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竟要主动透露密道的讯息,这姿态可够高的了,大大出乎滕妘的预料,甚至陈清肇都愕然道:“道兄,这……恐怕不妥吧。”
毋须陶通明多言,洪元利已主动欠身道:“陈伯有所不知,此地密道与其他州墨不同,对内并不隐晦,墨卫上下每个人,甚至部分壮劳力都经常出入。”
“噢?此话怎讲?”陈不解道。
滕妘冷不丁道:“是不是要卸运大量物资装备,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吧?”
“咦?您怎么知道的?”洪元利惊讶道。
滕妘瞅了眼满桌的菜肴,“这些名贵的食材,内部奢华的用度摆设,再加上那两套发电机组,日常运转要消耗大量能源,保养维修也需要元器件。
以上所有是不可能就近解决的,别说去景区,哪怕是到周边县市也很难办妥。山民往返采购留下小部分用来维持村子的生计,剩余的送到这里,我猜只是供下人……劳力们用的吧。”
单见洪元利的面部表情,滕妘心里更加有底了,继续道:“照此推论,并州墨应该有一条专门运输以上物资的通道。当然通道不见得就是密道,可听您方才所言,似乎是合二为一了。”
“一点没错,我都解释不了这么清楚。”洪元利由衷赞道。
滕妘这番话同时牵动了另外二人的心。
一个是陶通明,陶钜子暗想这小子既已有了如此精准的判断,之前却又故意拿河道说事,这招抛砖引玉用的十分巧妙,确实是个人物。
另一个是易雨,这是她头回见滕妘分析推论问题,头脑之清晰,心思之缜密,与其年龄实不相符。更意外的是,此时此刻,她似乎在滕妘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含蓄的锐利,内敛的锋芒……
“陈伯、黎伯、林钜子,并州墨密道的情况正如滕妘所言。”洪元利沉声道:“密道出入口位于一层庚字道医务所的庚辰门,而后搭乘升降台下行至一处……类似城市里地铁站台的场所。
这么说是因为确实有辆轨道货运列车在那停驻,基本上每隔一个月会往返完成并州墨的补给,至于轨道的终点……”
说着,洪元利看了看陶通明,得到首肯后这才道:“终点是在大约三百公里以外的并州治所晋阳。”
“三百公里?!这哪是密道,这是铁道啊!”汤韧搏惊呼起来。
“这么远的路程,是高铁动车?还是传统烧煤的呢?”滕妘下意识问道。
“都不对,是机关术。”
“又是机关术?啥机关能拖着货车走三百公里?”阿汤哥惊奇道。
“说到专业技术方面我也是个门外汉。”洪笑了笑,继续道:“总之这机关构造庞大复杂,一共五节车厢,两头全都用作机关驱动,实际参与运输的只有中间三节。
各位要是感兴趣,明日我可带着大伙儿实地参观感受一下。”“与世隔绝的地下货运,可以的话我还真想见识见识。”滕妘随即道。
“师兄,这不合适吧?密道延伸可就不在并州墨控制范围之内了。”陶然忽然道。
洪元利犹豫片刻,看了看滕妘后对陶然道:“我既诚心待人,料想人不负我。”
滕妘自然秒懂对方的意思,连忙道:“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无所谓的。”
说话同时,他用腿碰了碰身旁汤韧搏的腿,二人长久形成的默契立即展现,更何况来参加宴会前,众人刚刚讨论过密道的事。
只见阿汤哥演技爆发,瞪大眼睛道:“别介呀,你无所谓别人有所谓啊,我还想见识见识呐!”
陶然听罢直接道:“要只是去看看,哪怕蹬车参观都没什么,可千万别启动啊……”
顿了顿,他颇有深意地笑道:“我完全是善意提醒,密道终点并非在晋阳市内,而是设在晋阳古城遗址附近的山野里,外人贸然出现在那儿的话可是很危险的。”
阿汤哥也上来了犟脾气,回应道:“明说吧,你不就是怕我们跑吗?反正密道我是一定要去的,但就我一个人,其他谁也不带,这下没问题了吧!”
