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滕妘等人穿过伪装成灌木林的机关屏障,一路向下,并州墨的轮廓依稀可见。
前回至此正值深夜,而今居高望去,远方一带地形地貌皆可尽收眼底。
巽之边走边注目观测,而后赞叹道:“前有照后有靠,左引源右倚峦,好一处仙人佩琴堂局!”
众人闻言停下脚步,阿汤哥不解道:“什么堂局?啥意思?”
“就是风水格局。”
“我就觉得风景不错,风水什么的完全不懂,你是咋看出来的?”
“好风水必然有好风景,但好风景并不意味着好风水。”
巽之指着远方山脉对众人道:“太行龙脉奔腾绵延,于此地连起五颗木星,拱束为仙人形。”
“什么木星?地上的事怎么扯到天上去了?”阿汤哥开启了追问模式。
“这个……五行之气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地交感吉凶互应,所以要认清龙脉必须先会辨别星体,正所谓脉无星体不明嘛。
《撼龙经》有云‘大抵山形虽在地,地有精光属星体。体魄在地光在天,识得星光真精艺’。民间更有谚语说一等地师观星斗,二等地师寻水口,三等地师满山走……”
“打住打住,已经晕了,就说眼前这木星是咋回事吧。”
阿汤哥言罢,滕妘瞥了他一眼。“喂,你这是请教该有的态度吗?”
巽之哈哈一笑,“确实展开详论的话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笼统地讲可概括为木直火尖土星横,金圆水曲变化生。
也就是木星体山水大多长直如树木,耸立似竹笋,而其他星体也都各具特色,相兼而成千变万化的山水形态。”
“直立高耸,确实如此。”滕妘眺望远山喃喃道:“你刚提到此地的风水堂局叫啥来着?”
“仙人佩琴。”
“仙人?还有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就涉及到峦头派风水的呼形喝象了。”
见众人皆茫然,巽之解释道:“所谓呼形喝象说白了就是看上去像什么就叫什么,比如卧虎山、狮驼岭、美人峰、月牙湾等等等等。知道的人多了,名气大了,本来不太像的也就像了,而且越看越像,越像越应。”
“这是什么歪理?”阿汤哥随口道。
“绝非歪理,而是由人的意识,念力所催动的磁场效应。人们的思想对某物或某地赋予特定概念后,能量便会加持其上,相同想法的人越多,能量也就越大,而这股积聚的能量反过来又会影响周边的人事物。”
“怎么个影响法?”
“很简单,比如一个叫鹰嘴沟的地方吧,那里应该没有,或者极少有蛇。”
“真的假的?那你这仙人弹琴是怎么呼的,我咋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是佩琴……”巽之居然还不嫌烦,耐心道:“大自然再怎么鬼斧神工,也不可能真如出自工匠之手那般惟妙惟肖,确实有非常形象的,但多数还要靠人们发挥想象力嘛。大凡木星体山峰位于堂局帐内屏前便可称为仙人,当然还要将龙穴砂水向几大因素统筹考虑,于是便有了众多仙人形。除了此地的仙人佩琴,较常见的还有仙人坐帐、仙人献掌等等。”
巽之来了情绪,抬手比划道:“你们看河对岸山势,五座木星体峰峦拱连,中间突出的即为仙人头部,左右两峰平坦一些是为双肩,最外侧可看作仙人坐定后双脚分列。
左腿粗大前伸,小腿弯曲为案山如横琴平陈。右腿回缩,右脚收至半山腰中心坪丘一带,正好也是并州墨门户所在。”
见巽之二目炯炯口若悬河,易冰不禁看了眼一旁的滕妘,心想这可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呐。
阿汤哥脑补着巽之描绘的情景,啧声道:“照你所说还真有点那个意思,可、可这仙人佩琴的风水局究竟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巽之提高嗓音道:“有道是仙人佩琴琴在前,点穴还从个字寻,四帷帘幕罗城现,富贵双全万万年。
并州墨长久以来积累了巨额财富,这不正是此堂局效用的切实体现吗?”
