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陶然怎么咋呼,吴柳就是一口咬定对玉霞其人不熟悉,不了解。
最后陶大公子亦无可奈何了,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二人独处,他终究也不会把吴柳怎样的。
见局面僵持不下,易冰心想只能亮出最后的底牌了,于是向滕妘投去问询的目光。滕妘心领神会,朝易冰微微点了点头。
“吴柳,玉霞的事先不提了,我想再跟你打听个人?”易冰轻声道。
“您请说。”
“你认识幽州墨的……吴平吗?”
易冰的轻声细语却如一记重锤敲在吴柳的神经上,只见她神情骤变,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易冰看在眼里,表面仍不动声色道:“你不要紧吧,到底认不认得幽墨卫的吴平?”
“我、我、您、您是怎么知道吴平的?”吴柳极力平复着情绪。
“不仅知道而且很熟,今年我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幽州墨,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他。”
“今、今年?怎么会?!”才略微有所放松的吴柳,瞬间再度紧绷起来。
“为什么不会?吴平说自他为汉墨效力以来一直在幽州墨啊。”易冰十分清楚吴柳的心结所在,自然紧抓不放。
“可他本该……”吴柳欲言又止,随即道:“那、那他过得还好吗?”
这下轮到易冰为难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兄妹情令她实在无法开口。但正因如此,吴柳有权利也必须知道。
“他……不在了……”
“不、不在了?”吴柳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下一秒竟露出天真的笑容道:“您、您是说他不在幽州墨了吗?那、那他应该回家了吧?”
一个微笑一句“回家”令易冰瞬间破防,她忙背过身,皱着眉硬是把眼泪瞪了回去。
滕妘惊讶同时也颇感欣慰,易冰平日过于坚韧,此刻露出方寸柔软,整个人反而更加真实立体。说到底,她终归只是个二十五六的姑娘……
易冰卡了壳,但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滕妘偷瞟了眼汤韧搏,这个向来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主儿,眼下竟低垂着头显得十分拘谨。
滕老师暗自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吴平他、他已……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我哥他死了吗?”吴柳表情凝固,面色煞白道。
“是的。”滕妘本想多说两句,一时间却已辞穷。
“不、不会的!我哥本该两年前就回豫州了,你们、你们根本没在幽州墨见过他!你骗我的,是不是?!”
“很遗憾,吴平确实已经遇害了。”滕妘指了指易冰和汤韧搏。“事发时我们三人都在场。”
吴柳似乎就没听滕妘讲话,自顾想着什么,忽然道:“我懂了,是我不对,我骗了你们,我会把玉霞的事都说出来!求你们也跟我说实话,我哥没有死,他还活着!”看着吴柳近乎自我麻醉的精神状态,滕妘实不忍再打击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声。
此时易冰已调节好情绪,硬下心肠道:“吴柳,你是要听实话,还是你想听的话?”
“实、实话。”吴柳的声音颤得厉害。
“那么……你哥是一个月前出的事,当时在场除了我们还有幽州墨钜子林圣素,眼下他同样身处此地,你若执意不信可随时去找林钜子印证。”
“我哥他,他……”
“他生前最挂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妹妹,曾拜托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并带你回归正常的生活。”
“他真的死了,那我、我……”
吴柳一脸茫然,神情木讷道:“那我做的这些还、还有什么意义。”
说罢,连串泪珠扑簌簌自其面庞滑落,而本人仍是一副呆愣模样,并无半点抽泣及丝毫表情变化。
所谓大悲无声,此刻吴柳表现出来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坠落深渊的绝望,当务之急是一定要让她发泄出来。
想到这,滕妘看向汤韧搏和陶然,压低声音道:“咱们先出去吧。”
起身后又朝易冰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吴柳,意思是这儿就交给你了。
出了屋,阿汤哥一屁股坐到石墩上。“可别扭死我了,你也待不住了吧?”
“这一关怎么着也得过呀。”滕妘叹息道:“主要咱们几个男的在里头,吴柳只怕连哭都哭不痛快。”
一直处于状况外,稀里糊涂的陶然终于逮住机会道:“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谁是吴平?”
说话间竹林深处传来声声鸣叫,滕妘清楚是俩蛋在里头玩闹,随即对陶然道:“说来话长,要不要一起走走?”
“也行,我好久没逛过这片林子了。”
“你呢?”滕妘看了看汤韧搏。
“你俩逛吧,我在这歇会儿。”
滕妘知道他放心不下屋里,于是跟陶然一齐向茅舍后方转去。
也就走出去十来步,一声“哥……”的悲号自茅舍内迸发而出。滕妘驻足回首,叹了口气道:“总算发泄出来了。”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陶然询问道。
“你听没听林圣素提过幽州墨的事?”
“只知道结果是他丢人现眼了,具体过程不太清楚。”陶然紧接道。
“那可就得从头说起了……”
茅舍内,好半天吴柳才在易雨的劝慰下止住悲恸,下一步直接跪倒在易冰面前,哽咽道:“求您告诉我,我哥他是怎么死的?”