陶然耸了耸肩,“当然没问题,仅阁下一人的话,就算真启动了列车,我们也无所谓的。”
重读在阁下,这是讽刺自己毫无价值啊!阿汤哥刚欲发飙,洪元利赶紧圆场道:“就这么定了,您随时来找我,我亲自带您参观。”
紧接着,陶通明提了第三杯酒,就是让滕妘等人吃好喝好,享受今晚的船宴。
可当别人都是三杯下肚的时候,铁蛋已不知喝了多少杯,易冰说了几次后直接放弃了。一名服侍的女子干脆专候在他身旁,准备随时斟酒。
大概是小杯喝的不过瘾,这位爷竟一把抢过女子手捧的酒壶,嘴对嘴干了起来。
易冰已被整得没了脾气,机械地责备了几句,恰好洪元利插话说不要紧,还叫服侍女子再去备酒,易冰也就懒得再理了。铁蛋见状更加肆无忌惮,顷刻便将壶内剩余一扫而空。
“小崽子,烂酒鬼托生的,真他娘没出息!”
铁蛋一脸发蒙地环顾四周,虽然大伙儿都在看他,但谁也不像是说话之人。
“瞎寻摸什么!搅了老子的好梦,还不赶紧赔罪!”
话音再度响起,有些市井却又威严霸道,二番发声后可以肯定并非出自在场的任何一位。
“谁?谁呀?”铁蛋更迷糊了。
“傻了吧唧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说完这句,神秘的音声自此消失,未再出现了。
“你喝瓢啦?自言自语什么呢?”汤韧搏望着铁蛋道。
“有、有银跟俺讲话。”铁蛋边找寻声源边道。
“跟你讲话?我没听见啊?你们谁听见了?”阿汤哥转向众人道。在场的人都清楚铁蛋的情况,故而并未深究,这一插曲也就不了了之了。唯独武肃伯黎四,手扶石刀,面色凝重深陷沉思。
楼下的古筝琵琶正合奏《平湖秋月》,曲声带给人一色湖光万顷秋之感,而黎四此时的心境,恐怕与之相去甚远……
……
翌日,刚过早上八点,滕妘易冰汤韧搏三人便出发赶奔二层平台的乙字道,目标自然就是吴柳。
一路无话,来到乙字门洞前,站岗的已不是昨天那名哨卫,但态度一致,见着滕妘等人后毕恭毕敬点头哈腰。
汤韧搏上前道:“伙计,直说吧。昨儿我来过这,感觉很不错,今天特地领朋友过来体验体验,麻烦你带个路呗。”
“小人自当效劳,只不过……”哨卫看了看易冰,略显为难道:“乙字道今天并未安排男宠。”
汤韧搏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片刻后才醒过闷儿,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仨去一个地儿,找同一个人,就是昨儿右手第三间房里的吴柳姑娘。”
“啊?您三位找一名陪侍,这、这恐怕伺候不过来吧?”
“要你管!我们找她凑一桌麻将不行吗?”阿汤哥没好气道。
“是是,小人多嘴。可、可您非得找吴柳吗?”
“对,没错,非她不可!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跟你打招呼是讲礼数,再磨叽我们可自己进去了!”
“贵客息怒。”哨卫脸上的“难”字显得更大了,“问题是今天吴柳不当值,人不在啊。”
滕妘易冰相互对视一眼,阿汤哥已激动道:“人不在?!你可别糊弄我!”
“小人不敢,是真是假诸位一看便知。”
走廊内滕妘边走边想,忽然对哨卫道:“小哥儿,请问咱们这儿的陪侍是一天一轮岗吗?”
