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者?什么意思?”
转念间滕妘已明白过来,随即道:“除了你,还有谁跟玉霞的死有关?”
吴柳并未回答,深邃的双眸穿梭于现实与回忆之间,片刻后喃喃道:“您为什么要追查玉霞的事呢?”
“这……”
滕妘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该怎么说,吴柳竟又道:“是不是因为玉霞她、她闯了祸,伤了人?”
滕妘心头一惊,试探道:“死人闯祸?你是指闹鬼吗?”
“我、我没见过鬼,只见过险恶的人心。”吴柳苦笑了下,继续道:“即便玉霞害了人,那、那也是有原因的。
我不知您究竟想做什么,可如果是要对付玉霞,能不能放过她,给她一条出路……”
此言一出,滕妘已确信吴柳果真掌握情况,思虑片刻后道:“玉霞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虽然认识的时候她已历经生活的磨难,但纯真善良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跟我了解的一样。”滕妘点头道:“那么,不管玉霞现在是鬼或是什么状态,可不可以理解为与她的本性背道而驰?”
吴柳默然不语。
“因一时怨气而堕入魔道绝非玉霞的本愿,所以我们不是要对付她,而是真心想帮她,帮她解脱。”
“我、我懂了,可玉霞落到今天的地步绝非一时怨气,她是个非常隐忍的人,怪只怪命运实在太残酷了……”
吴柳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开始讲述起来,众人随之进入了有关玉霞的过往之中。
大约两年前,吴柳和玉霞先后脚来到并州墨。
由附近村子来的劳力等于被判了终生监禁,但由豫州总部来的,却可在做满年限后返回家园,前提是消除并州墨时的记忆。
而在各项工作中,年限最短的要数出卖色相的乙字道陪侍。十年,十年后便可回家与哥哥团聚,报酬还十分丰厚,节省着用足够兄妹二人下半辈子过活,于是吴柳选择了忍受十年屈辱。
至于玉霞,因为美貌也被“光荣”分配到了乙字道,但其职责是伺候吴柳这样的陪侍,同时兼顾保洁工作。
同样是劳力却也分个三六九等,无论岗位、待遇各个方面,本部的都要优于外来的。譬如本部劳力的报酬虽然也会被盘剥,但多少总能落到手里些,而外来劳力的报酬只说会兑换成口粮发放给家里,至于结果如何却无从得知。
这说明并州墨内部实际存在着并墨卫、本部和外来劳力三个阶层。不同阶层通常不怎么打交道,之间的隔阂源于人们内心深处不自觉的差别意识。
吴柳和玉霞却是个例外,在机缘、性格等因素的作用下,差了有七八岁的二人很快相熟起来,在这压抑忧闷的环境中相互慰藉。
一开始吴柳就看得出玉霞心事重重,且程度与日俱增。虽说二人关系紧密无话不谈,可吴柳始终没有戳破,直到大半年后玉霞主动提及此事。原来挂壁村老陈家哥仨,老大陈宽老二陈延和老三,也就是玉霞的丈夫陈展已先后来在并州墨。而玉霞此行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能与丈夫再度相见,不料初到之日便挨了个晴天霹雳,由大伯陈宽口中得知,陈延与陈展竟已亡故!
大伯只说二人因病不治,但若是正常病亡的话为何此前杳无音信,任何情况的人员变动都会每季度通报回村子,再下达至各家各户,怎么独独没有陈家兄弟?
玉霞心生疑窦,追问下大伯躲躲闪闪三缄其口,有问题!
之后一段时间她想尽办法多方打探,虽说范围只局限于劳工群体,可众人的口径出奇一致,居然挑不出半点毛病,一定有问题!
追查至此也进了死胡同,玉霞清楚只有往上到并墨卫的阶层才可能有所突破,但自己却毫无办法,故而终日郁郁寡欢。
这回主动说出来实在是机遇下的迫于无奈。
机遇来自并墨卫一队的白绘,近期他对吴柳展开了炽热地追求,那真是百般殷勤千般讨好。虽然并州墨内部明文禁止**,但食色性也,私下里也都睁一眼闭一眼。
况且吴柳这丫头身条模样确实带劲,白绘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最上头的一个……
一番思想斗争后,玉霞恳求吴柳帮忙,希望通过白绘追查丈夫的死。她知道吴柳对白绘无感,若要套人家的话必然也得付出些什么,至少要花时间精力应付,所以这也是万般无奈的办法。
虽说可能会自找麻烦,吴柳更开心玉霞能向自己**心声,于是满口答应下来。
经过巧妙安排,白绘终于和魂牵梦绕的女神独处,被情欲冲昏头脑的他毫无戒备,吴柳几句甜言蜜语便令其缴械,将过往的真相一一道出……
前文已知并州墨制定的劳力报酬政策与附近村子实施的,拿挂壁村举例,即康子分配口粮的办法相去甚远。
由村子来到并州墨,两相对比傻子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儿,所以初来乍到者有情绪,讨要说法并不罕见。
但大多数在始终不被理睬后便会消停下来,极少数则会继续折腾,可被单独“照顾”后也会学乖。唯有一人,一而再再而三坚持不懈地闹,此人便是陈展!
陈展自到来之日起便想方设法上告,告的是挂壁村马宝康仗势欺人,对陈何两家的长期迫害,以及各种欺上瞒下以权谋私。
他本想拽着两个哥哥一起闹,可大哥陈宽生性懦弱谨言慎行,自己不肯还极力劝说陈展放弃。理由是并州墨贪腐之风由来已久,根深蒂固,小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闹将下去只会被当作出头鸟打掉!