“对哦,不过……”易冰思量道:“这回并州墨被袭,几乎遭受灭顶之灾又怎么解释呢?”
“问得好!”巽之不慌不忙道:“风水之法得水为上,水势在任一堂局中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就好比人体内的血液,一旦出了问题就是大麻烦,绝非头疼脑热那么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水出了问题?”滕妘紧接道。
巽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手搭凉棚远望道:“此地为西北向亥方来水,流至案山右水倒左,可谓玉带环腰财源滚滚。如能长此以往必将富贵万年,只不过……此刻西北亥位上方煞气盘绕,我观这局面绝非两三天可以形成,乃是日积月累所致。”
“西北亥位,就是水源所在咯?”
话音刚落,滕妘猛然醒悟道:“莫非是……并州墨用来抛尸的山谷!”
“事出必有因。”巽之点了点头,“术数学里有句话叫万事万物都在冥冥中勾着手……”
众人继续前进,行至岸边并未过桥,而是沿河转向西北那煞气盘绕之地。
阴气再重,无道术修为之人也难以辨别,但化煞后寻常人等便皆可见。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前方河道分岔。拐进岔路,雾气愈发浓重,且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腐味。
沿岔路又走了五六百米,河岸同侧的浓雾中,山谷的谷口若隐若现。
停下脚步,巽之对众人道:“我和滕妘进去,其他人就留在外面吧。”
“凭什么呀?昨天在并州墨就是你和铁蛋留下,把我们都轰走了,今天又要这么搞!”
见汤韧搏这么大反应,巽之莫名道:“关键是其他人也帮不上忙,里面阴煞之气太重,进去了恐伤及自身,最主要还有易感体质的孩子……”“别找借口,我说的是团队意识,懂吗?一遇上点事就拆伙怎么行!”
巽之没想到汤会抛出如此正经的议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此时滕妘靠近道:“我想问挂壁村那晚之后,玉霞对咱们会是什么态度?”
“这个……”巽之沉吟道:“按理说分身和本体之间应该会有联系,但能关联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况且化煞后玉霞的戾气必会更加深重,所以还是得做最坏的打算。”
滕妘思量道:“这样的话我觉得大家还是一起行动吧。”
紧接着又压低声音,“老陈、果儿和锤娃都和玉霞有着很深的羁绊,关键时候可能还真帮得上忙。”
巽之回想起前次那惊心动魄的经历,权衡片刻后点头道:“既如此,准备功课一定要做足。”
说罢他抽符在手,化生出斗笔及竹筒,提笔饱蘸朱砂血在地上画了道宽二长四的“天罡正炁符”。
随后巽之招呼众人进到符内。老陈头背着果儿,吴柳拉着锤娃居中,滕妘易雨,汤韧搏易冰分列左右,铁蛋一人拖后,自己则站定头位掐诀道:“天帝释章佩带天罡,天罡大圣万鬼伏藏,六合八荒降临真炁,圣威奉行连山借法!”
咒诀施毕,但见众人脚下的天罡符立即耀出红光,紧接着那一笔一划的符纹竟自地表升腾而起,扭曲着弥散在众人周遭,片刻后随着红光的黯淡消失于无形。
准备停当,巽之正色道:“这符阵可抵御阴邪侵袭,所以待会进到谷里无论看到遇到什么,大伙儿千万不要惊慌,更不能乱跑乱动,一旦出离符阵可就麻烦了。”
谷中遍布着浓重的黑雾,正午的阳光亦无法透入。
众人保持队形匀速行进,眼前昏暗的景象令他们惊愕不已。只见路两旁倒毙着具具尸骸,越往里密度越大,腐烂程度越高,直至露出森森白骨,映衬着每个人内心的恐惧。
忽然,右前方**悠悠飘来一团人形黑气。不知是“它”发现了众人还是误打误撞,总之直奔队伍右侧的汤韧搏而来。
巽之连声告诫大伙儿不要妄动,并催促加快行进,但为时已晚,那团黑气几乎就要贴到汤的身上。
阿汤哥惊呼一声,同时黑气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被反弹回去。
撞击处凭空泛起如镜面般通透的红色光晕,而被弹回的人形气团竟燃烧起来,一股无名之火升腾而起!