哨卫稍一迟疑,随即道:“不是的,平时乙、丁、癸三字道都是空的,只有来客人的时候才安排服侍人员值岗。
乙字道的话并没有轮岗一说,主要看客人的意思。客人如果喜欢某个陪侍,那很可能连续几天都是她,除非客人腻歪了,否则是不会换岗的。”
滕妘点了点头,又对汤韧搏道:“昨儿你离开的时候,跟没跟吴柳说过今天还来找她。”
阿汤哥摇摇头,易冰紧跟道:“也没和哨卫交代过继续安排吴柳当值?”
“没有,我不懂这些规矩呀。”汤无奈道:“我以为啥时候来啥时候就能见到她呢。”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方厅来在乙巳门前。敲门,门开,门内的果然不是吴柳。但滕妘等人并不陌生,正是昨晚楼船上的乐师,那对孪生姐妹。
“各位,乙未和乙亥房内也安排了陪侍,还要看吗?”哨卫询问道。
“不必了,我们相信你。”滕妘回了句,又道:“谢谢带路,你快回去站岗吧。虽然吴柳不在,但这二位的素质也相当不错,我很满意。”打发走哨卫,滕妘等人进入乙巳房内。因为有易冰在,两姐妹不知该如何相待,略显拘谨地一个坐到古筝后,一个抱起琵琶,大概是常伴左右的器物更能令人安心吧。
滕妘笑着尽量温柔道:“昨晚楼船相伴,今早还要在此当值,真是辛苦二位了。”
两姐妹同时欠身微躬,其中“古筝”道:“贵客您言重了,请问需要我俩怎样伺候?”
“不敢当。”滕妘连忙道:“我等绝非并州墨以往接待过的客人,二位放松一些,只当咱们是朋友聊聊天。”
“朋友?”古筝眼神中闪过一丝幽深,随即起身道:“那、那我先为诸位沏茶吧。”
“不麻烦了,说几句就走。”易冰加快节奏道。
“您请说。”古筝重新坐下。
“我想知道吴柳现在在哪儿?”易冰直接道。
“吴柳?您怎么会问她?”“琵琶”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问我怎么会问她?”易冰瞬间反应道。
“啊?因、因为吴柳昨晚没回辛字道,就是我们住的地方,直到今早离开也没见着她。”
说罢,她又对古筝道:“姐,你见过吴柳吗?”
古筝摇了摇头,“没,我确定她没回去过。本来因为陪客人,晚归或者不归都很正常,但昨晚各位都参加了船宴,照惯例吴柳本该在船上陪侍的,可……”
在这节骨眼上失踪了,真是耐人寻味。易冰与滕汤稍作商议,决定前往辛字道最后确认一下。
出离乙字道,三人沿平台急走。
滕妘琢磨着自己似乎是掉进兄弟姐妹连了,吴平吴柳,易冰易雨,还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古筝琵琶。
他偷眼瞟了瞟身旁行色匆匆的易冰,心想易冰对吴柳如此在意,除了要兑现承诺,更重要的恐怕是她和吴平扮演着同样的角色,有着同样的心境吧……
闲话少叙,三人来在辛字门洞,随便编了个借口请哨卫进内寻吴柳出来。
好大一会儿,哨卫折返回来告知并未找到吴柳,而且打听了一圈,居然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到此为止线索彻底中断了,三人溜达着远离了辛字门,停在一处平台边缘,靠着围栏向下张望。
“刚才那小子不会骗咱们吧?吴柳说不定就在里面,要不咱亲自进去找找?”汤韧搏建议道。
“你没见他都跑冒汗了吗?还有神色和语气,不像是在说谎。”滕妘想了想,继续道:“再说了,如果人家真想瞒咱们,会那么容易让你找到?”
“总之。”易冰开口道:“这绝不是巧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吴柳自己不想见咱们,二是有人不想让她见咱们。”
滕妘点头道:“确实如此,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是办法,看来……是时候请救兵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