:“还请赐教。”
“是这样的,我等一行前日在挂壁村夜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村民们生活及其困苦,直接原因便是管事的克扣配给中饱私囊,未将下播的口粮如实发放。敢问……二位是否知晓此情况?”
“这个嘛……”陶然瞬间气消,狐疑道:“果真如此?莫非有村民告状?总不会是你们挨家挨户调查的吧?”
“不瞒陶兄,村民们对此敢怒不敢言,自然不会主动告状。
事情的起因是迎接我们进山的队伍里有个男娃儿,我们的人一路上对他十分照顾。进村后男娃儿便请求我等救治他的一个玩伴,村里老陈头的孙女果儿。
于是在医治果儿的过程中,我们从老陈头那了解到了村子的现状,正如方才所说村民们受迫害甚久,早已苦不堪言了。”
“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不排除有私人恩怨的可能吧?”陶然随口道。
“确实有私怨!”滕妘立即道:“老陈头一家父辈子辈均遭霸凌,儿子儿媳先后出了劳力家中却还有人饿死!
我们实在看不过去,找管事人对质,耍了点小手段后终于迫使其亲口承认,内容就是我刚刚所说的。
无意偶遇一家便是此等境况,那村里其他人家又会怎样?挂壁村现状如此,那其他村子会不会也是如此?长此以往并州墨的这道外围屏障还能否保存呢?”
陶通明双眉紧锁,片刻后对陶然道:“这种情况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存在?挂壁村的管事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们又是怎么监督的?”
“父亲,我……”陶然刚一张嘴便被陶通明打断道:“现在是谈公事。”
陶通明不怒自威,陶然忙改口道:“回禀钜子,这事属下并不了解,恐怕得请师兄前来询问。”
“立刻去叫元利。”
陶然领命起身,滕妘抢着道:“且慢!方才听二位讲述相关的奖励措施,比之前我在村子了解到的更加全面细致。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管事人不老实,对我有所隐瞒。另一个嘛……”
“你的意思是克扣配给的现象源自并州墨内部?!”陶然瞬间醒悟道。
“这……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而已。”
滕妘说罢,陶通明沉着脸对陶然道:“究竟有无此事?”
陶然一时语塞,陶通明见状面色愈发阴沉。“怎么?村子的情况不了解,连并州墨内部的事也不清楚,你这钜男当的可真称职啊!”
“我、我这就找师兄问个明白。”陶然顿觉无地自容,拔腿便走。
滕妘同时起身叫住陶然,“陶兄不要冲动,容我再说一句!”
陶然站定转身,滕妘则朝二陶拱手道:“二位立场分明我深感钦佩,只不过能否暂缓处理此事,至少等我们离开再说。
如果问题真出在并州墨内部,相关人等因我受到责罚,那我们在这儿也待不踏实呀。”
“敢!要真是这样我陶然第一个不答应!绝不会牵连到你们!”
“已过而立还这么毛躁。”陶通明叹息道:“滕妘大约要比你小个五六岁吧,看看人家考虑问题处理事情的方式。
你就没想到陈伯黎伯他们?自己丢人也就算了,还要侯爷,要总部都知道吗?”
见陶然低头不语,滕妘忙打圆场道:“陶兄只是一心为并州墨着想,情急之下有欠考虑,您就别再责怪他了。”
随后,滕老师故作记起了什么,不经意道:“对了,最后还有件事想要当面请教?”
“请讲。”
“咱们这儿应该有个叫何玉霞的劳工吧,女的,从挂壁村来,我想打听下她的近况?”
陶然听罢别提多丧了,暗想都说我不清楚这些事了,咋还没完没了的问,真没眼力价儿。
滕妘却完全无视他的窘迫,自顾道:“这是受村里老陈头所托,何玉霞是他的儿媳。我既然答应了人家,怎么也得有个回话。”
陶然见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道:“好的,等我去了解下情况,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从谈到挂壁村到最终问及玉霞,滕妘的说辞真假参半,主要隐去了玉霞死后化为怨灵的事实,这么做是不想引起陶氏父子的警惕。
上头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下面,特别是有心人必会警觉。到时提前部署,把相关证据全部销毁,再想查可就难了。
滕妘看二陶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他俩确实不知情,于是对陶然道:“还是算了,陶兄过问的话显得太正式,恐怕会……引人侧目。”<!--PAGE 4-->滕妘本想说“打草惊蛇”,临时改成了“引人侧目”,而后继续道:“这样吧,如果陶老不介意,能否准许我们暗中打探。我们只问有关玉霞的情况,其余一概不管!”
“没问题,我早说过诸位可随意在并州墨活动。”陶通明斩钉截铁道:“你们先查着,如遇为难之处直接找陶然帮忙,实在不行老朽也可亲自出面!”
聪明人都是看透不说透,陶通明给出保证滕妘便即领会,再三道谢后告辞离去了。
滕云走后,陶然喃喃道:“只不过打听一个劳工的消息,至于这么小心谨慎嘛。”
“很明显滕妘还是有所保留,起码没告诉咱们全部实情。”陶通明沉声道:“他可不像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何玉霞身上肯定藏着重大的秘密。
平时叫你多些心思在公务上,你却我行我素,关键时候傻眼了吧!”
“您就别数落我了。要不,要不我也调查调查?”
“可以,最好先去找元利商量一下,然后暗中进行。”
“找师兄?那只说何玉霞的事呗?克扣配给的情况还提吗?”
“一并告诉元利,而后秘密调查切勿声张,一定不要让总部来的人知道。”
“您就不怕……”陶然话锋一转道:“方才滕妘将矛头直指并州墨内部的时候我就想,果真如此的话源头会不会就是师兄。
并州墨大小事务皆由他打理,若非从中赚些外快,哪儿来的钱财拉关系跑门路!”
“但说无妨。”陶通明正色道:“敛财或有可能,但元利是个有分寸的人,绝不会做的太过份。我相信下面村子的情况他也未必掌握,应该是疏于管理所致,借这个机会正好给他提个醒。
光说你了,为父何尝不是懒于公务,多久没过问下面的事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等送走滕妘和总部的人后我亲自出面整治,否则是会出大问题的!”
“您这么说还不如直接骂我呢!我保证今后一定负起钜男的职责。要没别的事我这就去找师兄,怎么说我自会掌握分寸。”
陶通明点了点头道:“顺便通知相关人等,准备今晚迎宾宴的事宜。”<!--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