黑气东窜西跳发出凄厉的惨叫,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刹那间又数十道黑气自谷内上方俯冲而下,尽皆扑奔众人。
与前次一般无二,无论黑气从哪个角度冲击,全都在与众人毫厘之差的位置反弹回去。随即一团团烈焰燃起,谷内立时哀嚎遍天。
不断碰撞而成的光圈连成一片,仿佛个泛着红光的玻璃罩子将众人扣在其中。大伙儿被这番景象所震惊,不由得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片刻后在巽之的提醒下这才硬着头皮继续行进。
尽管相撞后的结果是自焚,却无法阻止越来越多的黑气聚拢过来,不断冲击着擅自闯入的“玻璃罩子”。
罩中人虽不会被触及,但能明显感到脚下地面,连带自身都在颤动,每走一步都需克服无形的阻力。
“千万别乱,记住我之前说的话!”巽之观察着周遭局势大声道:“大家只管赶路,这些孤魂野鬼绝不可能突破天罡符阵的!”
在其鼓舞下众人继续深入,可越往里那黑煞之气便聚集的越多,产生的阻抗也愈发巨大。
“二风你不能耐挺大的嘛,想办法灭了这些东西啊!眼下跟顶着十级大风似的,走着太费劲了!”阿汤哥喘息道。
巽之回应道:“咱们是来化解仇怨的,怎么能再添暴戾。你还是少说话,留着点力气吧。”
若仅只身体上的疲劳痛苦还则罢了,但片刻后便上演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在无数黑煞气团的不断撞击下,玻璃罩上竟映出一段段匪夷所思的影像。全都是各色人等在并州墨遭受荼毒的情景,画面残忍血腥,配上本就泛红的背景色更加有视觉冲击力,深深刺激着众人的神经!
毫无疑问这是谷内冤魂生前经历的片段,它们以此发泄不可消解的深重怨念。
一行人目不转睛盯着玻璃罩上的影像,内心深受震撼,前进的脚步有所放缓。身心两重压力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此的初衷亦有所动摇,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别松劲儿,正因为奈何不了咱们所以才玩心理战,想把咱们吓走,这说明终点就快到了!”
在巽之的鼓舞下,滕妘易冰等人倒是能振作精神摒除杂念,但吴柳和老陈头却仍陷在恐惧崩溃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机械地随着大溜儿前行。
突然老陈头一个没留神脚底下拌蒜跌倒在地。这一摔不打紧,原来那天罡符结成的防御罩只能抵御邪煞侵入,并不能阻止里面的人出去。
于是随着老陈头倒地,原本在他后背的果儿被顺势甩了出去,脱离了防护罩的范围!
下一秒,只见果儿一骨碌身坐了起来,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随后竟在众人的呼唤声中径直朝远方昏暗处跑去,口中还不停喊着娘。
就像暴风雨前的沉寂,煞气群瞬间定格,停止了对防护罩的冲击,片刻后竟疯了似的集体扑奔果儿!
眼见如此,巽之叫声“不好”抽出斗笔一跃而上,但显然已来不及了,众人的心也都凉了半截。
就在此时,一声刺痛耳膜的凄厉咆哮响彻了整个山谷。啸声中一股巨大的气浪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凌厉到隔着防护罩都能听见空气里尖锐的摩擦声,顷刻间便将煞气群吹零四散。<!--PAGE 4-->气浪过后前方豁然开朗,原来众人已抵达了山谷尽头。
尽头处竖着根两米高的十字木桩,果儿受到方才气浪的波及,眼下已昏倒在木桩近前。
十字桩绑着一具风化的干尸,然而众人的目光却齐刷刷投向木桩上方。
只见上方半空中漂浮着一紫袍女子,披头散发裙摆飞扬,场面说不出的诡异!<!--PAGE 5-->