大哥的话不无道理,可陈展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二哥陈延听闻自己以牺牲一辈子为代价,本想换来家人的温饱,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后义愤难平,坚决要跟着陈展一起干。于是二人整日“不务正业”,费尽心思要把事情闹大。开始还有几个同路人,接着一个个的撤梯子,最终只剩下兄弟俩,也是最硬,最难啃的两块骨头……
冷处理浇不熄这两团烈焰,威逼恐吓也基本无效,就算被“教训”一顿,稍有好转便又会“重操旧业”,名副其实的滚刀肉啊。
尽管并墨卫上下对他俩小心戒备,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事最终还是被捅到了洪元利那儿。
洪钜男立即找来参领宋昶严厉训斥,责令其尽快解决,不能让事情继续发酵,更不能惊动陶氏父子。
宋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认为有必要除掉陈家兄弟,同时也不能便宜了罪魁祸首的马宝康,得让他长长记性收敛收敛。
经联络,他派亲信与马宝康在哨塔见面,而这亲信正是白绘。白绘遵照宋的意思,连蒙带吓地对康子说陈展把他给告了,并质问所告是否属实。
一番操作下来康子是真害怕了,坦白交代后再三恳求白绘帮忙,承诺必当重谢。白绘假装为难,只说既已败露无法掩盖,叫康子准备接受惩处。
不出所料,康子直接将所谓的重谢具体量化,报了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数字,明言希望白绘能够斩草除根,如此即可死无对证。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何况陈家哥俩本身就是个不得不处理的大麻烦,如此一来二人算是凶多吉少了。
没过多久,陈展和陈延的名字在本人并不知情的状况下,赫然出现在了自愿充当癸字道虐杀对象的名单上。
前文讲过,来癸字道的客人大都意在获得施虐的快感,未见得会下杀手,再加上陈家哥俩皆身强体健,正常进行的话不一定丢掉性命。但宋昶早已设下毒计,将二人弄至癸字道只不过是给他俩的死找个合理解释……
可怜陈展陈延,在被变态客人虐待后并未如常转到医务所调养,而是被宋昶派人趁机补刀,再对外谎称重伤不治。陈家老大对此结果当然心知肚明,但却逆来顺受隐忍至今。
终于弄清了事实真相,玉霞也算去了块儿心病,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她只好深藏对并州墨的怨,对马宝康的恨,绝望而又期望地挨下去。
绝望的是自己这辈子恐怕难见天日了,期望的是在村子的家人能够好好活下去……
久而久之,这唯一的念想愈发深重,搅得玉霞寝食难安。于是她再次拜托吴柳帮忙打听,这可比之前调查陈展之死要容易多了。
吴柳找到白绘,白绘甚至不用联系挂壁村,直接从村子报告的人员变更名单上就能知道,玉霞的亲娘已然亡故,而此时距她来并州墨还不到一年!
为什么?娘得什么病了?还是……
玉霞不敢再想,唯有将悲痛深埋,提心吊胆继续关注家人的消息。谁知噩耗接连而至,转过年来的六月份,玉霞的婆婆便出现在新一期名单上,同样是亡故。担心什么来什么,再这样下去,下一个会是公爹还是果儿?
吴柳清楚玉霞的心思,不忍见她萎靡不振日渐衰弱,于是去求白绘帮忙,查清楚老陈家为何接连出事。
表面上并州墨与附近村子没有接触,实际上安插内线、监视控制是必须的,所以很快便有了回复,即马宝康对陈家非但没有改观,而且变本加厉欺凌剥削!
难道只因为生在挂壁村就不能有活路?因为老实本分就该被欺负?因为无力反抗就得逆来顺受?受不了就只有死?
好累,心好累,算了,算了吧……
连番打击下,玉霞已失去了生的信念,只求一死,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自此她开始绝食,终日不吃不喝,但还坚持正常劳作,结果没两天身子就垮了,躺在**奄奄一息。
本来劳力,特别是外来劳力的命在并州墨就不值钱,何况是一个执意寻死的人。
如果一切就这样结束,也就不会发生之后的许多事了……
变数出在吴柳身上,也只有她才在乎玉霞的生死。
吴柳竭尽全力照顾玉霞,但就算她能给玉霞续命,却无法唤醒那颗濒死的心。最终她明白了,自己能做的只有陪伴,陪伴玉霞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那一天终于到了,玉霞很反常的来了精神,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中也有了光彩。
吴柳的心一下就凉了,她不会天真到认为玉霞开始有所好转,这分明就是回光返照。
玉霞握着吴柳的手,提出了平生最后一个请求,复仇,向马宝康复仇!
她求吴柳无论如何也要答应,否则自己死不瞑目。那种透入骨髓的不甘与怨恨深深震撼了吴柳,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玉霞长久以来背负了什么,忍受着什么……
吴柳并未圣母心地劝说玉霞放下仇恨云云,正如孔老夫子教育弟子时说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她决心一定要替玉霞“报怨”。
为了让玉霞走的安心,吴柳立即去找白绘,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大半积蓄。
财色兼收白绘自然答应下来,但却说此事幽墨卫不便插手,可以另想办法解决。
“白绘说挂壁村的情况他也有所耳闻,马宝康确实过分。但作为并州墨点名的负责人,也不好直接动他。”
吴柳努力回忆道:“他说既然是何玉霞和马宝康之间的恩怨,就应该由他俩自行了断。”
“怎样自行了断呢?”滕妘随即道。
“我也是这么问的,玉霞眼看就不行了,还能做什么?”
顿了顿,吴柳露出异样的表情,颤声道:“可、可他却说关键正是玉霞快不行了。有些事活人做不了,死人却可以做!”<!--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