易冰和易雨一同将吴柳搀扶起来,随即从幽州墨吴平初次拜访求助讲起,直到事发那晚舍生取义。
“原计划是吴平里应外合助我救出滕妘他们后立即趁乱逃走,结果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最终没能走脱。”
“哥……”吴柳的眼圈再度泛红,“你真傻,为什么不回家等我,为什么还要留在幽州墨……”“他觉得一旦离开,就更不可能打听到你的消息了。”
“那、那就是我害死了哥哥,都是因为我……”吴柳神情恍惚道。
易雨见状不禁想起自己挂念易冰,为她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于是柔声道:“别这样,吴平当然是为了你,因为他爱你,正如你同样爱他。”
“我哥死得真惨,不!那是尸怪,不是我哥!”
吴柳语无伦次道:“没有爱,只有恨!那个逼死我哥的人,我、我……”
停顿间,她再度跪倒在易冰面前。
“大人,求您替我哥报仇!我给您当牛做马!对了,玉霞的事我全说出来!求求您了!”
“报仇?你是指姚雉吗?很遗憾应该没这个机会了,他已命丧幽州墨。”
吴柳闻言,刚刚聚焦的双眸顷刻涣散,低喃道:“那我还能为哥哥做些什么呢?我、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此刻易雨过来搀扶,易冰见状阻止道:“别管她,她必须自己站起来!”
随即又对吴柳正色道:“你能为你哥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这也是你哥唯一的心愿!”
良久,吴柳起身对易冰道:“您能带我离开这儿吗?”
“去哪儿?回豫州总部的家吗?”
“不,哥已经不在了,那里也不再是我的家了。”
说着,吴柳靠近易冰诚恳道:“我的意思是您能帮我脱离汉墨吗?我想到外面的世界生活。”
易冰看了眼易雨,坚定道:“可以!吴平以生命坚守了约定,我也必须兑现承诺。具体怎么做等滕妘他们回来再商量,一定会有办法的!”
“既如此……”吴柳的目光同样坚定起来,“我认识玉霞,知道她的事,之所以不敢承认是因为受人胁迫。”
“等一下,我去叫他们回来。”易冰起身道。
吴柳稍稍一愣,顾虑道:“你们跟陶然很熟吗?他可是陶通明的独子,并州墨钜男,他在场的话不、不太好吧?”
“不要紧,正好趁此机会给这个甩手掌柜上上课。”
竹林尽头断崖处,铁蛋正立于崖边眺望盘旋天际的臭蛋,滕妘陶然在其身后交谈着。
“你们的经历还真……有意思。”
陶然随口一句却引来滕妘吐槽道:“有意思?你没搞错吧?我们可是差点丢了性命呐!”
“唉,你无法理解一个在这种环境下封闭了十多年的人,听到以上种种的惊险刺激后,心里、心里有多痒痒。”
“哈,你果然不正常。”滕妘玩笑道。
“随便啦。”陶然沉声道:“那位吴平兄弟是条汉子,够硬气!”
滕妘点头道:“所以我们绝不能辜负他,一定要完成他的遗愿。没想到吴柳居然就在并州墨,这才叫老天有眼呢。”
二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了汤韧搏的呼喊。“妥了,吴柳终于肯说了,易冰叫咱们赶紧回去!”
众人重聚于茅舍内,前后不过片刻之工,吴柳的心境已有了天壤之别,立场也完全改变了。
易冰率先开口道:“吴柳,刚才你说受人胁迫,正好陶然在这儿,他会为你做主的。”
吴柳在等人的间隙已做好了准备,朝陶然深施一礼,顺着易冰的话娓娓道来。
“禀告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汤贵客一走,乙字道哨卫立即就来问我谈话内容,随后便去向宋、宋参领汇报了。”
“宋昶?”陶然眉梢轻挑。
“是的,没过多久宋参领就亲自赶来,不由分说直接带我到了医务所。”
“然后呢?麻风症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们最终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这个借口才能将我与外界隔离开来。”
“他们?他们都是谁?”
“就是宋参领和谭周两位医师。”
“只是他们三个?就没见过别的人?譬如……洪钜男?”陶然试探道。
“没有,在医务所直到吃过晚饭宋和两位医师才现身。谭医师说晚些时候我身上会长红斑,叫我不要担心,说那只是平常的皮炎,但要对外宣称是麻风症,这样才能阻止别人,主要是你、你们再来打听玉霞的事。”
“原来如此,他们果然早就清楚麻黄皮的效用,还跟我这演戏!”
“关于这个我也是今天,刚刚才知道的。您亲自找上门来,他们眼见糊弄不过去了,这才坦白昨晚在饭里加了麻黄皮,令我感染了皮炎。
当时您就等在外面,他俩情急之下又往我随身的香囊里塞了些,要我认作是自己误摘的。”
“这就对上了。”陶然点了点头道:“出来前他俩还说了什么没有?”
“警告我要当心,决不能透露有关玉霞的任何事,否则……”
“怎么样?说下去!”
吴柳迟疑片刻下定决心道:“否则宋参领是不会放过我的。说客人早晚会走,到时定叫我生不如死!”
陶然冷笑道:“区区一个宋昶胆敢放这样的狠话,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不过……”滕妘忽然道:“为什么他们会对你如此戒备呢?其他人就不认识,不知道玉霞的情况吗?宋参领就不担心我们去找别人打听?”
“不是不担心,而是顾不过来,所以只有守住最要紧的秘密了。”
“是什么?”
“玉霞的死。”吴柳颤声道。
滕妘听罢心头一喜,这不正踩上点儿了,玉霞的死因正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随即道:“就是说你知道玉霞是怎么死的?”
吴柳眼帘低垂,“不仅知道,我还是参与者。”<!--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